漁家六首

譯文

趁着蘆花飄飛的晚潮，將船停泊在垂楊掩映的畫橋邊，自有一番江湖獨有的樂趣。任憑風吹雨打，這小小的船屋便是我的家，半點兒世俗的塵囂也沾染不到。在船篷下放聲高歌，在船頭悠然垂釣，對着青山常飲至酩酊大醉。雙腳從不踏入官場鬧市，身上厭惡穿着華貴的官袍，誰能比得上我這漁家的傲岸自在。

老妻掌舵，稚子搖槳，這樣的生活哪裏會惹人憎惡。分明是行在王維的《輞川圖》中，與幾隻沙鷗白鷺相伴嬉戲。以蓑衣鬥笠爲生計，做煙波江上的閒人，這般家風無拘無束。釣上秋風中的肥美鱸魚，在夕陽下傾倒酒壺暢飲，誰能比得上我這漁家的富足。

名聲雖然淡薄，船兒雖然窄小，我卻以白眼傲視那些公卿權貴。瓦盆裏盛着新釀的美酒，只管開懷暢飲，任憑他人愚頑嘲笑。那些調兵遣將的虎符，那些封泥蓋印的詔書，但凡送到我這裏，一概都回絕掉。紫蓴羹的滋味無比鮮美，綠蓑衣帶來的禍患最少，誰能比得上我這漁家的快樂。

綠蔭濃密的柳堤，靜謐清幽的釣臺，整日裏都將孤舟系在這裏。拋下釣竿便醉得像爛泥一般，酣然一覺睡得鼾聲大作。不問世間的得失，不談朝代的興廢，把那功名利祿的前程全都拋在腦後。守着粗衣淡食的日子，免去了奴顏婢膝的屈辱，誰能比得上我這漁家的尊貴。

懂得見機行事的只有我們，上書求官的事從來輪不到我。滄浪江水清澈得像一面鏡子。與人相逢時常裝作半癡半傻，隨心所欲地將船兒系在岸邊。那些紫色綬帶、黃金印章，那些雕欄玉砌的華美樓閣，只要一提起就讓人膽戰心驚。喜愛蓴菜鱸魚的甘美滋味，見到世俗的塵埃便心生慚愧，誰能比得上我這般安享清淡的樂趣。

自從逃避名聲、放浪形骸以來，早已習慣了赤腳露頂，最怕的就是朝廷的徵召文書。閒來無事便唱一曲歌頌太平的歌，再沒有別的什麼歌詠。山寺的鐘聲餘音嫋嫋，江豚在風平浪靜時浮出水面，我擁着蘆花剛剛睡醒。世間的是非一概不聽，功名利祿一概不爭，誰能比得上我這般心腸堅硬、不爲外物所動。

註釋

槎頭：用竹木編成的小筏或船頭，此處代指小船。
市朝：集市與朝廷，借指爭名逐利之處。
紫袍：唐代高官服色，代指官職權貴。
把棹鼓：用力劃動船槳。
輞川圖：唐代王維繪《輞川圖》，代指隱逸山水之境。
狎：親近、嬉戲，此處指與鷗鷺爲伴。
謾笏着：“謾”通“漫”，隨意；“笏”原爲朝笏，此處用作動詞，意爲一手捧着（瓦盆）飲酒。
伏虎權符：古代調兵用的虎符，代指軍政大權。
封泥宣詔：以封泥封緘詔書，代指朝廷命令。
告繳：上交、繳還。
釣磯：水邊可供垂釣的巖石。
綸竿：釣魚竿。
齁齁：形容鼾聲，指沉睡。
明當黑：把明明的前程視作黑暗，意即不在乎前途。
知機：知曉時運與道理。
半裝憨：故意裝傻、不露鋒芒。
紫綬金章：紫色綬帶與金印，代指高官顯爵。
蓴鱸：蓴菜與鱸魚，用張翰典，借指思鄉歸隱。
逃名放形：逃避聲名、放任形體，即不受世俗約束。
徵書聘：朝廷徵召用的文書。
江豚風靜：江豚爲水生哺乳動物，古人謂其出沒預示起風，此處“風靜”反用，以靜謐寫安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