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樂·風光緊急
風光緊急。三月俄三十。擬欲留寄計無及。綠野煙愁露泣。倩誰寄語春宵。城頭畫鼓輕敲。繾綣臨歧囑付,來年早到梅梢。
譯文
譯文
春光流逝得這般急迫,三月轉眼就到了三十日。想要留戀春光,卻已無計可施,碧綠的原野上,煙霧似愁,露珠如哭泣的淚滴。
該請誰捎句話給這最後的春宵?城頭彩繪的鼓聲輕輕敲響,像是自告奮勇的使者。在分別的岔路口,滿懷繾綣深情叮囑:來年一定要早早綻放在梅樹梢頭。
註釋
清平樂:詞牌名,又名《醉東風》。雙調四十六字,上闋四句押仄聲韻,下闋四句換平聲韻。
俄:短時間。
煙愁露泣:表面是說景色,實際是寫詞人的內心在爲春光的流逝而傷心流淚。
倩:叫人代爲。音“請”去聲。
畫鼓:有彩繪的鼓。
繾綣:形容感情深厚。
臨歧:古人送別在岔路口處分手。
囑付:吩咐;叮囑。
梅梢:梅樹梢頭。
賞析
該詞具體創作年份未知。朱淑真的丈夫曾在江南做過幾任官,帶着朱淑真“從宦東西”。但是,跟着一個在感情上與自己格格不人的男人宦遊他鄉,這更使得朱淑真日處愁城,揮彈不盡思鄉之淚。不久,朱淑真的丈夫又尋到了新歡,竟然將朱淑真拋棄了。怎樣纔能排遣自己心頭的苦悶,從不幸中解脫出來,朱淑真找到了自己的意中人,並頻頻地與他幽會。但是,這種令人難忘的日子很快就過去了,他們不得不分手,於是她就寫下了這首送別意中人之作。
詞的上片寫春將匆忙離去,因無法留住她,整個綠色原野爲之悲傷,霧氣愁苦,露水哭泣;下片寫只好輕敲畫鼓,請鼓聲囑咐臨行的春夜明年早點來臨。全篇不出現人,全用比興手法創造了一個神話般的送別場面,但惜春之意全出,構思奇妙,妙趣橫生。
賈島《三月晦贈劉評事》詩雲:“三月正當三十日,風光別我苦吟身。共君今夜不須睡,未到曉鍾猶是春。” 立意新奇,女詞人朱淑真借其意蘊化用到詞作中,構思更爲巧妙。
詞的起句便顯奇崛。風光曏來多以秀麗、迷人形容,與 “緊急” 搭配實屬罕見,別具新意。惜春留春的心意已然暗藏,尚未明說,緊接一句 “三月俄三十”,這份心意便清晰顯露。這兩句採用倒置手法,相較賈詩從月日開篇,更顯用筆靈動灑脫。
尋常描摹春暮,多僅及三月,而明確點出 “三十日”,更凸顯暮春將盡的意味。日期寫得這般具體,讀來卻不顯呆闆,只因一句之內暗藏加倍抒情的巧思。一個 “俄” 字渲染出時光倉促的緊迫感,較之賈詩 “正當” 二字,更添鮮活氣息。三月三十日這個臨界時刻,春天即將消逝。“擬欲留寄計無及” 一句,既將春天比作即將遠行之人,又彷彿有送行者在側。“擬欲留寄” 的究竟是誰?看似是作者自陳心意,細看下句,又彷彿是 “綠野” 在挽留。暮春時節,紅花漸謝、綠葉繁茂,林木籠煙、花草帶露,彷彿都在爲無法留住春天而感傷。寫景之際,也將自然景物賦予了人的情感與情態。前兩句與後兩句一催一留,頗有 “方留戀處,蘭舟催發” 的韻味,且先寫急切催促,再寫苦苦挽留,更顯詞情起伏跌宕。
上片已構建出一幅 “送別” 圖景。催促者催得急切,挽留者留而無計,唯有抓緊這最後時刻,作臨別寄語。
故而過片即雲 “倩誰寄語春宵”。上片描摹惜春之情,卻未着一個 “春” 字,此處以 “春宵” 點出,正因這是春光最後的光陰,點睛之筆恰到好處。春宵漸漸遠去,亟需一位可靠的使者追上前去傳遞心意。“託付何人”?“城關畫鼓輕敲” 一句,既似描繪春宵之景,又暗合使者主動請纓之意,讀來韻味悠長,暗含比興之法。唐宋年間,城樓會按時擊鼓,作爲城坊門戶啓閉的信號,每日擊鼓兩次,五更三籌之後擊鼓,允許行人往來,白晝計時結束後擊鼓,禁止行人出行,這種鼓被稱作 “咚咚鼓”。鼓聲本是時光的相伴者,託付它傳遞寄語,實在巧妙。“敲” 字前加一 “輕” 字,便添了幾分微妙的情愫,正是繾綣軟語、不捨叮嚀的姿態。“臨歧” 二字,將 “送別” 的核心構思表現得更爲鮮明。末尾一句便是臨歧之際的繾綣叮嚀:“來年早到梅梢”。不直言當下惜別之痛,轉而盼來年春日早歸,言淺意深,耐人咀嚼。“早到梅梢” 一句,更是妙筆生花。百花之中,梅花凌寒先開,是迎春最早的花卉,而 “早到梅梢” 四字,彷彿嫌梅花開放仍不夠早,盼春歸的急切之情躍然紙上,更顯惜春之意的濃烈。將春回大地的抽象概念,具象爲早梅綻放的景緻,創造出極爲優美的詩歌意象,讓全詞意境癒發清麗動人。整個下片相較於賈島的詩作,堪稱別開生面,更具獨特光彩。
賈島的詩僅是詩人親自寄語友人,直白抒發惜春之情。而這首詞通篇不見人影,全然藉助比興手法,構建出一個如神話般的送別場景。時間定格在三月三十日,行者是春天,送行垂淚的是 “綠野”,催促啓程的是 “風光”,傳遞寄語的信使是 “畫鼓”,儼然是大自然演繹的一出情景劇。作者的惜春之情,已然充盈在字裏行間,讀來更覺妙趣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