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仲淹傳·節選二
康定元年,元昊反,延州諸砦多失守,仲淹自請行,遷戶部郎中兼知延州。先是,詔分邊兵:總管領萬人,鈐轄領五千人,都監領三千人。寇至御之,則官卑者先出。仲淹曰:“將不擇人,以官爲先後,取敗之道也。”於是大閱州兵,得萬八千人,分爲六,各將三千人,分部教之,量賊衆寡,使更出御賊。時塞門、承平諸砦既廢,用種世衡策,城青澗以據賊衝,大興營田,且聽民得互市,以通有無。又以民遠輸勞苦,請建鄜城爲軍,以河中、衕、華中下戶稅租就輸之。春夏徙兵就食,可省糴十之三,他所減不與。詔以爲康定軍。 明年正月,詔諸路入討,仲淹曰:“正月塞外大寒,我師暴露,不如俟春深入,賊馬瘦人飢,勢易製也。況邊備漸修,師出有紀,賊雖猖獗,固已懾其氣矣。鄜、延密邇靈、夏,西羌必由之地也。第按兵不動,以觀其釁,許臣稍以恩信招來之。不然,情意阻絕,臣恐偃兵無期矣。若臣策不效,當舉兵先取綏、宥,據要害,屯兵營田,爲持久計,則茶山、橫山之民,必挈族來歸矣。拓疆禦寇,策之上也。”帝皆用其議。仲淹又請修承平、永平等砦,稍招還流亡,定堡障,通斥候,城十二砦,於是羌漢之民,相踵歸業。 久之,元昊歸陷將高延德,因與仲淹約和,仲淹爲書戒喻之。會任福敗於好水川,元昊答書語不遜,仲淹對來使焚之。大臣以爲不當輒通書,又不當輒焚之,宋庠請斬仲淹,帝不聽。降本曹員外郎、知耀州,徙慶州,遷左司郎中,爲環慶路經略安撫、緣邊招討使。初,元昊反,陰誘屬羌爲助,而環慶酋長六百餘人,約爲鄉道事尋露。仲淹以其反覆不常也,至部即奏行邊,以詔書犒賞諸羌,閱其人馬,爲立條約:“若仇已和斷,輒私報之及傷人者,罰羊百、馬二,已殺者斬。負債爭訟,聽告官爲理,輒質縛平人者,罰羊五十、馬一。賊馬入界,追集不赴隨本族,每戶罰羊二,質其首領。賊大入,老幼入保本砦,官爲給食;即不入砦,本家罰羊二;全族不至,質其首領。”諸羌皆受命,自是始爲漢用矣。 改邠州觀察使,仲淹表言:“觀察使班待製下,臣守邊數年,羌人頗親愛臣,呼臣爲‘龍圖老子’。今退而與王興、朱觀爲伍,第恐爲賊輕矣。”辭不拜。慶之西北馬鋪砦,當後橋川口,在賊腹中。仲淹欲城之,度賊必爭,密遣子純祐與蕃將趙明先據其地,引兵隨之。諸將不知所曏,行至柔遠,始號令之,版築皆具,旬日而城成,即大順城是也。賊覺,以騎三萬來戰,佯北,仲淹戒勿追,已而果有伏。大順既城,而白豹、金湯皆不敢犯,環慶自此寇益少。 明珠、滅臧勁兵數萬,仲淹聞涇原欲襲討之,上言曰:“二族道險,不可攻,前日高繼嵩已喪師。平時且懷反側,今討之,必與賊表裏,南入原州,西擾鎮戎,東侵環州,邊患未艾也。若北取細腰、鬍蘆衆泉爲堡障,以斷賊路,則二族安,而環州、鎮戎徑道通徹,可無憂矣。”其後,遂築細腰、鬍蘆諸砦。 葛懷敏敗於定川,賊大掠至潘原,關中震恐,民多竄山穀間。仲淹率衆六千,由邠、涇援之,聞賊已出塞,乃還。始,定川事聞,帝按圖謂左右曰:“若仲淹出援,吾無憂矣。”奏至,帝大喜曰:“吾固知仲淹可用也。”進樞密直學士、右諫議大夫。仲淹以軍出無功,辭不敢受命,詔不聽。 時已命文彥博經略涇原,帝以涇原傷夷,欲對徙仲淹,遣王懷德喻之。仲淹謝曰:“涇原地重,第恐臣不足當此路。與韓琦衕經略涇原,並駐涇州,琦兼秦鳳、臣兼環慶。涇原有警,臣與韓琦合秦鳳,環慶之兵,掎角而進;若秦鳳、環慶有警,亦可率涇原之師爲援。臣當與琦練兵選將,漸復橫山,以斷賊臂,不數年間,可期平定矣。願詔龐籍兼領環慶,以成首尾之勢。秦州委文彥博,慶州用滕宗諒總之。孫沔亦可辦集。渭州,一武臣足矣。”帝採用其言,復置陝西路安撫、經略、招討使,以仲淹、韓琦、龐籍分領之。仲淹與琦開府涇州,而徙彥博帥秦,宗諒帥慶,張亢帥渭。 仲淹爲將,號令明白,愛撫士卒,諸羌來者,推心接之不疑,故賊亦不敢輒犯其境。元昊請和,召拜樞密副使。王舉正懦默不任事,諫官歐陽修等言仲淹有相材,請罷舉正用仲淹,遂改參知政事。仲淹曰:“執政可由諫官而得乎?”固辭不拜,願與韓琦出行邊。命爲陝西宣撫使,未行,復除參知政事。會王倫寇淮南,州縣官有不能守者,朝廷欲按誅之。仲淹曰:“平時諱言武備,寇至而專責守臣死事,可乎?”守令皆得不誅。
譯文
譯文
在康定元年,元昊反叛的時候,延州的很多要塞都失守了,範仲淹主動請求前往處理,於是他就被調任爲戶部郎中併兼任延州的知州。在這之前,朝廷頒佈命令,對邊防軍隊進行編製劃分:總管統領一萬人,鈐轄統領五千人,都監統領三千人。當敵人來犯時,就按照官職的高低來決定誰先出戰。範仲淹說:“選擇將領不應該只看官職大小,而應以能力爲先,按照官職高低來安排出戰順序,這是註定會失敗的。”於是,他大規模檢閱延州的軍隊,選出一萬八千人,並將他們分成六部分,每部分三千人,分別由不衕的將領帶領進行訓練。他還根據敵人的數量多少,安排軍隊輪流出去抵禦敵人。那個時候,塞門、承平等要塞都已經廢棄不用了,範仲淹採用種世衡的計策,在青澗築城來抵禦敵人的進攻,並大力推行屯田製,還允許百姓進行貿易往來,以互通有無。另外,考慮到百姓長途運輸物資很辛苦,範仲淹又請求在鄜城建立軍隊,讓河中、衕州、華州的貧苦百姓可以把稅租直接送到那裏,不用再長途跋涉。這樣一來,春夏兩季軍隊移駐到別處就食時,可以節省十分之三的糧食採購費用,其他節省的費用還不止這些。朝廷接受了他的建議,並把新設立的軍隊命名爲康定軍。
第二年正月,皇帝下詔要求各路軍隊前往討伐敵人,但範仲淹提出不衕的看法。他說:“正月的時候,塞外天氣非常寒冷,我們的軍隊如果在這個時候暴露在外,會受很大罪的。不如等到春天再深入敵後,那時候敵人的馬匹瘦弱,士兵飢餓,形勢就會更容易控製。而且,現在我們的邊防準備已經逐漸完善,軍隊出徵也有了章法,雖然敵人現在很猖狂,但他們的氣勢已經被震懾住了。鄜州和延州緊挨着靈州和夏州,是西羌人必須經過的地方。我們只需要按兵不動,觀察他們的動曏,衕時稍微用些恩惠和誠信來招撫他們。如果我們不這樣做,和他們之間的情感聯繫就會斷絕,我擔心戰爭就會沒完沒了。如果我的策略沒有效果,那我們就先出兵攻取綏州和宥州,佔據這些要害之地,屯兵屯田,做好長期作戰的準備。這樣一來,茶山和橫山的百姓們,一定會帶着全家老小來歸順我們的。這樣的策略,既能開拓疆土,又能抵禦外敵,是最好的選擇了。”皇帝都採納了他的建議。範仲淹還請求修復承平、永平等要塞,逐漸招回流亡的百姓,確定堡寨的防禦措施,加強偵察和警戒,並修建十二個要塞。這樣一來,羌族和漢族的百姓們,都紛紛回來安居樂業了。
過了很長時間,元昊歸還被俘的將領高延德,並與範仲淹約定和談,範仲淹寫了封信告誡他。可就在這時,任福在好水川打了敗仗,元昊回信時的態度很不恭敬,範仲淹就當着使者的面把信燒了。大臣們認爲範仲淹不應該擅自給元昊寫信,更不應該擅自燒信,宋庠甚至請求皇帝殺了範仲淹,但皇帝沒有衕意。於是,範仲淹被降職爲曹員外郎,並調任耀州知州,後來又被調到慶州,升任左司郎中,擔任環慶路經略安撫使和緣邊招討使。當初,元昊反叛時,暗中引誘屬地的羌人作爲助力,環慶地區有六百多個羌族酋長與他勾結,準備作爲內應。但這件事很快就被洩露了。範仲淹知道這些羌人反覆無常,所以一到任就立即巡視邊境,用詔書來犒賞羌人,並檢查他們的人馬,爲他們製定了條約:“如果仇怨已經和解,但私自報復或傷人者,罰羊一百隻、馬兩匹,已殺人的則斬首示衆。有債務糾紛或訴訟的,要報告官府處理,私自綁架平民的,罰羊五十隻、馬一匹。如果敵人入侵,不集結起來抵禦而逃跑的,每戶罰羊兩隻,並扣押其首領。如果敵人大舉入侵,老幼都要進入本寨保護,官府會提供食物;如果不進寨的,本家罰羊兩隻;如果全族都不來,就扣押其首領。”羌人們都接受這些命令,從此開始爲宋朝效力了。
範仲淹被改任爲邠州觀察使,他上表說:“觀察使的職位在待製之下,我鎮守邊疆多年,羌人都很敬重我,稱呼我爲‘龍圖老子’。如果我現在退下來和王興、朱觀這些人並列,恐怕會被敵人輕視。”因此,他推辭了這個任命,沒有接受。在慶州的西北方曏,有一個叫馬鋪寨的地方,它位於後橋川口,正好處在敵人的腹地。範仲淹想要在那裏築城,但估計敵人一定會來爭奪。於是,他祕密地派遣自己的兒子範純祐和蕃將趙明先去佔據那塊地方,並隨後帶領軍隊前往支援。其他將領都不知道要去哪裏,直到行軍到柔遠時,範仲淹纔發佈命令,告訴他們目的地,並準備好了築城的工具和材料。只用了十天時間,大順城就建成了。敵人察覺到範仲淹的行動後,派了三萬騎兵前來進攻。他們假裝戰敗逃跑,但範仲淹告誡士兵們不要追擊,而後發現果然有埋伏。大順城建成後,白豹、金湯等地的敵人都不敢再來侵犯了,從此環慶一帶的敵寇也減少了。
明珠和滅臧這兩個部落擁有數萬精兵,範仲淹聽說涇原路方面打算發動襲擊去討伐他們,於是上書說:“這兩個部落所在的地方道路艱險,難以攻打,之前高繼嵩已經在那裏喫過敗仗了。他們平時就心懷反意,如果我們現在去討伐他們,他們一定會和敵人勾結起來,從南面攻入原州,從西面騷擾鎮戎,從東面侵犯環州,這樣邊境的禍患就會沒完沒了。如果我們能夠曏北攻佔細腰、鬍蘆等處的泉水,在那裏修築堡寨作爲屏障,以此來切斷敵人的退路,那麼這兩個部落就會安定下來,而環州、鎮戎的通道也會變得暢通無阻,我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後來,朝廷採納了他的建議,修築細腰、鬍蘆等處的堡寨。
葛懷敏在定川戰敗後,敵人大肆劫掠,甚至到了潘原,這讓關中地區的人們感到震驚和恐懼,許多百姓都逃到山穀裏避難。範仲淹得知後,立即率領六千軍隊,從邠州和涇州出發前往救援。然而,當他到達時,聽說敵人已經撤出邊塞,於是他就率領軍隊返回了。起初,當定川戰敗的消息傳到朝廷時,皇帝看着地圖對身邊的人說:“如果範仲淹能夠出兵救援,我就不用擔心了。”後來,範仲淹的奏章送達朝廷,皇帝看到後非常高興地說:“我就知道範仲淹是可以重用的。”於是,皇帝晉升範仲淹爲樞密直學士和右諫議大夫。但是,範仲淹認爲自己這次出兵並沒有取得什麼功勞,所以推辭不敢接受這個任命。然而,皇帝並沒有聽從他的推辭。
當時,朝廷已經任命文彥博爲涇原路經略安撫使,但皇帝考慮到涇原路因爲戰爭受到了很大的損失,打算將範仲淹調過去接替他的位置。於是,皇帝派遣王懷德去傳達這個意思。然而,範仲淹卻推辭說:“涇原路地理位置重要,但我恐怕自己不足以勝任這個職務。我建議與韓琦共衕擔任涇原路的經略安撫使,我們兩人都駐紮在涇州。韓琦可以兼任秦鳳路的職務,而我則兼任環慶路的職務。這樣一來,如果涇原路有緊急情況,我和韓琦就可以聯合秦鳳路和環慶路的軍隊,從多個方曏夾擊敵人;衕樣的,如果秦鳳路或環慶路有緊急情況,我們也可以率領涇原路的軍隊前去支援。我會與韓琦一起訓練軍隊、選拔將領,逐步收復橫山地區,切斷敵人的後路。這樣不出幾年,我們就可以期待邊境的安定了。另外,我還建議讓龐籍兼任環慶路的職務,以形成首尾呼應之勢。秦州的事務可以交給文彥博處理,慶州則由滕宗諒負責,孫沔也是一個能夠勝任的人。至於渭州,一個武將就足夠了。”皇帝採納了範仲淹的建議,重新設置陝西路的安撫使、經略使和招討使等職務,並分別由範仲淹、韓琦和龐籍來擔任。範仲淹和韓琦在涇州開設了幕府,而文彥博則被調往秦州擔任主帥,滕宗諒被調往慶州擔任主帥,張亢則被任命爲渭州的主帥。
範仲淹作爲將領,他的號令非常明確,而且他對士兵們非常關愛和體貼。對於前來歸附的羌人,他更是以誠相待,毫不懷疑,因此敵人也不敢輕易侵犯他所管轄的地區。後來,元昊請求和談,朝廷就召回了範仲淹,並任命他爲樞密副使。然而,當時的樞密使王舉正性格懦弱,沉默寡言,不能勝任工作。諫官歐陽修等人便上言說範仲淹有宰相之纔,請求罷免王舉正,任用範仲淹爲宰相。於是,範仲淹被改任爲參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範仲淹卻推辭說:“宰相的職位怎麼能由諫官來推薦任命呢?”他堅決不接受這個任命,並表示自己更願意與韓琦一起前往邊疆巡視。朝廷便又任命他爲陝西宣撫使,但還沒有出發,就再次改任他爲參知政事。這時,王倫率領的叛軍侵擾淮南地區,有些州縣官員因爲不能堅守城池而被朝廷追究責任,準備按律處斬。範仲淹卻站出來說:“平時我們總是忌諱談論軍事準備,現在敵人來了卻責備守城官員沒有盡忠職守,這樣做合適嗎?”在他的勸說下,那些守城不力的官員最終都得到寬恕,沒有被處斬。
註釋
失守:沒有守住自己的地域,被敵方佔領。
互市:民族或國家之間的貿易活動。
釁:爭端。
阻絕:隔斷;隔絕。
不效:沒有效果。
歸業:回覆原來的正業。主要指農業。
負債爭訟:欠債和訴訟。
觀察使:官名。管轄一道或數州,併兼領刺史之職。凡兵甲財賦民俗之事無所不領,謂之都府,權任甚重。
掎角而進:分兵夾擊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