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善法書者,各得右軍之一體:若虞世南得其美韻而失其俊邁;歐陽詢得其力而失其溫秀;褚遂良得其意而失其變化;薛稷得其清而失於窘拘;顏真卿得其筋而失於粗魯;柳公權得其骨而失於生獷;徐浩得其肉而失於俗;李邕得其氣而失於體格;張旭得其法而失於狂。獻之俱得之而失於驚急,無蘊藉態度。此歷代寶之爲訓,所以敻高千古。柔兆執徐暮春之初,清輝西閣因觀《修禊敘》,爲張洎評此。
譯文
譯文
善書法的人,各得王羲之的一部分技巧和風格。虞世南得其秀美和諧而失其卓異豪邁;歐陽詢得其力度而失其溫潤清秀;褚遂良得其意趣而失其變化;薛稷得其清麗而失於窘迫拘束;顏真卿得其筋力而失於粗野魯莽;柳公權得其骨力而失於蠻橫不馴;徐浩得其豐美而失於俗氣;李邕得其氣韻而失於變化不足;張旭得其要領而失於狂亂;王獻之幾乎得到了王羲之真傳,但是失於筆勢驚急,沒有含蓄從容的姿態。這都是歷代珍視的經驗,足以卓絕千古。丙辰暮春之初,在清輝殿的西閣因觀賞王右軍《蘭亭集序》,爲張泊論之。
註釋
法書:傳世的著名書法作品,因其爲學習的楷模而稱法書。
右軍:東晉著名書法家王羲之(321—379),字逸少,琅邪臨沂(今屬山東)人。曾任右軍將軍、會稽內史,人稱王右軍。他書學衆家而兼得其長,備精諸體,有“書聖”之名。傳見《晉書》卷八〇。
虞世南:字伯施(558—638),越州餘姚(今屬浙江)人,仕隋爲祕書郎,入唐官至祕書監。從王羲之七世孫智永學書而得王氏家法,爲著名書法家。唐太宗每稱讚他有五絕:德行、忠直、博學、文同、書輸。傳見《舊唐書》卷七二。
歐陽詢:字信本(557—641),潭州臨湘(今湖南長沙)人。仕唐官至太子更率令。他酷愛書法,博覽古今,自成大家。傳見《舊唐書》卷一八九。
褚遂良:字登善(596—658),錢塘(今浙江杭州)人。仕唐官至吏部尚書。其書法少學虞世南,長述王羲之,深得唐太宗李世民的賞識。傳見《舊唐書》卷八〇。
薛稷:字嗣通(649—713),蒲州汾陰(今山西寶鼎)人。仕唐官至禮部尚書。他是魏徵的外孫,自幼練習書法,臨仿虞、褚之名帖,長而名滿天下。傳見《舊唐書》卷七三。
顏真卿:字清臣(708—784),琅邪臨沂(今屬山東)人。仕唐官至太子太師,贈司徒,封魯郡公。爲人忠懇正直,剛強不屈,爲李希烈所殺。天下尊其人,不稱名,呼爲“魯公”。他是唐代書法大家,其書遒勁嫵媚,有金石氣,一改初唐士人專習二王之風。傳見《舊唐書》卷一二八。
柳公權:字誠懸(778—865),京兆華原(今陝西銅川)人。仕唐官至太子少師。初學二王,又遍閱近代筆法,體勢勁媚而自成一家。傳見《舊唐書》卷一六五。
徐浩:字季海(703—782),越州(今浙江紹興)人。仕唐官至太子少師,封會稽郡公。其父嶠之是著名的書法家,徐浩自幼得其真傳,長而有名,嘗書屏二十四幅,八體兼備,草隸尤工,世狀其書日:“怒猊抉石,渴驥奔泉。”傳見《舊唐書》卷一三七。
李邕:字泰和(678—747),江都(今江蘇揚州)人。曾任北海太守,人稱“李北海”。其書初學王羲之,後自有心得而筆力一新,人稱“書中仙手”。長於碑頌銘文,時人求之,不吝重金。傳見《舊唐書》卷九〇。
張旭:字伯高,吳郡(今江蘇蘇州)人。唐玄宗時官至右率府長史。他尤善草書,性嗜酒,每大醉,呼叫狂走,揮筆狂書,或以頭濡墨而書,人呼爲“張顛”。傳見《舊唐書》卷一九〇。
獻之:王獻之(344—386),字子敬,小字官奴,王羲之之子。仕晉官至中書令。幼習羲之書法,後習張芝,精研揣摩,自成一家。其書名與父親並肩,人稱“二王”。傳見《晉書》卷八〇。
敻(xiòng):高超。
柔兆:古代以天干地支紀年。柔兆是天干中丙的別稱。《淮南子·天文》:“辰在丙曰柔兆。”地支在辰稱執徐。《爾雅·釋天》:“(大歲)在辰曰執徐。”此年爲丙辰,時當公元956年。
暮春:三月。
清輝西閣:南唐王宮中有清輝殿。西閣,殿中藏書之所。
修禊敘:即王羲之的《蘭亭集序》。東晉穆帝司馬聃永和九年(353),謝安、王羲之等四十餘人,會聚於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蘭亭作祓禊之遊,曲水流觴,飲酒賦詩。事後,王羲之將諸人詩作裒爲一集,並作序文,紀其事,抒其感慨。其文章與書法俱稱絕妙,後世流傳很廣,影響極大,是書法史上的名作。修禊:古代風俗。三月的第一個巳日,人們要到水濱洗沐,除去宿垢,祈除不祥。
張洎:滁州全椒(今屬安徽)人,南唐舉進士及第,授上元尉,遷監察御史。張洎才俊出衆,博通經史,能言辯,李煜即位,深受信任,任中書舍人,清輝殿學士,參預機密。入宋,仕至刑部侍郎。傳見《宋史》卷二六七。
賞析
此文寫於後周顯德三年(956)三月初,在南唐朝廷,正是周世宗親率大軍圍壽州之城而淮南前方告急之時。這時太子弘冀尚在,正協助李璟處理國事,在常州指揮與吳越的戰鬥。這時的李煜只是諸王之一,在父兄的庇護之下,生活優裕,遊宴度日。國勢雖然蹙迫,危險卻遠在金陵之外,對他的生活尚無實質性的影響。從這篇品賞書法藝術的文字就可以見出他此時心態之從容平靜,完全置身於國事之外。無論是後周之攻淮南,還是吳越之攻常州,在他,彷彿並未發生,賞字品墨,揮筆題書,心情不見一絲波瀾。因此,李煜後來在詞中悲慨自己“幾曾識干戈”,確實是痛入肺腑的哀傷。
李煜熱愛書法藝術,不僅有一定的成就,而且素養深厚,鑑賞能力頗高。這篇就王羲之書法而作的評述,就受到後人的認肯與稱引。如南宋桑世昌的《蘭亭考》、明代張醜《清河書畫舫》等均有收錄。《全唐文》卷一二八所收此文,止於“無蘊藉態度”,缺少以下35字,遂不能明其寫作時間與緣由。此據《蘭亭考》卷五所載而錄。王羲之是東晉著名的書法家。到唐代,太宗李世民尤好其字,四處搜訪,煞費心思,重金收購,不惜代價。在房玄齡主持修撰的《晉書》中,他親自爲王羲之的傳記寫“傳論”,說是“詳察古今,研精篆素,盡善盡美,其惟王逸少乎”!“心慕手追,此人而已”。王羲之至唐代而名聲極盛,被尊爲“書聖”,就與李世民的推崇不無關係。據說李世民最愛《蘭亭集序》,生前日日摩挲,死時又攜入地下,致使《蘭亭集序》的真跡後人不見,傳講紛紜,成爲中國書法史上的一大公案。好在李世民生前因珍愛《蘭亭集序》而曾經刻石立碑,製成拓本以賜親近,當時書法名家如虞世南、歐陽詢、褚遂良等也多有摹寫,於是而有刻本與摹本傳於後世。雖然不及真跡,到底也可一窺神貌。李煜的這篇書評就見於太宗賜予弟弟韓王李元嘉的拓本《蘭亭集序》上的題跋。
李煜對王羲之的推尊,完全承襲了李世民的看法,不僅是古今無以超越的唯此一人,而且視之爲諸家書法藝術的淵源。他歷數唐代著名書法家的優劣,以爲優皆出於王羲之,而劣處只是不及耳。這裏所列舉的“韻”“力”“意”“清”“筋”“骨”“肉”“氣”“法”九字,都是就書跡的整體風貌而論,加以對比,有力地支持了開篇即言的“各得右軍之一體”的觀點。最後舉出的王獻之具有總結性,說他雖然總有諸人之長而無其短,卻心情不及其父的平和,態度不及其父的雍容,風儀不及其父的清雅,涵養不及其父之深厚,反映在書法上就是“失於驚急”。因此,李煜雖然沒有具體地評說王羲之的書法,而王羲之書法之“盡善盡美”,王羲之書法之不可企及,也就不言而喻了。
李煜的評論,關注其精神,而不在意其點畫,重神而輕形,這正是中國藝術評論的特點。書法如此,詩詞如此,繪畫也是如此。這種評論方法因爲過於感性,又過於抽象,有時不容易描繪其意見。但是,如果我們能夠細心地揣摩,細心地觀察,慢慢地體會,也能通過這樣的啓示而獲得一種整體的感觀,而得其風神韻味。雖然難以言傳,卻別有一種意會。
這篇散文是就東晉書法家王羲之書法而作的評述,表明作者在書法一道上是很尊崇王羲之的,而對於師承王羲之的書法名家的作品,他都不是十分滿意,各自有所批評。這篇書論指點江山,切中肯綮,從中可看出詩人“書中帝王”的氣派,也反映出中國藝術評論不在意其點畫,重神而輕形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