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聲甘州·故將軍飲罷夜歸來
夜讀《李廣傳》,不能寐。因念晁楚老、楊民瞻約衕居山間,戲用李廣事,賦以寄之。故將軍飲罷夜歸來,長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匆匆未識,桃李無言。射虎山橫一騎,裂石響驚弦。落魄封侯事,歲晚田間。(田間 一作:田園)誰曏桑麻杜曲,要短衣匹馬,移住南山?看風流慷慨,談笑過殘年。漢開邊、功名萬裡,甚當時、健者也曾閒。紗窗外、斜風細雨,一陣輕寒。
譯文
譯文
夜晚讀《李廣傳》,不能入睡。因想到晁楚老、楊民瞻約定在山間衕居,所以用李廣的事,賦詩以寄給他。
李廣將軍曾夜出與友人在田間飲酒,回到灞陵亭,下馬住宿營。醉酒的灞陵尉出言侮辱他,竟不認得這位曾威震匈奴的飛將,只有無言的桃李記得他當年的風采。想當年他獨騎橫山射虎,箭矢沒入巨石發出驚雷般的弦響。這位令鬍人聞風喪膽的英雄,最終卻未得封侯,只能在晚年歸隱田園。
若有人問起杜曲桑麻之事,我何須效仿前人短衣匹馬隱居終南山?且看我這般風流慷慨,且談笑間度過餘生。想那漢代開拓邊疆時,多少健兒在萬裡疆場建功,可爲何李廣這樣的當世豪傑,也曾被投閒置散?紗窗外斜風裹挾細雨,送來陣陣寒意,恰似這世道對忠良的薄情。
註釋
晁楚老、楊民瞻:辛棄疾的友人,生平不詳。
解雕鞍:卸下精美的馬鞍,指下馬。
桃李無言:諺語“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司馬遷在《史記·李將軍列傳》中曾用此諺語來讚美李廣雖然不善辭令,卻深得天下人敬愛。這裏代指李廣。
裂石響驚弦:引用李廣射石虎的典故。
歲晚田間:指李廣屢立戰功卻沒有被封侯,晚年閒居田園。
邊開:指西漢時開疆拓土曏外擴張。
甚:爲何,爲什麼。
賞析
辛棄疾二十三歲即起兵抗金,南歸以後亦所至多有建樹。但因爲人剛正不阿,敢於抨擊邪惡勢力,遭到朝中奸臣的忌恨,不僅未能實現恢復中原的理想,且被誣以種種罪名,在壯盛之年削除了官職。他的這種遭遇,極似漢時名將李廣。這首詞即借李廣功高反黜的不平遭遇,抒發作者遭讒被廢的悲憤心情。辛棄疾在題語說“夜讀《李廣傳》,不能寐”,可見他當時的情緒是非常激動的。後邊說“戲用李廣事”,則不過是寓莊於諧的說法罷了。
此詞上片開端,以寥寥數語敘述了李廣的生平事蹟。據《史記·李將軍列傳》記載,李廣罷官閒居之際,曾於夜間帶一名隨從外出,途中隨從在田間飲酒。待他們返回至霸陵亭時,遭遇了一位醉酒的霸陵尉,該尉呵斥並阻止李廣通行。李廣的隨從解釋道:“這是故李將軍。”然而,霸陵尉卻傲慢回應:“即便是現將軍,夜間也不得通行,何況是故將軍!”最終,李廣被留宿於亭下。詞中開篇至“無言”幾句,正是描繪了這一事件。此處特別強調“故將軍”一詞,並將其置於篇首,深刻表達了作者對霸陵尉這類勢利之徒的憤慨之情。衕時,詞中直接引用了司馬遷對李廣的讚譽之辭“桃李無言,下自成蹊”,以此作爲李廣的代稱,彰顯了作者對李廣樸實無華性格的讚賞。一褒一貶之間,愛憎分明,躍然紙上。《史記》中還記載:“李廣外出打獵時,曾見草叢中有一塊形似老虎的石頭,便誤以爲是虎而射之。箭矢射中石頭,竟深入石中,僅箭鏃外露。待他走近細看,纔發現原來是一塊石頭。”“射虎”二句,正是描繪了這一英勇事蹟。李廣單人獨騎,橫山射虎,足見其膽氣之豪邁;弓弦驚響,箭矢裂石,更顯其筋力之強健。然而,如此勇猛的李廣竟被廢棄不用,這無疑揭示了當時朝政的昏暗無道。此外,《史記》還引用了李廣的感慨之言:“自漢朝抗擊匈奴以來,我李廣從未缺席,而衆多纔能平庸的部校尉以下人員,卻因抗擊匈奴之功而封侯者多達數十人。我李廣並不遜色於他們,卻爲何始終未能獲得尺寸之功以得封邑呢?”辛詞中的“落魄”二句,正是對此事的指涉。李廣勞苦功高卻未得封賞,英勇善戰卻反遭罷黜,這進一步印證了朝政的黑暗腐敗。一篇長達數千字的《史記·李將軍列傳》,作者僅用數十字便精準地勾勒出了李廣的性格特徵和生平主要事蹟,且描繪得有聲有色、生動傳神,足見作者不愧爲一代文豪。
詞的下片則轉爲抒發作者自己的感慨。唐代詩人杜甫在《曲江三章》第三首中曾寫道:“自斷此生休問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將移住南山邊,短衣匹馬隨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作者在題語中提及“晁楚老、楊民瞻約衕居山間”,此處便借杜甫思慕李廣之心,隱喻晁、楊二人對自己的深厚情誼,盛讚他們不以窮達而異交的高尚品格,這與開篇所寫的霸陵呵夜事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其中,“看風流慷慨,談笑過殘年”一句,上承“落魄封侯事,歲晚田園”之句,展現了作者寵辱不驚、無所悔恨的堅強自信。而“漢開邊、功名萬裡,甚當時、健者也曾閒”一句,則借漢朝之事言宋朝之實,感慨深沉,諷刺強烈。
具體說來,它大致有以下幾層含義:
其一,回溯漢代,國家積極開拓疆土,大力號召有志之士在邊疆絕域建立功勳。像李廣這般勇猛健壯、戰功赫赫之人,本不應被閒置擱置、無所事事。然而,現實卻是他竟也被投閒置散,這足以表明,邪惡勢力對公正的侵害、剛正不阿之士難以被容納,乃是自古至今都普遍存在的弊病。對此,我們實在不必爲此而悵然憤恨,因爲這是歷史與現實中共通的無奈。
其二,漢代尚且戰事頻仍、徵伐不斷,可即便如此,像李廣這樣的勇士仍被棄置一旁、不予重用。反觀宋朝,一味地尋求和議、避諱戰爭,那麼理所當然地會排斥、退用所有勇猛之士。對於這種狀況,我們更無需爲之嗟嘆哀傷,因爲這是宋朝政策導曏下的必然結果。
以上所談,皆是從反面切入進行闡述。其背後所折射出的,實則是作者對朝政腐敗現象的深惡痛絕。朝廷中奸佞小人得勢、賢良之士被逐,這怎能不讓人深感憂慮,唯恐國家國勢因此癒發衰微、走曏不可挽回的境地。
作者遭到罷黜,乃因羣小讒毀所致,故用“紗窗外、斜風細雨,一陣輕寒”之景作結,隱喻此輩之陰險和卑劣,並以點明題語所雲“夜讀”情事。此語蓋用柳宗元《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刺史》“驚風亂颭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牆”詩意,但換“驚風”爲“斜風”,以示其讒毀之邪惡;改“密雨”爲“細雨”,以示其讒毀之瑣屑;又益以“輕寒”一事,以示其讒毀之虛弱。這樣一來,使其更具有表達力。
辛棄疾的這首詞,其句子隱括了不少前人的詩文。但是,他決不是簡單地照搬古人語句,而是在隱括前人辭句時加進了生動的想象,融入了深厚的情感。
辛棄疾二十三歲即起兵抗金,南歸以後亦所至多有建樹。但因爲人剛正不阿,被誣以種種罪名,在壯盛之年削除了官職。這首詞寫於淳熙十五年(1188年),作此詞時,辛棄疾已年四十八。這首詞即借李廣功高反黜的不平遭遇,抒發作者遭讒被廢的悲憤心情。
此詞上闋聊聊數語,簡略敘述了李廣的事蹟;下片專寫詞人自己的感慨。詞中借李廣的故事,申訴詞人無端落職、賦閒家居的不平,表達對當權派傾軋忠良的不滿,衕時抒寫自己雖遭打擊而意志不衰的壯士懷抱,是典型的借古人酒杯、澆胸中塊磊之作。全詞將史事典故、前人詩句與自身的感慨情緒化爲一體,鮮明地體現出辛詞善於用典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