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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天樂·螢

王沂孫頭像 王沂孫 宋代

碧痕初化池塘草,熒熒野光相趁。扇薄星流,盤明露滴,零落秋原飛磷。練裳暗近。記穿柳生涼,度荷分暝。誤我殘編,翠囊空嘆夢無準。樓陰時過數點,倚闌人未睡,曾賦幽恨。漢苑飄苔,秦陵墜葉,千古淒涼不盡。何人爲省?但隔水餘暉,傍林殘影。已覺蕭疏,更堪秋夜永!

詠物 抒情 亡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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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螢火蟲剛剛從池塘邊的草中化出,便散發出微光相逐而飛。扇子輕搖,螢光如流星般飛過,如衕承露盤中的露珠般閃爍,又如衕秋天原野上的零落的磷火。螢火蟲悄悄飛近讀書之人。記得它們穿過柳樹帶來涼意,飛過荷塘劃開夜色。可憐我翻爛了殘書,像車胤那樣囊螢苦讀,最終卻只換來一場空夢,無憑無依。
樓陰裏時時飛過幾點螢光,倚欄人尚未入睡,曾經在這裏寫下幽恨。漢代的宮苑長滿青苔,秦陵的樹葉紛紛墜落,千古的淒涼無窮無盡。又有誰能夠理解呢?還好有隔着水的,穿梭林間的螢火蟲陪伴。已經覺得蕭條冷落,更何況還要忍受這漫長的秋夜!

註釋

齊天樂:詞牌名,姜夔詞註“黃鐘宮”。雙調一百二字,上片十句五仄韻,下片十一句五仄韻。
螢:即螢火蟲。
碧痕:指螢。古人認爲螢火蟲爲腐草所化。
熒熒:微光閃爍的樣子。
野光:指螢夜間所發出的微綠色光。
相趁:指螢相逐而飛。
星流,形容螢飛如流星。
盤明露滴:此以承露盤中露珠滴滴閃爍喻螢。
磷:俗稱鬼火,實爲動物骨骸中所含磷氧化時發出的淡綠色光芒。
練裳暗近:即“暗近練裳”,指螢在暗中飛近讀書之人。練裳:素色羅衣,代指着衣之人。
度荷:飛過荷塘。
分暝:劃開夜色。
殘編:指讀書太用功而把書翻爛。編,書籍,文章。翠囊,因囊內盛有螢火蟲而成青綠色。
倚闌人:詞人自謂。
省(xǐng):懂得,理解,有反省之義。
蕭疏:蕭條冷落。
更堪:豈堪,哪堪。

賞析

據詹安泰考證,詞中“漢苑飄苔”三句是指元世祖命人建佛塔於宋故宮之事,此事發生於至元十四年(1277年),則此詞應作於這年之後。“熒熒野光相趁”一句應是指宋故宮荒涼不堪,結合“零落秋原飛磷”一句,此詞應爲王沂孫借詠螢以抒亡國之“幽恨”。

詞的上片以螢火蟲起筆,描摹其初生的狀態與形貌,暗中寄寓詞人對自身身世的慨嘆。古人認爲螢火蟲由腐草幻化而成,“初化池塘草” 一句沿用此說卻不拘泥於舊意,將 “腐草” 換作 “池塘草”,刻畫螢火蟲初生的環境,讓人油然生出池塘春草萌生的美感。“碧痕” 既似嫩綠的春草,又像剛化出的螢蟲,兼具草與螢的碧色,意象清新秀美。“碧痕” 置於篇首,凸顯出鮮明的視覺色彩美,再輔以池塘春草的溫馨氛圍,借 “化” 字的靈動韻味,又添一 “初” 字,便將俗常所說腐草所化的螢火蟲,刻畫得鮮活動人。次句 “熒熒野光相趁”,描繪螢火蟲化出後在原野間飄忽、熒光閃爍的姿態。潘嶽《螢火賦》有 “熠熠熒熒,若丹英之照葩” 之句,詞人借用 “熒熒” 形容螢光的秀美,又以 “野光相趁” 拓展視野,“野” 字拓寬光影的境界,也爲 “相趁” 埋下伏筆。“相趁” 以擬人手法寫螢蟲在原野追逐嬉戲、無憂無慮的模樣,細節捕捉真切,筆調輕快傳神,讓這小小的生靈顯得嬌俏活潑、可親可近。開篇兩句緊扣題旨,以光影色彩塑造意象,用時空背景烘托情境,既貼合螢火蟲的自身特徵,又飽含詞人對它的憐惜之情,衕時也爲後文抒發人事悲慨做好鋪墊。

  後續幾句場景繁多、轉換急促,詞意層層遞進,均承接 “野光相趁” 展開。前三句圍繞螢火蟲的飛行展開想象,將其融入人的時空之中。“扇薄星流” 化用杜牧《秋夕》“輕羅小扇撲流螢” 的詩意,寫螢光伴着宮女的輕羅小扇,如星光般流轉飛舞。“盤明露滴” 借用漢武帝鑄造銅盤承接甘露的典故,以盤中滴落的露光比喻螢光的閃爍。駱賓王《螢火賦》有 “知戰場之飛磷” 的句子,王充《論衡》也記載兵士戰死,世人稱其血化爲磷火,“秋原飛磷” 融合二者之意,寫飛螢如磷火般幽微明滅。經過這三層刻畫,流螢的形象更爲豐富多元。這三句中,螢蟲飛行的時空忽而在宮苑天街,忽而在蕭瑟戰場,相伴的人物也忽而有宮女撲螢嬉鬧,忽而有漢武帝垂垂老矣,忽而有兵士戰死沙場,詞境也從清涼秋爽轉爲陰沉淒冷,意象由柔美雅緻變爲悽愴慘烈。種種情境又以 “零落” 二字點染,字裏行間暗含盛衰興亡的深沉悲慨,也直接引出後文詞人自傷身世的慨嘆。

  “練裳暗近” 化用杜甫《見螢光》中 “巫山秋夜螢光飛,疏簾巧入坐入衣” 與《螢火》中 “時能點客衣” 的詩意,寫螢火蟲悄悄飛近讀書之人。緊接着 “記穿柳生涼,度荷分暝” 兩句,追憶螢火蟲在暗夜飛行的具體情狀。這兩句對仗工整、錯落有致,筆端飽含情韻,以 “記” 字領起,既承接前文的螢飛之景,又收束想象,轉而寫詞人自身,過往的美好景緻都已成回憶,記憶癒深,反倒徒增當下的悵惘。“誤我” 兩句是詞人對自身現實處境的無盡悲嘆。《晉書》記載車胤勤學不倦,以囊螢映雪苦讀,最終成就功名。詞人卻打破俗常寫法,反用這一典故,表明自己即便如車胤般刻苦讀書、志曏高遠,建功立業的夢想也終究無依無憑、難以實現,只落得個自誤前程的結局。

  下片轉而書寫宋亡的現實,深深寄託了詞人身爲亡國遺民的憤恨。“樓陰” 三句敘寫詞人見螢心生恨意,人與螢衕步描摹,情感隨情境發生轉變。後續 “漢苑飄苔” 三句,蘊藏着無盡悽楚的幽恨。劉禹錫《秋螢引》有詩雲:“漢陵秦苑遙蒼蒼,陳根腐葉秋螢光。夜空寂寥金氣淨,千門九陌飛悠揚。” 寫當年漢陵秦苑早已淪爲蒼涼廢墟,冷寂的深夜裏,唯有幾點螢光來回飛舞,讓人頓生千古興衰的慨嘆。此詞三句雖化用劉詩意境,卻又與之有所區別,既不是一般感嘆興衰無常的泛泛詠史之作,也不是尋常感慨窮達際遇的俗套抒懷。詞人親歷了更爲慘痛的朝代更迭,親眼目睹異族入侵、中原遭劫,臨安陷落、崖山兵敗,詞中的漢苑秦陵,搭配飄苔墜葉、點點螢光與漫漫長夜,正是宋室覆亡景象的真實寫照。其中深藏的家國仇、民族恨,便是這份幽恨的核心所在。國破家亡的傷痛,讓詞人不由得發出千古淒涼不盡的悲慨。

  寫到此處,看似已然明瞭幽恨的內涵,也會爲詞人的內心痛楚深深動容。但這還並非詞人幽恨的全部內容,隨着 “何人爲省” 一句猝然發問,再寫 “但隔水餘輝,傍林殘影”,讓這份幽恨又翻進一層。“何人爲省”,一方面是因遺民的痛楚至深至重,難以被世人理解;另一方面是因亂世倉皇,人心惶惶,無人在意詞人的這份幽恨。對詞人而言,所幸有這微小的螢火隔水傍林,時時相伴,以餘暉、殘影映照內心,爲這段家國往事作一見證;不幸的是,唯有這螢火能成爲自己的知己。聲聲詰問,重重幽恨,盡顯衆人皆醉我獨醒的孤憤。“已覺蕭疏,更堪秋夜永” 二句,以秋螢的蕭瑟孤寂、難耐秋夜漫長寒冷,暗喻詞人自身的艱難處境。國亡家破,秋夜漫漫,前路黯淡無依,亂夢飄搖無定。結拍兩句,上句收束前文的淒涼景象,下句極寫眼前的悲愴心境,翻轉收束,更進一層。詞筆沉鬱衰颯,細細品讀,催人淚下。

  王沂孫這首詞,詠螢卻不侷限於螢本身,以擬人手法刻畫螢蟲,借螢寄託心意,將螢的情態與詞人今昔鉅變的身世境遇緊密結合。又大量化用典故,如衕水中着鹽,融典入篇,情辭兼備,自然渾厚。藉此,詞人將家國幽恨與身世哀感寄寓其中,讓物、我、家國三者融爲一體,螢、景、情諸般意象渾化無跡。無怪戈載在《七家詞選》中評價王沂孫之詞:“運意高遠,吐韻妍和。” 以此詞來看,這番評價可謂知人知言。

《齊天樂·螢》是一首詠物詞。詞的上片引用大量典故描寫螢的情態;下片寫宋亡之現實,深寄詞人亡國遺民之恨。全詞結構甚爲嚴密,體物精工、託意深遠,詞中借詠螢傾註了一腔對故國懷戀而產生的鬱悶心緒,詞人寓時事家國幽恨與身世哀感於其中,其詞筆命意,衰颯沉鬱,細細味之催人淚下。

作者簡介

王沂孫,字聖與,號碧山、中仙、玉笥山人。會稽(今浙江紹興)人,年輩大約與張炎相仿,入元後曾任慶元路學正。有《花外集》,又名《碧山樂府》。 【生平】   王沂孫:漢族,生於會稽,是南宋末年有名的詞人。   經常與周公謹、唐玉潛等人相倡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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