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絳脣·庚午重九再用前韻
不用悲秋,今年身健還高宴。江村海甸。總作空花觀。尚想橫汾,蘭菊紛相半。樓船遠。白雪飛亂。空有年年雁。
譯文
譯文
現在正是身強力壯的時候,何必爲悲秋而哀嘆。無論在村外還是在江邊,都應將世間萬事視作空花。
還在回想當年橫渡汾水的情境,蘭花與秋菊各佔一半。樓船已遠去,白雪紛紛飄落,只有那大雁年年飛來。
註釋
點絳脣:詞牌名,此調因江淹《詠美人春遊》詩中有“白雪凝瓊貌,明珠點絳脣”句而取名。
庚午重九:即元祐五年(1090)九月初九。
用前韻:指用《己巳重九和蘇堅》一詞的韻腳。
悲愁:悲嘆秋天來臨。杜甫《九日藍田崔氏莊》:“老去悲秋強自寬羽年此會知誰健。”
海甸:近海地區。南齊孔德璋(稚琺)《北山移文》:“張英風於海甸,馳妙譽於浙右。”此處指郊外。
空花:即空華。虛幻之花,比喻妄念。《圓覺經》:“譬彼病目,見空中華及第二月”又“此無名者,非實有體,如夢中人,夢時非無,及至於醒,了無所得,如衆空華,滅於虛空,不可言說。”
橫汾:漢武帝劉徹《秋風辭》:“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蕭鼓鳴兮發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此詞的後半闋的“橫汾”、“蘭菊”、“樓船”、“雁”等,均爲漢武帝《秋風辭》所有。“橫汾”取“濟汾河,橫中流”之意。
白雪:此指白色的浪花。別本作“白雲”。
賞析
元祐五年(1090)重九日作,蘇軾任杭州太守期間,結識了不少新朋友,其中一個叫蘇堅,字伯固,泉州人。蘇軾治理西湖,他出力很大。兩人情誼甚篤,唱和頗多。元祐四年(1089)重九蘇堅作有《點絳脣》詞,蘇軾和有《己巳重九和蘇堅》,元祐五年又用元祐四年韻腳和了這首詞。
重陽節素有登高的習俗,文人登高,往往要寄託秋日的情思。自古逢秋悲寂寥,悲秋似乎成了一種傳統。蘇軾在這首詞中卻反其道而行之,開篇便說不用悲秋,今年身健還高宴。這一見解是針對杜甫《九日藍田崔氏莊》中老去悲秋強自寬和明年此會知誰健而發的。杜甫詩意爲:年歲已長,逢秋更易生悲,今日相聚不過是勉強寬慰自己,明年此時再設宴,還不知誰仍健在。杜甫作此詩時僅四十九歲,尚未到嘆老悲衰的年紀,卻因身處安史之亂的動盪時局,又因上疏援救房琯而被視爲衕黨,貶爲華州司功參軍,故而前途迷茫,情緒低沉。蘇軾衕情杜甫的處境,卻並不認衕其悲觀失望的心態。蘇軾一生衕樣不得志,在宋代激烈的黨爭中,他因政見與新舊兩黨均不合,既得罪了新黨,也得罪了舊黨,先後被新黨羅織罪名入獄半年,這便是著名的烏臺詩案,如今又被舊黨排擠出朝,在杭州任太守。面對這一切,他以一蓑煙雨任平生的態度坦然處之。
詞的下片寫到尚想橫汾,蘭菊紛相半。橫汾與蘭菊出自漢武帝《秋風辭》。當年漢武帝行幸河東,祭祀後土,與羣臣泛舟汾河,中流飲宴,欣然作辭,筆力雄健,展現出英主在秋高氣爽之時俯仰天地的豪邁氣概。尚想二字,透露出蘇軾對這等氣魄的嚮往之情。然而漢武帝終究已隨歷史長河遠去,留給後人的只有白雲飛亂,空有年年雁。這兩句化用《秋風辭》的開篇以及李嶠《汾陰行》中的詩句,略作變化,流露出對昔日盛事已成陳跡的嘆惋。
這首詞表現了蘇軾對悲秋的獨到見解,一反文人悲秋的傳統,唱出高昂的調子,殊爲可貴。他以潛心佛老所獲得的不隨物悲喜的思想與超脫態度面對生活,在遭受挫折時不悲觀失望,在境遇順達時也不沾沾自喜,從而保持內心平衡,走過人生的起起落落。在當時的封建秩序下,這種心態具有相對的進步意義。在表現手法上,或翻用古詩,或引用古事,以尚想、空有等字眼化實爲虛,並將佛理融於淺顯明白的語言之中,都值得稱道。
詞的上片寫重九宴飲時的感想,帶有較濃的世界總空、人生如夢色彩;下片聯想漢武帝泛樓船、濟汾河時所見的秋景,卻以“尚想”帶起,以“空有”總結,其“一切成空”的意思是明顯的。這首詞融佛理於淺顯明白的語言之中,表現了詞人對“悲秋”與衆不衕的看法,一反文人悲秋的傳統,唱出高昂的調子,實在可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