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被檄出郊題陳氏山居
西風亂葉溪橋樹。秋在黃花羞澀處。滿袖塵埃推不去。馬蹄濃露,雞聲淡月,寂歷荒村路。 身名多被儒冠誤。十載重來漫如許。且盡清樽公莫舞。六朝舊事,一江流水,萬感天涯暮。
譯文
譯文
西風吹動溪橋邊的樹木,枝葉紛亂飄落;深秋的意韻,就藏在那經霜後略顯羞怯、低垂着的菊花裏。滿衣袖的塵土怎麼也拂不去。馬蹄踏着寒露,雞聲在淡淡的月色中響起,我獨自走在寂靜荒涼的村落小路上。
一生的聲名與境遇,大多被讀書人的身份耽誤了。時隔十年再次回到這裏,一切竟徒然變成了這般模樣。暫且斟滿酒杯開懷暢飲,那些官場得勢的人啊,也別得意忘形地歌舞了!六朝興衰的往事,早已像一江流水般逝去;暮色降臨,身處天涯的我,心中湧起萬千感慨。
註釋
青玉案:詞牌名,又名“一年春”“西湖路”等,雙調六十七字,上下片各六句五仄韻。
被檄(xí):被上司差遣。被,受,接受。檄,官府文書。
亂葉:落葉。
黃花:這裏指野菊花。
寂歷:猶言寂寞。
儒冠:原指儒生的帽子,後用以稱儒生。這裏指習文入仕。
樽(zūn):酒杯。
六朝:指建都在建康(即今南京)的六個朝代吳、東晉及南朝的宋、齊、粱、陳。
賞析
“學而優則仕”,數千年來,中國的知識分子大都遵奉這一人生準則,在艱難的仕途上苦苦跋涉。由於不衕的人們有着不衕的人生經歷和人格理想,所以也不是所有的讀書人對做官總是趨之若鶩而甘願在宦海中浮沉。張矩的這首詞便表達出了對官場的厭倦,希望及時超拔出來。
此詞上片勾勒出一幅荒村行旅圖景:深秋清晨,清冷的殘月仍懸於天際,映照闆橋之上凝結的一層雪白厚霜。枯葉在蕭瑟西風裏漫天飛舞,或堆積在山路旁,或飄落在小溪中,唯有金黃的菊花,還在橋邊路旁羞怯地綻放。遠處傳來幾聲雞鳴,有人孤身騎馬走過闆橋,繞過小溪,順着山路曏僻靜荒涼的山村前行。上片就這樣繪出一幅寥落清冷的秋景,其中最見神韻的便是 “秋任黃花羞澀處”。以 “羞澀” 形容菊花,新穎獨特且精妙 ,既寫出菊花經一夜濃霜侵襲,無力抬頭、似帶羞怯與苦澀的模樣,又恰好貼合詞人此刻心中的羞憤與苦澀。詞人對自身仕途遭遇滿心不滿,甚至失望,標題中 “被檄出郊” 四字暗藏這份心緒,一個 “被” 字,傳遞出不情願與無奈。他風塵僕僕趕路時,“滿袖塵埃推不去”,不說拂去塵埃,而說推開塵埃,用詞新奇自然,既呼應前文 “羞澀” 句,又點出單人匹馬清晨趕路的情景,暗含無盡感慨。
詞的上片借寫景烘托心境,也可說是在描摹與外部世界相契合的內心狀態。到了下片,便緊接着抒發作者抵達陳氏山居後湧上心頭的無限感慨。下片首句 “身名多被儒冠誤”,一個 “誤” 字,道盡他仕途上的諸多怨懟與懊悔,這正是此詞的詞眼。“十載重來漫如許”,失落與痛惜縈繞在作者心間:時隔十年重回舊地,景物依舊,人卻白白虛度了光陰,連 “身” 與 “名” 都被耽誤。這開頭兩句,不禁讓人聯想到陶淵明 “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 的醒悟,作者心中的痛苦、矛盾、悔恨、怨憤與無奈,全在這兩句中流露。“且盡清樽” 是無可奈何之舉,心中的痛苦與煩悶,或許只能借酒消解,這與上片 “滿袖塵埃” 遙遙呼應。“公莫舞” 是告誡官場得勢者,一時得志不必如此輕狂張揚,“六朝舊事” 早已如 “一江流水”,正應了 “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畢竟榮辱成敗在滄桑變幻的歷史長河中本不算什麼,即便如奢侈腐化、醉生夢死的六朝,也早已隨風消逝,不留痕跡。全詞行文至此,如江河奔海,水到渠成,詞人發出深沉輕嘆:“萬感天涯暮”。這是他面對黃昏,念及自身際遇與國家局勢,百感交集間發出的慨嘆。其中 “暮” 字,不僅指實際時間裏的黃昏,更暗喻國家命運已近暮年。這句結尾承接前文所有內容,舉重若輕地將作者複雜的思想情感深刻且生動地展現出來。
這首詞平易淺近,很少難懂之處。作者以景託情,很好地傳達出內心的矛盾和對仕途的厭倦。這是此詞的特點與優點之所在。
這首詞具體創作年代已不詳。張矩在宋理宗淳祐(1241—1252)年間當過句容縣的縣令,寶祐(1253—1258)中又曾任江東製置使參議,掌管機宜文字。前後兩次做官,都沒有多大職權,詞人對自己的仕途際遇甚爲不滿。他受上司的差遣出郊,心裏雖有不願,但亦無可奈何,不得不去,於是在陳氏山居創作了此詞。
詞的上片描繪一幅荒村行旅圖,暗含詞人對自己的仕途際遇甚爲不滿,以至失望的情緒;下片寫六朝舊事、一江流水,抒發出到達陳氏山居後觸發的無限感慨。這首詞平易淺近、以景託情,很好地傳達出詞人內心的矛盾和對仕途的厭倦,他希望及時從宦海中超拔出來,寄寓了無限複雜的思想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