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告

甘州·漸斜陽淡淡下平堤

陳澧頭像 陳澧 清代

漸斜陽、淡淡下平堤,塔影浸微瀾。問秋墳何處?荒亭葉瘦,廢碣苔斑。一片零鍾碎梵,飄出舊禪關。杳杳鬆林外,添做蕭寒。須信竹根長臥,勝丹成遠去,海上三山。只一抔香冢,佔斷小林巒。似家鄉、水仙祠廟,有西湖爲鏡照華鬘。休腸斷,玉妃煙雨,謫墮人間。

寫景 懷古
廣告

譯文

譯文

淡淡的斜陽漸漸沿平堤落下,玉塔的影子浸入湖水微微漾起的波瀾。試問朝雲的墳墓今在何處?眼前是那荒蕪的古亭,零落的枯葉,殘破的石碑上已經黴苔斑斑。一片零落的鐘鼓與唸誦聲傳來,出自那朝雲舊日修行過的僧寺禪關。聲音直飄到遠遠的鬆林外,與山林添上幾分蕭瑟和淒寒。
朝雲啊,你應該相信,在這竹根之下長眠,勝似仙丹煉成,高步仙山。只這一抔淨土香墳,就佔盡了小小山林的風光無限。這裏正像是你家鄉的水仙祠廟,又有平波如鏡的西湖爲你照影,梳理華髮。東坡先生也不必爲如玉妃般美麗的朝雲,謫居人間而傷心腸斷了。

註釋

甘州:即“八聲甘州”。
朝雲墓:在廣東惠州豐湖孤山,豐湖在惠州城西,亦名西湖。朝雲:蘇軾《朝雲墓誌》:“朝雲,字子霞,姓王氏,錢塘人。”朝雲十二歲事蘇軾,伴隨二十三年。蘇軾貶官惠州,侍妾皆散去,獨朝雲相依。三山,蓬萊、方丈、瀛洲三神山合稱。巫陽雲雨仙:宋玉《高唐賦》說,“昔者先主嘗遊高唐……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旦爲朝雲,暮爲行雨,……故爲立廟,名曰‘朝雲’”。
平隄:東坡謫居惠州時曾助築堤岸,當地亦名之蘇堤。
塔影:指泗州塔,當時名大聖塔。
廢碣苔斑:朝雲墳經伊秉綬任太守時重修,爲嘉慶年間,今又碣石苔侵,呈破敗狀,故雲“廢碣苔斑”。
琴鐘碎梵:從寺廟中傳出斷續的禪唱和鐘鼓聲。蕭條狀貌的補筆。
禪關:宋時此間有棲霞寺,久湮。此指附近寺院。
竹根長臥:用蘇軾《悼朝雲詩》:“歸臥竹根無遠近,夜燈勤禮塔中仙”句。
一抔:一捧土,土丘。指朝雲墓。
巒:山岡。
“似家鄉”句:杭州有水仙祠廟,在蘇堤第四橋畔。
“休腸斷”二句:仍用東坡詩句,《花落複次前韻》有“玉妃謫墮煙雨村,先生作詩與招魂”句。

賞析

陳澧以經學名世,亦精究於詩詞文章。所作《憶江南館詞》僅有詞二十五首,然篇篇是精品,夏承燾先生推崇說:“羅浮海澨看奇彩,落落青天廿五峯。”(《瞿髯論詞絕句》)其詞綽有雅音,頗得風騷之旨,在晚清諸詞家中獨樹一幟。譚獻以爲陳澧“粹然大儒,不廢藻詠,填詞朗詣,洋洋乎會於風雅,乃使綺靡奮厲兩宗,廢然知反”(《篋中詞續》),論家目爲確評。

  上闋寫朝雲“秋墳”的荒落景象,帶一縷淡淡的傷感情緒。開始以“漸”字領起,摹寫豐湖黃昏日落的大背景。一輪斜陽,一抹平展展的長堤,畫面線條疏落橫斜,空間立體感極強,展示了秋郊湖天的空闊視野,與唐人詩“長河落日圓”有相似的意境。再首腹夾以“漸”,“下”兩字,又寫出了時間的流動感,凝結的畫面緩緩活動起來:夕陽西墜,與平堤相近、相切,進而相交。“淡淡”形容在時空間的交叉點中,斜陽餘暉淡褪收斂,色彩轉爲柔和。由於日腳漸下平堤,只見堤邊塔影也慢慢伸長,慢慢映入微泛漣漪的湖面。用“浸”字勾勒影斜入水,情態絕妙。“塔影”指朝雲墓塔的日影,蘇軾《悼朝雲並引》雲:“朝雲病亡於惠州,葬之棲禪寺鬆林中,東南置大聖塔。”不動聲色中,視線由落日移入豐湖,又移近湖邊墓地。斜陽、淡暉、平堤、湖水、墓塔種種景物,構成了一組完整的蒼涼寂落的荒野景象,隱現着詞人悵惘佇望的神色。接下“問秋墳何處”,側面點出尋訪朝雲墓地的詞人行蹤。“秋墳”既喻明時令,又引人聯想起李賀《秋來》詩句:“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墓地的幽邃悄愴氣氛隔紙而生。因“問”而正面推顯“秋墳”荒落景象:“荒亭葉瘦,廢碣苔斑。”葉瘦言秋風肅殺,亭荒言地點幽僻,故墓碑廢坍,蒼苔侵蝕,斑痕累累。據載:朝雲墓前有宋時附近寺僧紀念她而築的六如亭;清嘉慶年間,伊秉綬又將墓重新修葺,併爲之立碑,上書“蘇東坡先生侍妾子霞王夫人之墓”。時過境遷,詞人重來已非昔比,儼然古蹟。兩句以景作答,獨立憑弔,撫碑感慨,悄寂生哀的凝重心情由景托出。“一片零鍾碎梵,飄出舊禪關”,宕開一筆寫聲響,視線循聲由近移遠,空中傳聲,另起一種清虛杳渺的意境。“鍾”“梵”指寺院內的晚鐘和僧徒誦唸佛經的聲響。“禪關”,寺院山門。朝雲墓正後方是一片大鬆林,左右兩邊都是佛寺,距離墓地只兩裏左右。詞人在肅穆弔念中,隱隱約約聽到鬆風送來一陣陣從不遠處寺院高牆傳出的晚禱鐘聲和輕唱,尋聲遙望,神思蕩遠。“舊禪關”的“舊”字,有深意,朝雲信佛,念偈辭世,舊日之寺猶在,而香魂已逝,獨宿抔土,長與零鍾碎梵爲伴,令人悵然。結語跌出“杳杳鬆林外,添作霜寒”,寫因悵望而體察到的秋天季節感受,寒意暗起。“霜寒”與首句“斜陽”首尾呼應,重重渲染了秋晚的蕭瑟氛圍。

  下闋轉發議論,與朝雲娓娓對語,主旨即序文所雲。在慰解和勸挽朝雲的衕時,表現了詞人的一種人生信念。勸慰分三層來寫,節節遞進,層層轉深,情辭懇切,至爲感人。“須信”三句是第一層。“須信”,說服語,語氣親切誠摯。務須相信什麼呢?人間遠勝仙山!但詞人換以藝術形象來表達這一高深的哲理,無枯燥說理之悶,有藝術審美之韻。長臥竹根,清靜又安穩,高雅又淡遠,這環境與冰肌玉骨、聰靈澹泊的朝雲正相般配,勝於去那飄渺微茫的海上三山做神仙。“三山”,仙山蓬萊、方丈、瀛洲的總稱。“竹根長臥”,從蘇軾《悼朝雲》詩“歸臥竹根無遠近,夜燈勤禮塔中仙”中拈出。“丹成遠去,海上三山”,融改蘇軾《朝雲詩》語,即小序所引者,蘇軾詩是稱讚朝雲到惠州後也操起了“經捲藥爐新活計”,與他一樣潛研道家長生術,誇她煉丹成後定將昇仙,不再作凡人妻妾。這兒,詞巧用蘇軾詩句來表達自己的觀點,妥貼無隔,蘊意豐厚,對朝雲來說也更爲熟悉親近;筆底還有“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蘇軾詞)的熱愛人間之執着。第二層是“只一抔香冢,佔斷小林巒”二句,說朝雲墓佔盡小山林風光,樂趣無窮。“一抔”,猶一掬,形容墓丘小小。朝雲墓的地點很幽靜,四周是肅靜的鬆林,墓後有山溪瀑佈流入湖中。有幸遠避塵囂,獨享如此風光,不勝舒暢愜意,朝雲自然快慰。第三層“似家鄉、水仙祠廟,有西湖、爲鏡照華鬘”,進一步用款款鄉情叩動朝雲心絃。“家鄉”,指朝雲的故鄉杭州。“水仙祠廟”,杭州西湖蘇堤舊有水仙王廟。本來吳人呼伍子胥祠爲水仙王廟,後世轉呼龍王廟,後又誤以水仙爲女神(見《西湖志纂》)。詞似指豐湖邊有朝雲祠廟。“西湖”,指豐湖,豐湖位城西,又名西湖。詞意思說:豐湖景色有如杭州西湖,湖邊有水仙廟,湖水也清澈美麗,可照影梳髮,朝雲每日臨水梳妝,猶如回到了家鄉。一個“似”字,融消了異鄉異客的孤獨感,添生出一股故土難捨的眷戀情思。三層議論,直註而下,理、情、景俱出,風神搖曳,在說理的衕時寫景抒情,給人以深刻的審美感受,內中寓含着詞人對故鄉山水的深厚感情。下闋經過三層八句的充分蓄勢,詞意飽足,於是水到渠成地結出最後一拍:“休腸斷,玉妃煙雨,謫墮人間。”“玉妃”雲雲,出自蘇軾《花落複次前韻》詩:“玉妃謫墮煙雨村,先生作詩與招魂。”玉妃本指太真妃楊玉環,詩喻梅花;詞又用以象徵朝雲,借花落暗示人殞,言魂魄歸臥豐湖,不須傷心斷腸。詠意又重合於序文之旨。玉妃喻象雙關重疊,有月下白梅的淡雅迷茫,又有白衣仙女的幽美飄渺,在一片空靈出塵的仙氣花香中,朝雲的形象得到了高度的淨化和昇華,詞人熱愛人間、山水的情懷和豁達的胸襟也隨之露白。填詞結句,有以動盪見奇,有以迷離稱雋,這首詞奇雋兼美,是爲大家佳製。

這首《甘州》詞是詞人憑弔惠州朝雲墓址時寫的。惠州,在廣東。朝雲,蘇軾愛妾,“字子霞,姓王氏,錢塘人”(蘇軾《朝雲墓誌銘》)。宋紹聖年間,蘇軾貶官惠州,諸妾皆散去,獨朝雲相伴謫居。紹聖二年七月,朝雲不幸患瘟疫去世,卒年三十四歲。蘇軾至爲悲痛,據她的遺囑,安葬她在城西豐湖邊的山腳下。朝雲是一位善良、美麗、聰明、有靈氣的女性,她與蘇軾在惠州留下了許多美好動人的傳說,她的墓也成爲惠州一處勝蹟,“每歲清明,傾城士女,酹酒羅拜”。詞人是鄰邑番禺人,曾多次參拜惠州蘇軾、朝雲的遺蹟,憑弔徘徊,不勝動情。詞記寫了其中一次的情形。

詞的上片描繪了一幅秋日落日下朝雲墓地的荒涼景象,通過斜陽、平堤、湖水、墓塔等景物,造出一種蒼涼寂落的氛圍,表達了詞人對朝雲的深深懷念與悵惘;下闋則轉爲議論,通過三層勸慰,表達了對朝雲的慰藉和對人生的看法,認爲人間勝過仙山,朝雲墓佔盡風光,猶如家鄉,最後以“休腸斷,玉妃煙雨,謫墮人間”作結,將朝雲的形象昇華,衕時也展現出詞人豁達的胸襟。整首詞意境深遠,情感真摯,奇雋兼美,是爲大家佳製。

作者簡介

陳澧頭像

陳澧

清代

陳澧(1810-1882)清代著名學者。字蘭甫、蘭浦,號東塾,出生於廣州木排頭,世稱東塾先生,廣東番禺人。清道光十二年(1832)舉人,六應會試不中。先後受聘爲學海堂學長、菊坡精舍山長。於天文、地理、樂律、算術、古文、駢文、填詞、書法,無不...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