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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花慢·重遊虎丘

吳文英頭像 吳文英 宋代

步層丘翠莽,登高處、更春寒。漸晚色催陰,風花弄雨,愁起闌幹。驚翰。帶雲去杳,任紅塵、一片落人間。青冢麒麟有恨,臥聽簫鼓遊山。年年。葉外花前。腰豔楚、鬢成潘。嘆寶奩瘞久,青萍共化,裂石空磐。塵緣。酒沾粉污,問何人、從此濯清泉。一笑掀髯付與,寒鬆瘦倚蒼巒。

懷古 抒情 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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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我漫步在虎丘山徑上,滿目蒼翠。當我登上山的高處,更感到春寒料峭。漸漸地,天色轉暗,雨絲漸濃,摧殘着山花。我倚着欄桿,心中湧起愁緒。一夜過去,錦雞啼鳴,雨雲已無影無蹤。我雖想如山花般在田野裏自由成長,但終究抵擋不住命運的摧殘,如衕被風雨摧殘的花朵一樣“零落成泥碾作塵”。我無奈地流落人世,苟且度日。王昭君出塞有功於國,麒麟閣中也是圖掛功臣之處,但如今這些有功之臣也是白骨化糞土,惟留下千古遺恨,所以還不如我如今自在地高臥山丘上,耳中還能隱約聽到春社迎神隊的簫鼓聲飄過山崗去那樣的逍遙快活。
每年我都如約而至,踏足虎丘山,遊賞於繁花似錦的樹林之中。然而,歲月無情,如今的重遊已不再是我那青春年少的時光,腰肢消瘦如楚地之腰,兩鬢斑白如潘嶽之老態。只可惜昔日之寶盒與青萍劍(即魚腸劍)早已長埋地下,蕩然無存,只有那曾被始皇帝擊中的劍池,裂石化形,依舊靜默於山間。世人皆有未盡之緣,沉浸於人間瑣事,或飲酒言歡,或塗脂抹粉,閒適悠哉。試問有哪一位像我一樣,看破紅塵,從此遁世,笑呵呵地捋捋長鬚,在蒼山鬆柏之間盤桓盪漾呢?

註釋

木蘭花慢:唐教坊曲,從雙調《木蘭花》演變而來。《樂章集》入“南呂調”。雙調,一百零一字,前片十句五平韻,後片十句七平韻,爲定格。此詞前片四平韻,後片六平韻,系慢調變格。
□□處:“處”字前缺兩字,似爲“登高”或“最高”兩字。
翰:雉類,赤羽的山雞,也叫“錦雞”。
紅塵:一般指繁華的都市,或人世間。此處擬指被風雨摧殘的落花,與下句“青冢”暗合。
青冢:漢王昭君墓,在內蒙呼和浩特城南。此指虎丘真娘墓。麒麟:本是古代傳說中的一種動物,其狀如鹿、獨角,全身生鱗甲,尾像牛。多作爲吉祥、盛世的象徵。《禮記·禮運》:“山出器車,河出馬圖,鳳凰麒麟,皆在郊橄。”古人又將“麟鳳龜龍”稱爲四靈,皆借喻傑出的人。漢代丞相蕭何在未央宮中曾造“麒麟閣”“以藏祕書,處賢纔也”(見《三輔黃圖·閣》)。漢宣帝時曾畫霍光等十一功臣像於閣上,以表彰其功績。見《漢書·蘇武傳》。後代多以“麒麟閣”或“麟閣”表示卓越的功勳和最高的榮譽。“麒麟”典故均喻盛世建功立業的英豪。
腰豔楚:即楚腰,古代稱女子細腰爲楚腰,源於《韓非子·二柄》:“楚靈王好細腰,而國中多餓人。”腰,一作“嬌”。
鬢成潘:形容鬢髮早白、年貌衰老。潘安在《秋興賦》中說:“斑鬢髟以承弁兮,素髮颯以垂領。”後代詩人以爲故實,遂以“潘鬢”作爲鬢髮斑白的代詞,往往藉以描繪自己。
寶奩(lián):珍貴的梳妝盒。奩,婦女梳妝用的鏡匣。瘞(yì):埋葬。
青萍:古代寶劍名。陳琳《答東阿王箋》:“君侯體高世之材,秉青萍、幹將之器。”濟註:“青萍、幹將皆劍名也”。
裂石空磐:指試劍石,中有裂紋。
濯清泉:源於《盂子·離婁上》:“清斯濯纓,濁斯濯足矣。”《楚辭·漁父》:“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王逸章句:“漁父避世隱身,釣魚江濱,欣然自樂。”後用“濯纓”表示避世隱居或清高自守的意思。

賞析

本首詞的具體創作時間不詳。宋理宗紹定五年(1232年),吳文英在蘇州擔任倉臺幕僚,其蘇州詞始見於此。據《吳越春秋》載:闔閭冢在閶門外虎丘,專渚、魚腸(均爲劍名)之劍在焉,千萬人築治之,取土臨湖日,葬三日而白虎踞其上,故曰虎丘。此詞即吳文英任蘇州倉臺幕僚時遊虎丘而作,借記遊、繪景來抒發弔古傷今之情。詞題爲“重遊虎丘”,估計距《木蘭花慢·紫騮嘶凍草》“虎丘陪倉幕遊”時間不久。

這首詞上片寫詞人遊虎丘山,抒發懷古情;下片引用虎丘劍池的傳說,抒寫一切皆空的出世之念。全詞在用典與用字上既能吻合詞的境界,也是吳文英自我的真實感受,在憑弔之中寓有家國興亡之慨嘆,富有形象性、概括性。

  詞一開篇就點明:在春寒料峭的季節,漫遊在草木叢生的虎丘山上。“層丘翠莽”,寫出山巒疊翠的景色。次句缺二字。“漸晚色催陰,風花弄雨,愁起闌幹”一韻,寫詞人憑欄四望,暮色朦朧,風雨交加,落花無數。這一幕春景興起詞人滿懷愁緒。從這句中可以體察到吳文英的詞在描繪景物,抒寫情思方面的妙處。吳文英對於物態體會細微,所以寫起來皆生動活潑,似有靈性。如“晚色催陰”,一個“催”字用得靈動。本來自然界中的陰與晴何時都可能來臨,不取決於“晚色”或“白晝”,詞人這裏把陰雨天氣歸罪於“晚色”,把無生命的事物擬人化,認爲“晚色”可以催促陰雨天氣的降臨。其實這只是詞人自己敏銳的聯想與感受。又如“風花弄雨”,一個“弄”字,把風花的靈動、活潑描繪得躍然紙上。“愁起闌幹”,寫上述春景引發詞人的哀愁。一個“愁”字是詞眼,貫穿全詞始終。“驚翰。帶雲去杳,任紅塵、一片落人間”一韻承上,悽風苦雨,黃昏花落,這慘厲的景色,使山雞受到了驚擾,帶着陰雲飄忽杳渺,飛影無影無蹤。任憑一片軟紅香塵落在人間。“青冢麒麟有恨,臥聽簫鼓遊山”一韻,由真娘墓冢引出弔古之情,和對歷史變遷的深思。意思是說真娘地下有知有靈,臥聽今日世上簫鼓樂聲浮蕩山野,應充滿怨恨。從古到今,無論西施、王昭君,還是真娘,也不論是宮女,還是妓女,她們都是供統治階級、權貴們玩弄的對象,無論繁華盛世還是衰世末世,她們都是可悲的犧牲品。“有恨”二字,含義深廣,耐人咀嚼。但這句的“麒麟”二字用法奇特,值得細思。“麒麟”,本是古代傳說中的一種動物,其狀如鹿、獨角,全身生鱗甲,尾像牛。多作爲吉祥、盛世的象徵。古人又將“麟鳳龜龍”稱爲四靈,皆借喻傑出的人。漢代丞相蕭何在未央宮中曾造“麒麟閣”“以藏祕書,處賢纔也”(《三輔黃圖·閣》)。漢宣帝時曾畫霍光等十一功臣像於閣上,以表彰其功績(《漢書·蘇武傳》)。後代多以“麒麟閣”或“麟閣”表示卓越的功勳和最高的榮譽。綜上可知,“麒麟”典故均喻盛世建功立業的英豪。吳文英生於南宋末世,統治者苟安形勢日深,面對虎丘的名勝古蹟,自然激發了“登臨懷古”的幽思,大大調動了詞人心中凝聚着的歷史積澱。於是產生了豐富的聯想和巧妙的構思。把“青冢”和“麒麟”兩個典故結合起來,詞人認爲歷代地下的佳麗與英靈,臥聽到南宋這亂亡、衰敗但仍笙歌曼舞、“簫鼓遊山”,怎能不憂傷,不怨恨呢。這其中多少也有一些家國之感和歷史鑑戒的意味,從而引出下片的抒懷。

  “年年。葉外花前。腰豔楚、鬢成潘”一韻,承上片末尾“青冢麒麟有恨”而來,即詩中常有的感懷:“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衕”。這幾句也是包含多層意思。一是懷古,追弔“青冢麒麟”們,在“年年。葉外花前”中,爲各個朝代斷送了青春韶華。二是哀時傷世。吳文英此處用“楚腰”“潘鬢”的典故,令人聯想起“楚靈王好細腰,而國中多餓人”的歷史,面對宋室的衰微,山河的殘破。恰當又一年的“葉外花前”之際,不禁產生一種對國事的憂思。“潘鬢”一典,形象地表達了詞人此時此刻的感傷。“嘆寶奩瘞久,青萍共化,裂石空磐”一韻,繼續抒發懷古之情,仍緊扣又遊虎丘一題,寫名勝古蹟真真墓與劍池,由此感發悲嘆:青冢下的寶鏡已經埋藏很久了,吳王的寶劍在地下掩埋年久早已化爲歷史的傳說。一個“嘆”字總領全句,寫出詞人對歷史變遷的嘆惋。“共化”二字概括性強,泛指古吳國這塊地方發生的一切,都已化爲煙消雲滅,一去不返了,而今只留下虎丘這一供人遊覽的名勝和“簫鼓遊山”這亡國之音了。“塵緣。酒沾粉污,問何人、從此濯清泉”一韻,由弔古轉爲傷今。塵世間,一片燈紅酒綠,沉迷酒色,沒有一塊乾淨的地方。沒人能夠到清泉中去洗除塵間的“酒沾粉污”。言外之意,是遠離被污染的塵世,避居山林、清泉。“濯清泉”,化用典故,表示自己對當時“酒沾粉污”的世風的不滿。“酒沾粉污”四字,用語凝練、幽邃、自然。“一笑掀髯付與,寒鬆瘦倚蒼巒”一韻,承上,用形象塑造一位隱居山林的高士。這也是吳文英自己的生動寫照。“一笑掀髯”四字鮮活靈動,古代知識分子一般都奉行儒家的“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哲學,既不願與“酒沾粉污”的世俗衕流合污,也只有達觀地退隱山林。末句三個形容詞,選擇地也極恰當而富有寓意。用“寒”字形容鬆,雖是實景,符合節令,也令人不由聯想起孔子的“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的喻意,也象徵詞人的高士品格。用“瘦”字形容倚靠的姿態,用得也很奇異。吳文英情深,故在語言上多委婉曲折,以要表現的內容的情意境界爲主,從自己的創作感受出發來選擇詞語,有時便不符合傳統的修辭方式。

此詞上片寫詞人遊虎丘山,抒發懷古情;下片引用虎丘劍池的傳說,抒寫一切皆空的出世之念。全詞在用典與用字上既能吻合詞的境界,也是詞人自我的真實感受,在憑弔之中寓有家國興亡之慨嘆,富有形象性、概括性,隱約透露出詞人對超俗、高潔境界的嚮往與追求和對污濁、悲苦塵世的厭倦與怨恨。

作者簡介

生年:1200 卒年:1260 吳文英,字君特,號夢窗,晚年又號覺翁,四明(今浙江寧波)人。原出翁姓,後出嗣吳氏。《宋史》無傳。一生未第,遊幕終身。於蘇、杭、越三地居留最久。並以蘇州爲中心,北上到過淮安、鎮江,蘇杭道中又歷經吳江垂虹亭、無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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