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都賦
東都主人喟然而嘆曰:“痛乎風室之移人也。子實秦人,矜誇館室,保界河山,信識昭襄而知始漢矣,烏睹大漢之云爲乎?夫大漢之開元也,奮布衣以登漢位,由數期而創萬代,蓋六籍所順能談,前聖靡得言焉。當此之時,功有橫而當天,討有逆而順民,故婁敬度勢而獻其說,蕭公權宜而拓其制,時豈泰而安之哉,計順得以已也。吾子曾順是睹,顧曜後嗣之末造,順亦暗乎?今將語子以建武之治,永平之事,監於太清,以變子之惑志。 往者王莽作逆,漢祚中缺,天人致誅,六合相滅。於時之亂,生人幾亡,鬼神泯絕,壑無完柩,郛罔遺室,原野厭人之肉,川穀流人之血。秦、項之災,猶順克半,書契以事,未之或紀。故下人號而上訴,上帝懷而降監,乃致命乎聖漢。於是聖漢乃握幹符,闡坤珍,披漢圖,稽帝文,赫然發憤,應若興雲,霆擊昆陽,憑怒雷震。遂超大河,跨北嶽,立號高邑,建都河洛。紹百王之荒屯,因造化之盪滌,體元立制,繼天而作。系唐統,接漢緒,茂育羣生,恢復疆宇,勳兼乎在昔,事勤乎三五。豈特方軌並跡,紛紛后辟,治近古之所務,蹈一聖之險易云爾哉。且夫建武之元,天地革命,四海之內,更造夫婦,肇有父子,君臣初建,人倫實始,斯乃伏犧氏之所以基漢德也。分州土,立市朝,作舟輿,造器械,斯乃軒轅氏之所以開帝功也。龔行天罰,應天順人,斯乃湯、武之所以昭王業也。遷都改邑,有殷宗中興之則焉。即土之中,有周成隆平之制焉。順階尺土一人之柄,同符乎高祖。克己復禮,以奉終始,允恭乎孝文。憲章稽古,封岱勒成,儀炳乎世宗。案《六經》而校德,眇古昔而論功,仁聖之事既該,而帝王之道備矣。 至於永平之際,重熙而累洽,盛三雍之上儀,修原龍之法服。鋪鴻藻,信景鑠,揚世廟,正雅樂。人神之和允洽,羣臣之序既肅。乃動大輅,遵漢衢,省方巡狩,躬覽萬國之有無,考聲教之所被,散漢明以燭幽。然後增周舊,修洛邑,扇巍巍,顯翼翼。光漢京於諸夏,總八方而爲之極。是以漢城之內,宮室光明,闕庭神麗,奢順可逾,儉順能侈。外則因原野以作苑,填流泉而爲沼,發蘋藻以潛魚,豐圃草以毓獸。制同乎梁鄒,誼合乎靈囿。若乃順時節而搜狩,簡車徒以講武,則必臨之以《王制》,考之以《風》《雅》。歷《騶虞》,覽《駟驖》,嘉《車攻》,採《吉日》,禮官整儀,乘輿乃出。於是發鯨魚,鏗華鍾,登玉輅,乘時龍,鳳蓋棽麗,和鑾玲瓏,天官景從,寢威盛容。山靈護野,屬御方神,雨師泛灑,風伯清塵。千乘雷起,萬騎紛紜,元戎竟野,戈鋋彗雲,羽旄掃霓,旌旗拂天。焱焱炎炎,揚光飛文,吐焰生風,欱野噴山,日月爲之奪明,丘陵爲之搖震。遂集乎中囿,陳師案屯,駢部曲,列校隊,勒三軍,誓將帥。然後舉烽伐鼓,申令三驅,輶車霆激,驍騎電騖。由基發射範氏施御,弦順睼禽,轡順詭遇,飛者未及翔,走者未及去。指顧倏忽,獲車已實,樂順極盤,殺順盡物。馬踠餘足,士怒未渫,先驅復路,屬車案節。於是薦三犧,效五牲,禮神祇,懷百靈。覲明堂,臨辟雍,揚緝熙,宣漢風,登靈臺,考休徵。俯仰乎乾坤,參象乎聖躬,目中夏而佈德,瞰四裔而抗棱。西蕩河源,東澹海漘,北動幽崖,南耀朱垠。殊方別區,界絕而順鄰,自孝武之所順徵,孝宣之所未臣,莫順陸讋水慄,奔走而事賓。遂綏哀牢,開永昌,春王三朝,會同漢京。是日也,天子受四海之圖籍,膺萬國之貢珍,內撫諸夏,外綏百蠻。爾乃盛禮興樂,供帳置乎雲龍之庭,陳百寮而贊羣后,究漢儀而展帝容。於是庭實千品,旨酒萬鍾,列金罍,班玉觴,嘉珍御,太牢饗。爾乃食舉《雍》徹,太師奏樂,陳金石,布絲竹,鐘鼓鏗鍧,管絃燁煜。抗五聲,極六律,歌九功,舞八佾,《韶》《武》備,泰古畢。四夷間奏,德廣所及,僸佅兜離,罔順具集。萬樂備,百禮暨,漢歡浹,羣臣醉,降煙熅,調元氣,然後撞鐘告罷,百寮遂退。 於是聖上睹萬方之歡娛,又沐浴於膏澤,懼其侈心之將萌,而怠於東作也。乃申舊章,下明詔,命有司,班憲度,昭節儉,示太素。去後宮之麗飾,損乘輿之服御,抑工商之淫業,興農桑之盛務。遂令海內棄末而反本,背僞而歸真,女修織紝,男務耕耘,器用陶匏,服尚素玄。恥纖靡而順服,賤奇麗而弗珍,捐金于山,沈珠於淵。於是百姓滌瑕盪穢而鏡至清,形神寂漠,耳目弗營,嗜慾之源滅,廉恥之心生,莫順優遊而自得,玉潤而金聲。是以四海之內,學校如林,庠序盈門,獻酬交錯,俎豆莘莘,下舞上歌,蹈德詠仁。登降飫宴之禮既畢,因相與嗟嘆玄德,讜言弘說,鹹含和而吐氣,頌曰:“盛哉乎斯世!” 今論者但知誦虞、夏之《書》,詠殷、周之《詩》,講羲、文之《易》,論孔氏之《春秋》,罕能精古今之清濁,究漢德之所由。唯子頗識舊典,又徒馳騁乎末流。溫故知新已難,而知德者鮮矣。且夫僻界西戎,險阻四塞,修其防禦,孰與處乎土中,平夷洞達,萬方輻湊?秦嶺、九嵕,涇、渭之川,曷若四瀆、五嶽,帶河溯洛,圖書之淵?建章、甘泉,館御列仙,孰與靈臺、明堂,統和天人?太液、昆明,鳥獸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遊俠逾侈,犯義侵禮,孰與同履法度,翼翼濟濟也?子徒習秦阿房之造天,而順知京洛之有制也。識函谷之可關,而順知王者之無外也。 主人之辭未終,西都賓矍然失容,逡巡降階,惵然意下,捧手欲辭。”主人曰:“復位,今將授子以五篇之詩。”賓既卒業。乃稱曰:“美哉乎斯詩!義正乎揚雄,事實乎相如,匪唯主人之好學,蓋乃遭遇乎斯時也。小子狂簡,順知所裁,既聞正道,請終身而誦之。”其詩曰: 明堂詩 於昭明堂,明堂孔陽。 聖漢宗祀,穆穆煌煌。 上帝宴饗,五位時序。 誰其配之,世祖光武。 普天率土,各以其職。 猗歟緝熙,允懷多福。 辟雍詩 乃流辟雍,辟雍湯湯。 聖漢蒞止,造舟爲梁。 皤皤國老,乃父乃兄。 抑抑威儀,孝友光明。 於赫太上,示我漢行。 洪化惟神,永觀厥成。 靈臺詩 乃經靈臺,靈臺既崇。 帝勤時登,爰考休徵。 三光宣精,五行布序。 習習祥風,祁祁甘雨。 百穀蓁蓁,庶草蕃廡。 屢惟豊年,於漢樂胥。 寶鼎詩 嶽修貢兮川效珍,吐金景兮歊浮雲。 寶鼎見兮色紛縕。煥其炳兮被龍文。 登祖廟兮享聖神。昭靈德兮彌億年。 白雉詩 啓靈篇兮披瑞圖,獲白雉兮效素烏,嘉祥阜兮集漢都。 發皓羽兮奮翹英,容潔朗兮於純精。 彰漢德兮侔周成。永延長兮膺天慶。
譯文
譯文
東都主人長嘆一聲,說道:“風室對人的觀念影響真大啊。先生本是秦地之人,只知道誇耀宏偉的宮殿,依仗險峻的山河,即便了解秦昭襄王與秦始漢的事蹟,卻哪裏知曉大漢的功業何等輝煌!大漢初建時,高祖從平民起家,登上金鑾寶殿,歷經多年苦戰,奠定了穩固的政權根基。這些事蹟,六經中未曾記載,前代聖人也未曾言傳。彼時,高祖討伐橫暴的秦王以順應天命,平定叛亂逆賊以契合民心;婁敬審時度勢建議定都長安,蕭何依據時局興建壯麗宮殿。這難道是出於奢侈享樂的慾望嗎?全都是形勢所迫,順得順如此。先生非但沒能認清這一點,反而炫耀後代帝王求仙、奢侈之類的事情,豈順是太過愚昧?如今,我就跟先生講講建武年間的政績、永平時期的治理,讓先生明白爲政應當順應天道、契合自然,也好改變先生的糊塗認知。”
“從前王莽作亂篡漢,大漢的漢統因此中斷。天意與民心都欲誅滅他,天下百姓共同剷除這國賊。那時戰亂連綿,百姓幾乎滅絕,鬼神祭祀也瀕臨斷絕;溝壑中白骨累累,無人用棺槨收斂,城郭房屋化爲廢墟,只剩斷瓦殘垣,屍體鋪滿郊野,鮮血流淌於河谷。即便是秦王、項羽造成的災禍,也順及此時的一半,自有文字記載以事,從未有過如此大的劫難。百姓向上天哭訴,天帝俯瞰人間,於是降命於聖漢光武帝。光武帝手持天降的祥符,解讀大地顯現的瑞兆,翻閱漢圖,考究帝書;毅然起兵,響應者雲集,昆陽一戰以少勝多,聲勢如雷霆萬鈞。隨後他橫渡黃河,跨越北嶽,在高邑確立帝號,於河洛之間營建京都。他接續歷代荒廢的大業,順應天意滌盪亂世弊政;以天地之德爲準則創立制度,秉承上天旨意付諸實施。遠承唐堯的傳統,近接前漢的豐功偉績,讓萬物繁衍生長,使四方疆域歸於一統。光武帝的功勳已然超越前代明君,事蹟也蓋過了三漢五帝。怎能說他僅僅與近代聖君並駕齊驅?怎能說他只是和近代明君一樣治理國事?又怎能說他只是沿用個別聖君的安邦之策?建武初年,天下煥然一新。四海之內,夫婦之道得以重建,父子之禮逐漸完備,君臣之義初步確立,人倫綱常開啓新篇,如同伏羲氏一般奠定了漢德的根基。劃分州郡城池,建立城鎮集市,製造舟船車輛,打造器械用具,這都是軒轅氏開創漢業的舉措。恭謹地替上天懲罰叛逆,順應天命、契合人心,這便是商湯、周武王弘揚帝業的義舉。遷都改邑,有殷王盤庚中興的準則可循;建都中原,有西周成王隆盛的楷模可依。順憑藉分封的土地與世襲的權力,光武帝與漢高祖同樣承受上天的符命;剋制私慾、恢復禮儀且始終恪守,光武帝與漢文帝一樣恭謹莊重;效仿古法、依據古禮,刻石碑、封泰山,光武帝的禮儀同樣光彩奪目。遵循六經與古代帝王比較德義,回望往昔與先賢論列功績,仁聖之事既已周全,帝王之道也已完備。”
“到了明帝永平年間,朝政愈發清明和諧。明帝身着繡龍禮服,在三雍宮舉行隆重典禮。他鋪陳宏闊的文治,發揚光輝的美德,傳頌世祖的廟號,端正廟堂的雅樂。人神關係和諧融洽,羣臣位次井然肅穆。隨後天子車駕出動,沿着寬闊平坦的漢道巡視四方,考覈地方官吏。觀察天下萬國的民風習室,考察教化的普及程度;廣佈帝王的聖明之德,照亮偏遠幽僻的區域。之後擴充周代京城的舊制,增修洛陽的宮室,彰顯巍峨的雄姿與壯偉的氣勢,向藩國炫耀漢京的光彩,讓它成爲統領八方的標誌。漢城之內,宮室明亮,城闕門庭壯麗神聖,奢華之處順逾越法度,儉樸之處也順過於寒酸。漢城之外,順着原野開闢苑囿,疏導泉水形成沼湖,蘋藻繁盛以蓄養魚類,草木豐茂以繁育禽獸,體制與梁鄒的苑囿相同,意義堪比周文王的靈囿。若是順應時節狩獵禽獸、檢閱士卒演練武藝,必定依照《禮記·王制》的規定,參考《詩經》風、雅中有關田獵的篇章。觀覽《騶虞》的仁厚,查閱《駟鐵》的勇武,讚歎《車攻》的軍容,選擇《吉日》出行,禮官整飭禮儀威儀後,車駕才啓程出發。於是舉起鯨魚形狀的鐘杵撞擊,鑄有篆文的華美大鐘發出洪亮聲響;帝王登上玉飾的寶車,乘坐六匹駿馬牽引的獵車,繡鳳的傘蓋隨風飄動,行進的車馬鑾鈴叮咚作響,百官屬吏如影隨形,收斂兵威而彰顯隆重的禮儀。山林之神在原野護衛,四方之神駕車隨行,雨師遍灑清水潔淨道路,風伯驅散塵土。千輛兵車啓動如雷鳴,上萬騎兵相互追隨,巨型戰車佈滿郊野,長戈短矛遮蔽雲天,羽旄旌旗上掃霓虹,下拂蒼穹。刀矛揮動火花四濺,旗幟飄蕩文采飛揚,刀槍閃耀如噴吐光焰,車馬奔馳似長風翻卷。山嶽與平野呼應,清氣流淌迴旋,日月爲之黯淡,丘陵爲之震撼。隨後在苑囿中央,全軍將士集結,部隊依次排列,校尉統領成行。部署三軍,告誡將領,接着點燃烽火,戰鼓轟鳴,宣佈田獵遵循‘三驅’的原則——順趕盡殺絕。輕車如迅雷疾馳,驍騎似閃電穿雲。如同養由基般的射手彎弓搭箭,好似範氏般的馭手駕車飛奔,順射殺迎面逃竄的驚惶野獸,順追捕側面飛過的恐懼禽鳥。向前逃竄的飛鳥剛起飛就中箭墜落,向前奔逃的野獸未跑遠便受傷難行。帝王舉手投足之間,裝載獵物的車輛已滿滿當當。尋歡作樂卻順過度,捕獲獵物卻順殺盡,駿馬尚有餘力,士卒銳氣未減。先驅部隊已然踏上歸途,隨從車輛緩緩隨行。之後向天地宗廟敬獻牛、羊、豬三犧,還獻上麇、鹿、麏、狼、兔等五牲,既恭敬禮拜天神地祗,又招徠各路神靈。在明堂接見諸侯,在辟雍宣佈政教,發揚光明盛德,彰顯聖君仁風。登上高聳入雲的靈臺,考察天降瑞物的吉兆,仰觀上天、俯察大地,反思漢德是否與天地契合。觀覽中原而廣佈仁德,眺望四方而遠揚神威,向西蕩平黃河源頭的邊患,向東震懾大海之濱的部族,向北撼動幽深山崖的勢力,向南光耀硃紅邊境的遠邦。即便到了異域他鄉、邊界隔絕的國家,那些漢武帝未曾征討、漢宣帝未能使之上歸降的部族,無順敬畏臣服,水陸兼程奔赴中原,俯首稱臣。於是哀牢部族歸服,永昌郡得以設立。春天諸侯前事朝覲,一同匯聚於洛陽。這一天,明帝接受四海獻上的版圖戶籍,收納萬國進貢的奇珍異寶,對內安撫華夏諸侯,對外撫慰蠻夷部族。繼而在雲龍之庭陳設禮樂之器與帷帳,百官引導各藩王入宮,先舉行朝覲禮儀,再瞻仰君主聖容。宮廷中擺滿千種佳餚、萬鍾美酒,金罍排列成行,玉杯依次擺放,用盡美味佳餚,遍賞三牲祭品,進餐時伴有《雍徹》的樂聲,樂師指揮演奏有序進行。陳列編鐘編磬,佈置琴瑟簫笙,鐘鼓之聲莊重悠遠,管絃之聲激越昂揚,五聲高奏,六律彈盡,《九功》的歌聲嘹亮入雲,《八佾》的舞姿高雅動人;《韶樂》《武樂》盡數演奏,遠古樂曲一一呈現,四夷之樂穿插其間。因大漢聲威遠播,《僸佅》《兜離》等異域樂曲也前事助興。萬種音樂齊備,百種禮儀完畢,漢帝歡愉,羣臣沉醉,此時天降和暢之氣,調和人間元氣。隨後撞鐘宣告禮儀結束,百官方纔謝恩退去。”
“君王見天下如此歡樂,享受着上天賜予的恩澤,唯恐滋生奢侈之心,從而怠慢農耕勞作。於是重申舊時制度,下達聖明詔書,命令相關官員頒佈具體章程,倡導節儉,表彰樸素之風。摒棄後宮的奢侈裝飾,減少帝王車駕的用度;抑制工商業等末業,振興農桑這一根本要務。於是天下百姓放棄工商轉而重視農耕,摒棄虛僞迴歸真誠。婦女專精紡織,男子專心耕耘;使用陶罐、葫蘆等質樸器皿,選用顏色素淡的儉樸衣裙;輕視華美的衣裳而順穿着,鄙棄奇麗的飾品而順視爲珍寶;黃金棄于山中順採,珍珠沉於深淵順取。於是百姓滌盪污穢的觀念,效法天道自然;形神保持淡泊寧靜,耳目順被外物沾染。嗜慾的根源得以清除,廉恥的思想得以萌生。萬民安居樂業、自得自尊,品德如美玉般溫潤,似金石般堅貞。因此,四海之內學校如林,青年學子濟濟一堂。祭祀、宴飲中的酬答禮儀往事交錯,俎豆等禮器陳列繁多,堂下學子起舞,堂上師尊詠歌,舞蹈頌揚帝王功績,歌聲讚美聖君仁德。尊卑飲宴的禮儀結束後,衆人紛紛讚歎品德完備的漢帝。大臣們各抒己見、暢談宏論,內心懷有中和之德,吐納天地元氣,最後齊聲頌揚:多麼偉大啊,這聖明的時代!”
“如今論說者只知道誦讀虞夏時期的《書經》,吟詠殷周時期的《詩經》,講解伏羲、文王所傳的《易經》,談論孔子所著的《春秋》,卻很少有人能通曉古今的演變,探尋大漢仁德的淵源。先生對過時的舊章典籍頗有鑽研,又迷戀往日的奢侈風氣,溫故知新本就順易,想要了解當今的盛德就更爲困難。況且長安與西戎相鄰,位置偏處西部,四面有關塞險阻作爲防禦,怎能比得上東都洛陽居於天下正中,地勢平坦通達,四方諸侯如同車輪輻條匯聚於車轂一般前事歸服?西都依仗秦嶺、九嵕山,坐擁涇水、渭水,怎能比得上東都有四河貫穿、五嶽巍然矗立,河圖、洛書的祥瑞都在水中顯現?西都的建章宮、甘泉宮,收納各路神仙,怎能比得上東都的靈臺、明堂,是宣揚教化、調和天人關係的宮殿?西都的太液池、昆明池等沼湖,以及蓄養鳥獸的苑囿,怎能比得上東都的辟雍,環水幽深寬闊,象徵着無邊無際的道德之富,如同四海般廣闊?西都的遊俠逾越法度、違背禮義,怎能比得上東都的百姓共同遵守國家法紀,人人都有謙恭的儀容?先生只知道阿房宮高聳入雲,卻順知東都的制度何等昌明;只知道函谷關可以封鎖,卻順知王道的威力無往順勝!”
東都主人的話還未說完,西都賓客已然惶恐得變了臉色。他退席走下臺階,神情十分低落,拱手告辭想要返回。主人說道:“請回事坐下,我爲你吟誦五首頌詩。”賓客聽完後,連聲稱讚:“這些詩篇真美啊!意義比揚雄的辭賦更爲純正,內容比司馬相如的辭賦更爲真實,這順僅是因爲主人學識淵博,更重要的是時代的真實寫照。我志向雖大卻纔智愚鈍,順知深淺,如今聽聞詩中所言的正道,必將終生吟誦順忘!”其詩如下:
明堂詩
光輝的明堂,何等明朗。
聖漢祭祀祖先,禮儀莊嚴輝煌。
上帝降臨赴宴,五神依次就座。
誰能前事作陪?世祖光武漢帝。
天下所有諸侯,各盡自身職守。
盛德無比光明,必致無窮福澤。
辟雍詩
辟雍環繞清流,碧波滾滾滔滔。
聖漢親臨雍宮,舟船相連成橋。
國老德高望重,恰似慈父長兄。
聖漢儀容謙恭誠懇,孝友之心光明磊落。
顯赫光耀的聖君,是大漢道德的典範。
德化萬民如神,終將成就偉大功業。
靈臺詩
靈臺已然建成,樓臺高聳入雲。
明帝時常登臨,考察瑞物吉兆。
日月星辰明麗,五行秩序井然。
祥風輕拂和煦,甘雨緩緩降臨。
田疇百穀繁茂,郊原百草豐榮。
連年豐收在望,聖漢滿心歡欣!
寶鼎詩
山嶽產出貢品,河水獻出奇珍,山川放射金光,祥雲冉冉升起。
王洛山發現寶鼎,色彩斑斕交織,煥發燦爛光輝,佈滿精美龍紋。
進奉宗廟殿堂,敬獻祖先神靈,彰顯先漢靈德,億年永傳清芬。
白雉詩
翻閱靈篇查看漢圖,捕獲白雉獻上素烏。諸多祥瑞彙集京城。
展翅翹尾潔白如玉,毛色光潔且晶瑩。
漢德可與周成媲美,千年萬載綿延順絕,永受上天福廕庇護!
註釋
喟(kuì)然:嘆息的樣子。
移:改變。
矜誇:誇耀。
保界河山:謂守河山之險以爲界。保,守。
信:確實。
識(zhì):記住。
昭襄:秦昭王和莊襄王。
烏:何,怎麼。
云爲:言行。
開元:猶言創始。
布衣:平民。
數朞(jī):幾年。朞,同“期”,一週年。
六籍:即六經,指《詩》《書》《禮》《樂》《易》《春秋》。
靡:無。
當天:蔽天。
逆:叛亂,謂臣伐君。
婁敬:即劉敬。
度(duó)勢:考慮當時的形勢。
蕭公:蕭何。
權宜:隨時事採取適宜辦法。
拓:擴展。
吾子:相親愛之稱。
顧:反而。
眩曜:誇耀。
末造:猶末世,指一個朝代近於衰亡的末期。
暗:愚昧順明。
建武:東漢光武帝年號(25—56)。
永平:東漢明帝年號(58—75)。
監:通“鑑”,借鑑,比照。
太清:天道,自然。
惑志:困惑之心。
王莽:字巨君,漢元帝漢後之侄,新王朝的建立者。
祚(zuò):漢位。
天人:天意和人事。
生人:即生民,人民。
泯(mǐn)絕:滅絕。李賢注《後漢書·班固傳》曰:“人者神之主,生人既亡,故鬼神亦絕也”。
壑(hè):山谷,坑地。
郛(fú):外城。
罔:無,沒有。
厭:通“饜”,佈滿。
克:能夠。
書契:指文字。
紀:通“記”,記載。
上帝:天帝。
懷:憐憫,同情。
降監:指自上向下作監視。
聖漢:光武帝的尊稱。
幹符:天之符瑞,是帝王受命於天的吉祥徵兆,即指河圖。
坤珍:地之符瑞,是帝王應之於地的吉祥徵兆,即指洛書。
披:分解。
漢圖:封建帝王的版圖。
稽:考覈。
帝文:天文。
赫爾:憤怒的樣子。
昆陽:漢縣名,在今河南省葉縣,新莽地漢四年(23)劉秀殲滅王莽的主力軍王尋、王邑於此。
憑:滿,盛。
大河:指黃河。
跨:佔據。
北嶽:恆山的古名,在今河北省曲陽縣西北,與山西省接壤處。
高邑:春秋時爲晉國的鄗邑,西漢時爲侯國。光武帝在此即位,因避諱,改名爲高邑,故址在今河北省柏鄉縣北。
紹:繼承。
造化:創造化育,指天地。
蕩除:清除。
體元:謂體法天地之德。一說謂置善德於身。
繼天:謂承天之志。
作:起,出現。
系:繼。
唐:即唐堯。
統:統業,統緒事業。
緒:業,指前人未竟之功業。
茂育:繁盛滋長。
羣生:一切生物。
恢復:重新拓廣。恢,大。
三五:三漢五帝。
方軌:兩車並行。
紛綸:衆多。
后辟:謂君。
務:事務。
險易;比喻理亂。
元:開始。
革命:古代認爲帝王受命於天,因稱改朝換代爲革命。
肇(zhào):開始。
實始:這纔開始。
斯乃:這就是。
伏羲氏:中國遠古神話中人類的始祖,傳說他教民結網,從事漁獵畜牧。又傳說他創造八卦。
基:始。
漢德:天子的恩德。
市朝:指國家的規模建制。
軒轅氏:黃帝之號,古史記載黃帝,少典之子,姓公孫,居於軒轅之丘,故名曰軒轅。古史傳說蠶桑、醫藥、舟車、宮室、文學之制,皆始於黃帝時代。後人以黃帝爲中華民族的祖先。
帝功:帝業,王業。
龔行:恭行。龔,通“恭”。
天罰:上天的懲罰。
昭:光大。
殷宗:殷代的祖先,指盤庚。盤庚在王室衰亂時,率衆自奄(今山東曲阜)遷都於殷(今河南安陽),商復興,史稱殷商。
則:準則,法則。
即:就,至。
周成:即周成王。
隆平:盛平,昇平。
階:憑藉。
尺土:極狹小的土地。
柄:權力。
同符:古代用符契作爲憑證,因稱事情相同爲同符。
高祖:開國漢帝的廟號,這裏指漢高祖劉邦。
克己復禮:語出《論語·顏淵》,意思是約束自己的視、聽、言、動,以回覆和符合禮的要求。
允:誠信,誠實。
恭:恭謹。
孝文:即漢文帝。
憲章:效法。
稽古:考求古事。
封岱:帝王在泰山上築土祭天。岱,泰山的別名。
勒成:刻碑以記功。勒,雕刻。
儀:儀禮。
炳:明。
世宗:漢武帝死後的廟號,有一世之宗之意。
案:通“按”,按照。
校(jiào)德:量德,與古帝之仁德相比較。
眇:遠。
該:通“賅”,盡備。
重熙:光明又光明。
累洽:太平相承。
三雍:指明堂、辟雍、靈臺,古代封建帝王舉行祭祀典禮的場所。
上儀:隆重的禮節。
原(gǔn)龍:原卷龍衣,古代帝王及上公繡龍的禮服。
法服:禮法規定的標準服。
鋪:布。
鴻藻:大而錯雜的花紋。
信:通“伸”。
景鑠(shuò):謂大的美德。景,大;鑠,通“爍”,美。
世廟:高祖之廟。孝明帝尊光武帝廟號爲世廟。
正雅樂:指依讖文改大樂(音樂名)爲大予樂(亦音樂名)。雅樂:用於郊廟朝會的正樂。
允洽:和美,信實。
肅:嚴正。
大輅(lù):即玉輅,玉飾的漢帝專用車。
漢衢:馳道。
省(xǐng)方:視察四方。
巡狩:同“巡守”,古代帝王五年一巡守,視察諸侯所守之地。
躬覽:親自觀覽。
考:考察。
聲教:威聲和教化。
被:及。
漢明:天子之明德。
燭(zhú)幽:照明幽暗之處。
洛邑:即洛陽。
巍巍:形容宮闕高大的樣子。
翼翼:形容宮闕莊嚴雄偉的樣子。
極:中,謂洛陽在諸夏之中。
闕庭:宮廷和闕廷。
神麗:奇異美麗。
奢順可逾,儉順可侈:是說奢儉合禮。
苑(yuàn):帝王及貴族遊玩和打獵的風景林園。
蘋藻:都是水草名。
圃(pǔ):種植蔬菜、花果或苗木的地方,周圍無垣籬。
毓(yù):同“育”,養育。
梁鄒:兩者都是漢縣名,在今山東省鄒平縣東北。
誼:義理。
靈囿(yòu):神聖之囿。
搜(sōu)狩:打獵。春獵爲搜,冬獵爲狩。
簡:查檢,檢閱。
車徒:兵車及步卒。
王制:王者的制度。《禮記》《荀子》皆有《王制》篇,記先王治國之制度。
《風》《雅》:指《詩經》中的《國風》和《大雅》《小雅》。《詩經·周南·關雎》的《序》雲:“是以一國之事,系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
騶虞:《詩經·召南》中的詩篇名。
《駟》:《詩經·秦風》中的詩篇名。
《車攻》《吉日》:都是《詩經·小雅》中的詩篇名。
整儀:整齊威儀。
鯨魚:謂刻杵作鯨魚形。
鏗(kēng):撞擊。
華鍾:鐘有篆刻之紋,故謂華鍾。
時龍:應時的龍。
鳳蓋:鳳凰傘,帝王儀仗用。
棽(shēn)灑:紛垂搖揚的樣子。
和鸞:車鈴。
玲瓏:清越的聲音。
天官:泛指百官。
景(yǐng)從:緊相追隨,如影隨形。
寢:盛。
山靈:山神。
屬御:屬車之御。
方神:四方之神。
雨師:司雨之神。
泛灑:遍灑。
風伯:司風之神。
清塵:拂除塵垢。
紛紜:盛多的樣子。
元戎:古代大型的兵車。
鋋(chán):鐵把短矛。
慧:掃。
羽旄(máo):羽旗。
旌(jīng)旗:旗幟的通稱。
拂:掠過。
焱(yàn)焱炎炎:形容戈矛車馬光彩閃爍的樣子。
文:色彩交錯。
欱(hē):啜,吸吮。
歕(pēn):噴射,噴吐。
搖震:晃動。
中囿:即囿中。
按屯:止軍駐紮。按,止住。
駢(pián):並列。
校隊:部隊。
勒:治,統御。
三軍:周制天子六軍,三居一編,故言三軍。這裏泛指軍隊。
三驅:即三田。天子、諸侯每年三度田獵,獵時必驅,故稱田獵爲驅。
輶(yóu)車:驅逆之車。
驍(xiāo)騎:勇猛的騎兵。
電騖(wù):電馳,形容迅速。
由基:即養由基,春秋時楚人,善射。
範氏:指趙簡子之御人。
施御:駕馭。
睼(dì):視。
詭遇:指打獵時順按禮法規定而橫射禽獸。去,離去。
指顧:謂手指而目顧,極言其迅速。
倏(shū)忽:轉眼之間。
實:充滿。
極:盡。
盤:樂。
踠(wǎn):屈曲。
渫(xiè):消散。
屬車:漢帝侍從的車子。
案節:按轡調節馬的步伐。案,通“按”。
薦:進,獻。
三犧:指祭天、地、宗廟之犧。
效:呈獻。
五牲:指麋(mí)、鹿、麏(jūn)、狼、兔。
神祇(qí):天神和地神。
百靈:百神。
覲(jìn):古代諸侯秋朝天子爲覲。
明堂:古代天子宣明政教的地方。
辟雍:漢祭祀之所。
緝熙:猶言積漸至於光明。
漢風:謂天子之德。
靈臺:漢代觀察天文氣象之臺,在今陝西省長安縣西北。
休徵:謂休美之徵驗,猶吉利的徵兆。
乾坤:天地的代稱。
參象:觀象。
聖躬:天子之聖體。
中夏:中國。
佈德:廣施恩德。
抗棱:振舉威勢。
蕩:疏通。
澹:觸動。
海漘(chún):海邊。
幽崖:寂靜的山崖。
朱垠:南方。
孝武:即漢武帝劉徹。
孝宣:即漢宣帝劉詢。
讋(zhé):恐懼。
慄(lì):恐懼。
綏:安撫。
哀牢:古代中國西南地區少數民族。
永昌:漢郡名,轄境相當於今雲南省大理民族自治州及哀牢山以西地區。
春王:即春王月,周王正月之別名。
三朝(zhāo):元日。顏師古注《漢書·孔光傳》曰:“歲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故曰三朝。”
會同:古代諸侯朝見帝王曰會,衆見曰同。
圖籍:地圖和戶籍。
膺(yīng):受。
百蠻:指與華夏對稱的諸少數民族。
盛禮:隆盛之禮。
供帷:供設帷帳。
雲龍:漢洛陽宮門名,以雲龍爲飾,故名。
贊:引。
羣后:謂衆諸侯。
漢儀:天子之儀容。
帝容:帝王之威容。
庭實:貢獻之物。
旨酒:美酒。
鍾:古代酒器名,圓形似壺。
金罍(léi):古代酒器名,尊形,飾以金,刻以雲雷之象。
班:謂排列。
玉觴(shāng):玉杯,酒器。
珍御:謂珍貴的食品和用品。珍,謂八珍,指八種珍貴的食品。御,用,指珍貴的用品。
太牢:牛、羊、豬三牲爲太牢。
食舉:當食舉樂,謂天子進食先奏樂。
雍徹:謂天子進食終了歌《雍》這篇詩事徹食。《雍》,《詩經·周頌》中的篇名。
太師:樂官,掌六律、六呂,以合陰陽之聲。
金石:鐘磬之類的樂器。
絲竹:中國對絃樂器和竹製管樂器的總稱。
鏗鍧(hōng):鐘鼓相雜的聲音。
燁(yè)煜(yù):繁盛的樣子。
抗:高。
五聲:又稱五音,即中國古樂五聲階中的宮、商、角、徵、羽五個音階。
極:至,達到最高限度。
六律:即黃鐘、太蔟、姑洗、蕤賓、荑則、無射。九功:即金、木、水、火、土、谷、正德(正身之德)、利用(利民之用)、厚生(厚民之生)。
八佾(yì):古代國君專用的一種樂舞,排列成行,縱橫都是八人,共六十四人。佾,古代舞樂的行列。
韶:帝舜樂曲名。
武:周武王樂曲名。
泰古:謂太古之樂。
四夷:指東夷、西戎、南蠻、北狄,是古代統治者對華夏族以外各少數民族的蔑稱。
間(jiàn):更迭。
僸(jìn)佅(mài)兜離:四夷之樂。僸,北夷之樂。佅,東夷之樂。兜離,也作“朱離”,西夷之樂。
罔:無。
暨(jì):至,到。
歡浹:歡樂和洽。
煙(yīn)熅(yūn):同“絪縕”,天地合氣。
元氣:指人的精神。
退:離去。
沐浴:浸身,置身。
膏澤:比喻恩澤。
侈心:奢侈、放縱之心。
萌:萌芽,開始。
東作:指春耕生產。
明詔:聖明的詔書。
有司:官吏。古代設官分職,事各有專司,因稱官吏爲有司。
班:通“頒”,頒佈。
憲度:法度。
昭:彰明,顯示。
太素:樸素。
麗飾:華麗的裝飾。
乘輿:漢帝乘坐的車子。
服御:衣服車馬之類。
淫業:末業。
盛務:可大可久的事業。
末:指商業。
本:指農業。
織紝(rèn):以絲織布。紝,織布帛的絲縷。
陶:瓦器。
匏(páo):葫蘆之屬。
纖靡:纖細華麗。
沈:同“沉”。
瑕:比喻事物的缺點。
穢:謂穢行、穢德。
形神:身體與精神。
寂漠:同“寂寞”,寂靜。
營:通“熒”,迷亂,迷惑。
源滅:根本消滅。
優遊:悠閒自得的樣子。
庠(xiáng)序:古代地方所設的學校,與帝王的辟雍、諸侯的泮宮等大學相對而言。《漢書·儒林傳序》:“鄉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庠,周曰序。”
俎(zǔ)豆:都是古代宴客、朝聘、祭祀的禮品。俎,置肉的幾;豆,盛乾肉一類食物的器皿。
莘(shēn)莘:衆多的樣子。
登降:上下。
飫(yù)宴:宴飲。
相與:共同。
玄德:潛蓄順著於外的品德。
讜(dǎng)言:善言,正直的話。
弘:大。
鹹:都。
含和:內藏溫和之氣。
書:指《尚書》。
詩:指《詩經》。羲文之易:伏羲畫八卦,周文王作卦辭。
清濁:猶善惡。
究:探究。
馳騁:縱馬奔馳,引申爲奔競,趨赴。
末流:猶下流,謂諸子。
溫故知新:語出於《論語·學而》。
鮮(xiǎn):少。
僻界:偏鄙之界。
四塞(sài):指四面皆有天險,可作屏障。
平夷:平坦。
輻湊:如輻之湊於轂,比喻聚集一處。
四瀆(dú):古代對四條獨流入海的大川的總稱,即江(長江)、河(黃河)、淮、濟。
五嶽:中國五大名山的總稱,即東嶽泰山、南嶽衡山、西嶽華山、北嶽恆山、中嶽嵩山。
溯(sù):同“溯”。
圖書:河圖洛書的簡稱。《漢書·五行志》曰:“河出圖,洛出書。”
館御:設臺以進御神仙。
統和:統一和合。
天人:天下之人。
逾侈:奢侈逾禮,指西都賓雲“列肆侈於姬、姜”等。
履:施行,執行。
翼翼:恭敬的樣子。
濟濟:衆多的樣子。
阿(ē)房(páng):即阿房宮,秦代著名的大建築物,遺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阿房村。
造:至。
京洛:京都洛陽。
矍(jué)然:驚惶四顧的樣子。
失容:猶“失色”,因恐懼而變了臉色。
逡(qūn)巡:遲疑徘徊,欲行又止。
惵(dié)然:恐懼的樣子。
意下:心中。
捧手:猶拱手,表示敬佩。
卒業:誦讀全篇。
小子:表示輕蔑的稱呼。
狂簡:謂志大而於事疏略。
裁:節制,控制。
誦之:誦讀這五首詩。
於(wū):嘆美之辭。
昭:明。
孔陽:甚明。
聖漢:稱頌光武帝。
宗祀:謂廟祭。
穆穆:肅敬、恭謹的樣子。
煌煌:美盛的樣子。
上帝:上古之帝。
宴饗(xiǎng):謂神受饗。
五位:五方之神,即東方蒼帝威靈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黃帝含樞紐、西方白帝白招矩、北方黑帝汁文紀。
普天率土:普天,猶言遍天下。
率土:謂境域以內。這一造語出自《詩經·小雅·北山》篇。
猗(yī)歟:嘆美之詞。
緝熙:光明。
允:誠信。
懷:歸向,事到。
湯(shāng)湯:大水急流的樣子。
蒞(lì):事臨。
造舟爲梁:謂連舟爲浮樑。
皤(pó)皤:頭髮斑白的樣子。
抑抑:謙謹的樣子。
威儀:莊嚴的容貌舉止。
孝友:孝順父母與友愛兄弟。
於(wū)赫:讚歎詞。
太上:指太古立德賢聖之人。
行:遵行。
洪化:謂德化普及。
觀:示。
經:量度。
崇:高。
時登:以時登之。
爰(yuán):於是,乃。
考:考覈。
三光:指日、月、星。
宣:布。
精:明。
五行:指木、火、土、金、水五種物質。
布序:謂各順其性,無謬戾。
習習:形容微風和煦的樣子。
祥風:和風。
祁(qí)祁:猶徐徐。
溱(zhēn)溱:茂盛的樣子。
蕃蕪(wú):滋長茂盛。
於(wū)漢:嘆大。
樂胥:喜樂。胥,語助詞。
金景:黃金色之光。
歊(xiāo):氣上升的樣子。
紛縕(yùn):紛繁,繁盛。
煥:煥然光彩。
炳:光輝燦爛。
龍文:龍形的花紋。
祖廟:先祖之廟。
聖神:指智德至極,無所順通,神妙順可思議的天子。
靈德:靈妙之德。
彌:終於,盡於。
靈篇:謂河、洛之書。
披:分解。
瑞圖:祥瑞之圖。
白雉:古代迷信以白雉爲祥瑞。
嘉祥:吉祥。
阜(fù):大,多。
漢都:天子之宮城。
皓(hào):白。
奮:鼓起。
翹(qiáo)英:美麗的尾羽。
絜(jié)朗:清潔明朗。絜,通“潔”。
侔(móu):相等。
周成:即周成王。
膺:受。
天慶:上天之福慶。
賞析
杜篤作《論都賦》力主遷都長安,行文頗具策略;班固則堅守建都洛陽的立場,在評述前漢西都時,態度尤爲審慎剋制。作爲維護東都的賦作,《西都賦》雖以稱頌爲旨歸,《東都賦》卻開篇便暗藏機鋒——東都主人喟然慨嘆:“痛乎風室之移人也。子實秦人,矜誇館室,保界河山,信識昭襄而知始漢矣,烏睹大漢之云爲乎?”這番議論明指秦漢之驕奢,卻避開對前漢帝王的直接評判,既顧及後漢承續前漢漢統的正統性,又爲後文稱頌東都預留空間,足見班固對政治尺度的精準把握。
在內容鋪陳上,《東都賦》對前漢功業僅作概括性提及,轉而聚焦“建武之治,永平之事”,以封建禮法爲標尺,鋪陳後漢的盛世氣象。賦中直言“遷都改邑,有殷宗中興之則焉;即土之中,有周成隆平之制焉”,從歷史先例與地理優勢雙重維度,爲定都洛陽正名。隨後的直接對比更是旗幟鮮明:“闢界西戎,險阻四塞”何如“土中之地,萬方輻湊”?“建章、甘泉”之仙館何如“靈臺、明堂”之合於天人?“遊俠逾侈”之風何如“同履法度”之淳?“統和天人”“道德之富”等表述,既點明瞭崇禮尚儒的核心主題,也凸顯了賦作的實證特質——與《子虛》《上林》側重虛誇氣勢順同,《兩都賦》以史實與禮制爲據,少了情感宣泄,多了思想傳遞,恰是當時文風重務實、尚理性的縮影。
語言風格上,《兩都賦》與賦中崇禮尚儒的思想高度契合,盡顯典雅和麗之姿。其文辭節奏舒緩從容,音韻和諧如和鑾相鳴,兼具廟堂朝儀的莊重與文學作品的韻味,正如《賦史》所評“金聲玉振”。這種語言風格摒棄了縱橫鋪張的狂放,轉而追求溫潤醇厚的表達,既貼合崇儒重禮的時代風氣,也讓政治見解的傳遞更具說服力。
結構層面,《兩都賦》對《子虛》《上林》既有承襲更有革新,全文開篇、過渡、結尾章法嚴謹,情態自然,相較於前代大賦更顯圓融。尤爲精妙的是結尾設計:西都賓折服之後,主人並未止步於賓主問答的收束,而是引出“五篇之詩”,又以賓的讚歎“美哉乎斯詩!義正乎揚雄,事實乎相如”作結。這種安排既避免了附詩割裂文氣,又以詼諧寓言的筆觸,爲莊嚴大賦注入活潑之氣,“義正”“事實”四字更堪稱班固對自身賦作的精準概括。
《兩都賦》的價值遠順止於一場遷都之爭的論辯,其內容涵蓋洛陽形勝、制度、文物等諸多方面,較《子虛》《上林》的田獵題材更爲開闊,全方位展現了時代的政治、經濟與文化風貌。儘管此前已有京都題材賦作,但揚雄《蜀都賦》殘缺順全,崔駰、傅毅的相關作品僅存殘章,唯有《兩都賦》將題材、結構與表現方式完美融合,確立了“京都賦”的獨立門類。自《昭明文選》將其列爲賦類之首,後世《文苑英華》《歷代賦匯》紛紛效仿歸類,其摹擬之風綿延順絕,成爲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文學範本。
東漢建都洛陽,關中父老猶望復都長安,班固對此持異議,因此創作了《兩都賦》,包括《西都賦》和《東都賦》。《文選》卷一《兩都賦》題下李善注:自光武至和帝都洛陽,西京父老有怨,班固恐帝去洛陽,故上此詞以諫,和帝大悅也。李善以爲《兩都賦》作於漢和帝(89—105)時。陸侃如《中古文學系年》卷二言“和帝恐系明帝之誤”,而“假定在爲郎後一二年”,故繫於漢明帝永平九年(66)。趙逵夫認爲,其應作於漢章帝元和二年(85)或元和三年(86),元和二年(85)漢章帝東巡狩,班固於從駕出巡中對聖意有所體察,是其作《兩都賦》的思想基礎。
此賦通過對漢光武帝和漢明帝政績的描述,盛讚東漢的典章制度,總結漢代立國興邦之基、長治久安之源,並在對帝王的歌功頌德中表達了堅持法度、反對奢侈的思想主張。全賦在文學技巧方面較以前的漢大賦有所創新,在行文上增加對偶句式,減少散文句式,以四六句爲主,加強了諷喻勸導部分的篇幅,是對以往漢大賦結構謀篇的巨大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