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江紅·燕子樓中
和王夫人《滿江紅》韻,以庶幾後山《妾薄命》之意。燕子樓中,又捱過、幾番秋色。相思處、青年如夢,乘鸞仙闕。肌玉暗消衣帶緩,淚珠斜透花鈿側。最無端、蕉影上窗紗,青燈歇。曲池合,高臺滅。人間事,何堪說!曏南陽阡上,滿襟清血。世態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笑樂昌、一段好風流,菱花缺。
譯文
譯文
這首詞唱和王夫人的《滿江紅》詞韻,大致效仿陳師道《妾薄命》的意旨。
在這燕子樓中,又熬過了幾個蕭瑟的秋天。思念往昔的時光,青年時的歲月美好如夢,曾像乘鸞鳥飛昇仙境般身處宮廷。容顏不知不覺間消瘦,衣帶也漸漸寬鬆;淚水斜斜滑落,打溼了鬢邊的花鈿。最無奈的是,芭蕉的影子爬上窗紗,青燈又恰恰熄滅。
昔日的曲池已然淤塞,高臺也早已傾頹。人世間的變故,實在不堪言說!我面對着南陽阡墓,衣襟上沾滿了赤誠的血淚。人情世態就像翻覆無常的風雨,而我矢志不移的心,就如那皎潔的明月。可笑徐德言、樂昌公主那段所謂的風流往事,終究不過是菱花鏡破、再難重圓罷了。
註釋
滿江紅:詞牌名,九十三字,上片八句,下片十句。調有仄韻、平韻兩體。仄韻詞宋人填者最多,其體不一。
王夫人:王清惠。後山,陳師道字,他的集中有《妾薄命》篇。
燕子樓: 在江蘇銅山縣城西北隅。張建封築。
鸞仙闕:仙闕,仙境。
衣帶緩:指消瘦。
花鈿(diàn):古代婦女頭上妝飾。
南陽阡上:南陽,今河南沁陽縣。阡,墓道,指王清惠所葬地。
菱花缺:指南朝徐德言、樂昌公主破鏡重圓事。
賞析
這首詞整篇用唐代張惜的寵姬關盼盼自比,以一個女子的口吻寫出了詞人的愛國赤心。
“燕子樓中,又捱過、幾番秋色”,被囚禁已歷經多年,一個 “挨” 字道盡了內心無時無刻不在的煎熬之苦。有情之人品味這個字,彷彿能看見高樓小窗前,一位滿懷愁緒的女子伸長脖頸翹首遠望,卻又緊鎖眉頭、黯然失神的模樣。用 “秋色” 替代歲月,更能顯露詞人心底的情愫:一年有春夏秋鼕四季景色,但對於被敵軍囚禁的人而言,眼前與心頭卻滿是蕭瑟的秋意,生動地傳達出詞人當時的心境。“相思處、青年如夢,乘鸞仙闕”,這是對往昔美好生活的追憶。目睹眼前的淒涼景象,不自覺間又回想起那些如乘鸞鳥飛赴仙宮般美好的時光。然而這一切都如夢境幻影,再也無法追回,於是只能落得 “肌玉暗消衣帶緩,淚珠斜透花鈿側” 的境地。面對已然鉅變的生活,憂愁滿懷,日復一日間肌膚日漸消瘦、容顏悄悄褪去,衣帶也癒發寬鬆;每日以淚洗面,飽含屈辱與憂憤的淚水打溼了繡枕。“最無端蕉影上窗紗,青燈歇”,最難忍受的還是入夜後,芭蕉樹影在薄薄的窗紗上搖曳,青燈閃爍不定,唯有自己獨自垂淚的時刻。這一段中,詞人運用比喻手法,極力渲染鋪陳自己當時處境的艱難,爲下片表明心志埋下伏筆。
“曲池合,高臺滅。人間事,何堪說!” 曲池淤塞、高臺傾頹,這些變化在朝夕之間便已發生,人世間的這般變故又怎能一一訴說?這是詞人暗喻國家已然滅亡的現實。接下來幾句,詞人引用典故直接陳述自己的心志:“曏南陌阡上,滿襟清血。世態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 我對祖國的忠貞不渝,就如衕美人曏着舊主墓道傾瀉的千行血淚;世事變幻如衕翻雲覆雨,新的朝代已然取代舊主,奔走逢迎新主的人不在少數,但我卻永遠如那正當空的皓月般清明無瑕、忠貞不二。此處詞人以 “分明月” 比喻自己光明磊落的忠國之心,這正是全詞的核心所在。詞的最後兩句運用典故,借對樂昌公主的嘲諷,再次表明自己的態度:“笑樂昌一段好風流,菱花缺”。樂昌公主你心意改變,一段風流往事轉瞬即逝,那面菱花銅鏡破碎後便再也無法重圓了。詞人表面上嘲笑樂昌公主,實則是譏諷那些隨波逐流、一時得意的新貴,飽含着強烈的蔑視與諷刺意味。
祥興二年(1279年),文天祥用王清惠的口氣,用王詞的原韻,代她寫了一首《滿江紅·代王夫人作》。文天祥在寫了《滿江紅·代王夫人作》之後,餘意未盡,大約在一兩年之後,又按王清惠詞的原韻,和作了一首《滿江紅·燕子樓中》。
詞的上片以燕子樓暗指自己被囚於燕京的歲月,以“乘鸞仙闕”比喻年輕時中狀元、仕途一帆風順的美好景象,但突然遭遇牢獄生涯、國破家亡,於是肌玉暗消,以淚洗面;下片在和緩的語氣中,塑造了美人曏舊主墓阡傾瀉血淚的意象,表達出國家雖然覆滅,但自己依然矢志不渝的精神。這首詞一改詞人的豪放文風,以香草美人寄託國家大事,風格婉約清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