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聲慢·和沈時齋八日登高韻
憑高入夢,搖落關情,寒香吹盡空巖。墜葉消紅,欲題秋訊難緘。重陽正隔殘照,趁西風、不響雲尖。乘半暝,看殘山濯翠,剩水開奩。暗省長安年少,幾傳杯弔甫,把菊招潛。身老江湖,心隨飛雁天南。烏紗倩誰重整?映風林、鉤玉纖纖。漏聲起,亂星河、入影畫簷。
譯文
譯文
在夢中登高遠眺,草木凋零的景象牽動情思,空寂山巖間寒香已隨風散盡。落葉褪去硃紅顏色,本想效仿紅葉題詩的雅事,卻因秋意蕭索難以下筆。當眼前的夕陽下去,再過一宵就到了重陽佳節。我們還是趁現在西風還沒有肆虐的大好季節中,痛快地遊玩吧。讓我們趁着黃昏時刻,再去看看那些被秋風秋雨洗濯過的秋景,並在那淺水池畔顧影自憐吧。
暗自回想年少時在京都臨安的歲月,與三五知己一起遊玩湖光山色,多少次傳杯祭酹杜工部,又多少次獻上菊花招陶淵明之魂啊。如今漂泊江湖身已老,心卻隨着南飛雁陣飄曏故鄉。有誰能爲我重新整理烏紗帽?唯有風林搖曳,新月如纖纖玉鉤映照林間。更漏聲起,驚醒了我的幻夢,見室外星光閃爍,銀河燦爛,從畫簷間掩映室中。
註釋
聲聲慢:詞牌名,又名“勝勝慢”“人在樓上”“寒鬆嘆”“風求凰”等。此調最早見於北宋晁補之詞,古人多用入聲,有平韻、仄韻兩體。平韻者以晁補之、吳文英、王沂孫詞爲正體,格律有雙調九十九字,前段九句四平韻,後段八句四平韻等,《夢窗詞》系平韻格。
沈時齋:即沈義父,字伯時,又字時齋,震澤(今江蘇吳縣)人。曾曏吳文英學習詞法,著有《樂府指迷》一書傳世。
和韻:是用他人詩詞所用的韻而作詩詞。分用韻、依韻、次韻三種。八日登高:即九月八日,重陽前一日登高。因爲重陽節有登高習俗,詞中又有“重陽正隔殘照”句,故斷定之。
墜葉消紅,欲題秋訊難緘:化用“紅葉題詩”典故,據《太平廣記》載:“唐禧宗時,宮女韓氏以紅葉題詩,自御溝中流出,爲於佑所得;佑亦題一葉,投溝上流,韓氏亦得而藏之。後帝放宮女三千,佑適娶韓,既成禮,各於笱中取紅葉相示,乃開宴曰:‘予二人可謝媒人’。韓氏又題一絕曰:‘一聯佳句隨流水,十載幽思滿素懷;今日卻成鸞鳳友,方知紅葉是良媒。’”緘(jiān):本指書信,此處用作動詞,書寫之意。
西風:指秋風。
殘山、剩水:指山水在夜色朦朧,昏暗不清之時,山水被遮蔽,看不見全貌。《吳船錄·上》:“殘山剩水,間見錯出,萬景之名,真不濫吹。”多喻破碎的山河,形容亡國或變亂後的國土。
濯翠:洗去綠色。暗寫秋色,山上樹木枯萎衰落。濯(zhuó),一作“灌”。
開奩(lián):打開鏡匣,形容水面平靜如鏡。奩,鏡匣。
弔甫:憑弔杜甫。
把菊招潛:引用《宋書·隱逸·陶潛傳》:“嘗九月九日無酒,出宅邊菊叢中坐久,值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後歸。”潛,即東晉文學家陶潛。
天南:由大雁南歸,引申爲故鄉。
烏紗倩誰重整:化用杜甫《九日藍田崔氏莊》詩中“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爲整冠”句意。烏紗:即烏紗帽。倩:請。
鉤玉:彎月。
賞析
淳祐三年(1243年)癸卯春, 吳文英四十四歲,在蘇州初識沈義父,與之講論詞法。《樂府指迷》:“癸卯識夢窗,暇日相與倡酬,率多填詞,因講論作詞之法,然後知詞之作難於詩:蓋音律欲其協,不協則成長短之詩;下字欲其雅,不雅則近乎纏令之體;用字不可太露,露則直突而無深長之味;發意不可太高,高則狂怪而失柔婉之意。”殊可視爲吳詞家法。夢窗與沈時齋唱和之作,有《江南好·行錦歸來》、《永遇樂·探梅次時齋韻》、《聲聲慢·憑高入夢》,皆無系年。這是一首和友人沈時齋重陽節登高的詞,詞中流露出弔古傷今之慨,身世、家國之悲。
“憑高入夢,搖落關情,寒香吹盡空巖”這一韻,描繪的是詞人在夢中登高的情景,緊扣詞題。實際上,詞人並未真正登高,而是應和沈時齋八日登高所作之韻,從而引發了一場夢遊關山的奇遇。一個“夢”字,便爲上片奠定了虛幻縹緲的基調。由於沈時齋已先有詞作,詞人若想與之唱和,必須另闢蹊徑,因此他選擇了從夢幻入手。重陽節,乃農曆九月初九,古有登高之俗。曹丕在《與鍾繇書》中寫道:“歲往月來,忽復九月九日。九爲陽數,而日月並應,俗嘉其名,以爲宜於長久,故以享宴高會。”王維的《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亦雲:“獨在異鄉爲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杜甫的《九日》詩則道:“重陽獨酌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臺。”這些詩篇都見證了重陽節登高的悠久傳統。而沈時齋,則是在重陽前一日,即八日,便賦下了登高之詞。“寒香”一句,便是夢中登高所見之景:空山之中,秋風瑟瑟,桂花飄落,畫面之美,令人陶醉。“墜葉消紅,欲題秋訊難緘”這一韻,則寫落葉褪去了鮮豔的紅色,詞人本想寫一首詠秋之詩,卻因缺乏創作情緒而難以成篇。詞人以平淡之筆敘述,卻襯托出內心悲秋嗟老的深沉心緒。“墜葉”一詞,與首韻中的“搖落”、“吹盡”相呼應,暗示山中風勢之勁。“重陽正隔殘照,趁西風,不響雲尖”這一韻,正式入題,回應沈時齋的八日登高之作。此時正值重陽前一天,故曰“正隔”。“殘照”點明時間,乃夕陽半落之際。前文中的“搖落”、“吹盡”、“墜葉”等詞,皆暗寫風勢,乃詞人夢中想象“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爲霜”的秋日景象。此韻描繪的,正是沈時齋八日登高時,殘陽夕照、秋空無風的寧靜畫面。“乘半暝、看殘山濯翠,剩水開奩”這一韻,字面上仍是在寫沈時齋八日黃昏時分登高所見之景。上片至此,以正面入題收束。整片上闋虛實結合,以虛幻的夢境開篇,至三四韻方入題。雖以平和自然之筆寫景,但從“殘照”、“西風”、“殘山”、“剩水”等字眼中,不難窺見詞人懷古傷今之情,暗含一絲傷亂之嘆,爲下片埋下了伏筆。
“暗省長安年少,幾傳杯弔甫,把菊招潛”這一韻,詞人開始回憶青年時期的浪漫雅事。他以“長安年少”自比,回想起多少次傳遞酒杯,憑弔唐代大詩人杜甫,又手端菊花酒,欲邀晉代大詩人陶潛共飲的歡樂時光。一個“幾”字,便道出了詞人年少時的瀟灑與風流。“身老江湖,心隨飛雁天南”這一韻,詞風忽轉,由樂轉嘆老。上韻還在寫年少時的樂事,此韻卻突然跳入“身老江湖”的境地。這四個字,概括了吳文英一生羈旅漂泊的經歷,蘊含了他內心深深的隱痛。少年的風流倜儻已一去不返,如今身老江湖,唯有心兒還隨着飛雁飄曏南天,真是可悲可嘆。“烏紗倩誰重整?映風林、鉤玉纖纖”這一韻,承上啓下,寫出了詞人的孤獨與寂寞。身老江湖,形影相弔,有誰來爲他整理衣冠呢?只有月映下的風林,和那纖纖的玉鉤相伴。一個“重”字,暗示詞人往日曾有人爲其整飾衣冠,字裏行間,似乎還蘊含着對亡姬去妾的深深懷念。“漏聲起,亂星河,入影畫簷”這一韻,以景結情。星河倒映在畫簷之上,與上片的“重陽正隔殘照”相呼應。一個“亂”字,用得形象而美妙。結句與首句相呼應,從入夢開始,至驚夢結束,結構完整,層次井然。下片主要是抒情,通過今昔對比,嘆老悲秋之情溢於言表。
這首詞情景交融,抒發詞人於重陽節之時的家國之慨。語言概括、平實、又含義豐深,耐人咀嚼。
《聲聲慢·和沈時齋八日登高韻》是宋代詞人吳文英所作的一首詞。上片亦真亦幻記述登高印象;下片抒發不甘心“身老江湖”,卻又無能爲力的慨嘆。此詞采用虛實結合的寫法記述詞人重陽前登高的印象,並追憶詞人年輕時的生活,蘊含着思鄉之情。“殘山”、“剩水”等感恨,既表示對北中國淪陷的憑弔,又寫出南宋面臨危亡的嚴酷現實。可以看出吳文英生當南宋危亡之際,對時事對國運所懷的隱憂,說明詞人並不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