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插天翠壁
插天翠壁,排山雪浪,雄關險扼東溟。沙嶼佈棋,飈輪測線,龍驤萬斛難經。笳鼓正連營。聽回潮夜半,添助軍聲。尚有樓船,鱟帆影裏矗危旌。追思燕頷勳名,問誰投健筆,更請長纓?警鶴唳空,狂魚舞月,邊愁暗入春城。玉帳坐談兵。有獞花壓酒,引劍風生。甚日炎洲洗甲,滄海濁波傾?
譯文
譯文
翠綠的峭壁刺入天空,雪白的巨浪排山倒海,雄起險要的關隘據守着東海。淺灘與暗礁如棋子般密佈,御風而行的神車測量着航線,能載重萬斛的巨輪也難以通過。笳鼓聲正在相連成片的軍營中響起,試聽半夜迴盪的潮水聲,彷彿在爲這軍樂聲助威。還有如樓房般的輪船,在林立的風帆營裏高聳着旗幟。
追憶當年生有燕頷福相的定遠侯班超的功業,試問如今有誰能像他一樣投健筆從戎,更請長纓出戰呢?白鶴在空中鳴叫示警,海魚在月下瘋狂地舞動,戰亂危機暗暗湧入了春日的邊城。將領們正在營帳中坐談兵事。既有邊地如花的女子來爲他們壓米取酒,又有引劍揮舞的豪興,劍下疾風生。到什麼時候纔能在這炎熱的島嶼上洗淨兵甲長不用,令滄海上染血的渾濁波濤都傾瀉乾淨呢?
註釋
基隆:臺灣北端港口。
遊弋:指艦隻遊動巡視。
不之詰:不責問。序中所記系光緒十年(1884)三月中之事。
東溟:東海。
沙嶼:指島嶼,有暗沙礁島。
佈棋:星羅棋佈。
飈輪:輪船。
龍驤:指喻大船。蘇軾《大風留金山兩日》“龍驤萬斛不敢過”。
樓船:此處指敵艦。
鱟:介類,腹部甲殼上翹似帆,人稱鱟帆。鱟,讀若“後”。
矗:聳,挺立。
危旌:高揚的艦旗。
燕頷勳名:指歷史名將如班超,《後漢書·班超傳》中有看相者對班超所說的話:“生燕頷虎頸,飛而食肉,此萬裡侯相也”。
投筆、請纓:投筆從戎,建功立業。
“玉帳”句:指將帥們沉緬歌舞酒色,空談紙上兵。玉帳:謂軍營。
獞:僮。獞花:指女僮,舞姬。此詞指少數民族有侮意。
甚日:何日。
炎洲:南方閩粵一帶。
洗甲:結束戰爭。
賞析
公元1884年(清光緒十年)到1885年間發生的中法戰爭,是中國近代史上喪權辱國的戰爭之一。其時法國帝國主義先迫使越南簽訂《順化條約》,使越南淪爲“保護國”;接着於1883年底曏中國軍隊進攻,挑開了戰爭序幕。腐朽的清政府力主議和,於1884年五月以李鴻章爲代表的主和派在天津與法國使節簽訂《中法會議簡明條款》,從而更助長了法國侵略者的饕餮野心。六月法軍曏諒山發動進攻,並將戰爭擴大到海上,八月進攻臺灣,襲擊福州馬尾,戰火在臺、澎海域和越南兩個地區燃起。十月法軍一度攻佔基隆,並妄圖深入臺北,遭到清軍和臺灣人民頑強抵抗,在淡水一戰中受了重創,法國侵佔臺灣的計劃終於粉碎了。在戰爭初始階段,清廷水陸兩師本尚稱銳勇,態勢並非不利,相反是應該能操勝券的。但主帥無意於戰,故閩、臺海戰一接觸,福州前線即因主帥何如璋畏葸動搖而遭到慘敗,緊接着基隆亦失守,釀成令人扼腕悲慨的局面。最後雖恢復了失地,但依然以可恥的《中法新約》的簽訂宣告結束了這場戰爭。
張景祁晚年宦遊臺灣,中法戰事蔓延海上時,張氏是身歷目擊者。他的《甲申志憤》、《甲申乙酉紀事詩》以及《新蘅詞》中一組紀事詞就是這次戰爭的“史詩”。特別是這些紀事詞,確實如譚獻所說,“笳吹頻驚,蒼涼詞史,窮髮一隅,增成故實”(《篋中詞續》),是清詞的一宗瑰寶。這首《望海潮》寫於基隆未失守前,詞所表現的戰備鬆弛、文恬武嬉的腐敗狀以及作者的憂憤都極其真實,是史的藝術筆錄。
詞的上片從首句到“添助軍聲”,運用賦的鋪陳手法,把基隆的險峻地勢和重兵鎮守的“雄關”氣象作了着意的描述和刻劃。基隆地處臺灣島北端,舊名雞籠,是臺北的門戶。作爲重要的港口它倚山面海,確實可稱“金臺鎖鑰”。張景祁一起手就抓住了山勢“插天”,海濤“排山”的特點,在海、山、天三者間構形一個“險扼東溟”的形勢,文字冼練而雄勁。接着天險之寫後面,又是一個四字對句連六字句式的人防的描述。他說沿海岸線的星羅棋佈的礁嶼上都有守防,戰船巡遊在沿海一帶連成線形連環之師。有點有線,應該說是頗有固若金湯之勢了,所以他說哪怕你是“龍驤萬斛”也休想經此險關入侵。斛,量詞,古代以十鬥爲一斛,萬斛極言其重大,猶如今日所說萬噸。龍驤,原意爲威武將領,此處謂統帥大戰船的將帥。以上是水上的防守,陸上呢?“笳鼓正連營”,也是陣營密佈。夜半回潮助軍聲之威,則是在氣氛上增添一筆,肅殺威嚴之極。可是,在如此貌似壁壘森嚴的海陸防衛之前,何以竟然出現“鱟帆影裏矗危旌”的“樓船”呢?按理,既然是“雄關險扼東溟”,就不該容許“樓船”——敵舟來遊弋的,然而事實卻是闖來了“鱟帆”!上片這末一句語調極爲冷峻的描繪,與前面嚴整的鋪陳適成對比,將“我軍亦不之詰也”的鬆懈的神情或託大、掉以輕心以至麻痹狀態充分揭露出來。鱟,海中動物名,帶甲殼,背骨高如帆,有風則舉,尾呈劍狀。詞中用以比喻法軍戰艦。危旌,高高扯起的旗幟。
詞的下片以暴露的手法回答爲什麼“尚有樓船”高揚“危旌”的種種原因,衕時披露了作者的憂憤悲慨情懷。張景祁首先感慨的是主帥權臣中沒有真正堅毅富鬥志,報國具赤膽的人。所以他要懷念東漢的那位燕頷虎鬚、投筆從戎的班超,發出今天有誰“更請長纓”的吶喊聲。他預感到局勢危急,“警鶴唳空”二句即是比擬風驚鶴唳、“狂魚”囂張的形勢,認定戰火將很快從邊境之外引曏內陸。“春城”指喻依然沉浸在昇平狀態中的城邑。“玉帳坐談兵”以下寫出大吏將帥們仍沉湎在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淫靡中,或“僮花壓酒”,美姬伴飲,或“引劍風生”,紙上談兵。結句以迷惘的問語形式來表現,是詞人憂心忡忡的情思的發露,他慨嘆何日戰火結束,外侮中止,四海真正清平?
詞不以含蓄稱,也不是傳統的比興之作,並且少有闢典。張景祁詞是從“浙派”入手的,但時勢人心的變異,現實政況的刺激,他不能不一變而爲沉慨悲吭,不作舒緩抽理之吟。只是在句式的錘鍊上,氣韻的講究雅潔這些方面看,仍還可以感覺到他的藝術傾曏的。特別象“警鶴唳空,狂魚舞月”,“僮花壓酒,引劍風生”這類四字對句的工整精警,最能審辨出浙派詞風的藝術趣味來。
詞的上片通過鋪陳手法,描繪了基隆地勢的險峻與重兵鎮守的雄關氣象,展現出海陸防衛的嚴整態勢。然而,在如此嚴密的防守前,卻意外出現敵舟“樓船”,揭示了防守中的鬆懈與麻痹狀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下片揭示了“樓船”高揚“危旌”的原因,通過比擬形勢的危急與大吏將帥們的沉迷享樂,表達出詞人對主帥權臣缺乏鬥志的憂憤。這首詞不是傳統的比興之作,並且少有闢典,其中的對句工整精警,最能審辨出浙派詞風的藝術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