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魏晉人之清談,何以亡天下?是孟子所謂楊、墨之言,至於使天下無父無君,而入於禽獸者也。 昔者嵇紹之父康被殺於晉文王,至武帝革命之時,而山濤薦之人仕,紹時屏居私門,欲辭不就。濤謂之曰:“爲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時猶有消息,而況於人乎。”一時傳誦,以爲名言,而不知其敗義傷教,至於率天下而無父者也。夫紹之於晉,非其君也,忘其父而事其非君,當其未死,三十餘年之間,爲無父之人亦已久矣,而蕩陰之死,何足以贖其罪乎!且其人仕之初,豈知必有乘輿敗績之事,而可樹其忠名以蓋於晚上,自正始以來,而大義之不明遍於天下。如山濤者,既爲邪說之魁,遂使嵇紹之賢且犯天下之不韙而不顧,夫邪正之說不容兩立,使謂紹爲忠,則必謂王裒爲不忠而後可也,何怪其相率臣於劉聰、石勒,觀其故主青衣行酒,而不以動其心者乎?是故知保天下,然後知保其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選自《日知錄·正始》)
譯文
譯文
自古以來,就有亡國的事,也有亡天下的事。如何辨別亡國和亡天下呢?那就是:易姓改號叫作亡國;仁義的道路被阻塞,以至於達到率領禽獸來喫人,人與人之間互相殘食,這叫作亡天下。那麼,魏晉時期的人們爲何會因清談而亡天下呢?這是因爲他們的言論,就像孟子所說的楊朱、墨翟的言論一樣,使天下人變得無父無君,最終退化到與禽獸無異的地步。
以前,嵇紹的父親嵇康被晉文王司馬昭所殺,到了晉武帝政權更迭的時候,山濤卻推薦嵇紹出來做官。那時嵇紹正隱居在家,想推辭不去。山濤對他說:"我替您考慮很久了。天地間春夏秋鼕四季尚且有相互更替的時候,更何況人生短暫的一世。"人們把山濤的這些話作爲名言加以傳誦,但他們卻不知道這句話敗壞了道義,損害了教化,以至於引導天下人做無父之人。嵇紹對於晉王朝來說,晉王朝的國君並非他的國君,但他卻忘了自己父親被晉文王殺害,而去事奉並非自己的國君。在他活在世上的三十多年之間,他作爲目無父母之人已經很久了,那麼在湯陰以死效忠,又怎麼能夠贖回他的罪孽呢?況且當他最初入朝做官的時候,他哪裏知道晉王一定會發生兵敗之事,而自己竟能樹立忠名使晚節完美無缺呢!自從曹魏正始以來,大義不明的情況已經遍及天下。像山濤之流既然是異端邪說的罪魁禍首,於是使嵇紹這樣的賢人都去冒天下之大不韙而無所顧忌。邪和正兩種評價截然相反,二者不可並行不悖。假如認爲嵇紹是忠,那麼就一定認爲王裒是不忠纔可以。否則如何能責怪那些晉代舊臣相繼着去侍奉劉聰、石勒,眼看着他的故主晉懷帝身穿青衣賤服爲人行酒而無動於衷呢?因此,首先要知道保天下,然後纔知道保國家。保國家,是位居國君和臣下的那些統治者所要考慮的;保天下,即使是地位低賤的普通百姓都有責任。
註釋
易:改變。
充塞:堵塞。
清談:魏晉時期崇尚老莊,空談玄理的風氣。亦稱玄談。清談重心集中在有無、本末之辨。始於三國魏何晏、夏侯玄、王弼等,至晉王衍輩而益盛,延及齊梁不衰。
晉文王:即司馬昭(211-265),字子上,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人。三國時期曹魏權臣,西晉王朝的奠基人之一。
屏居:退隱;屏客獨居。
私門:家門。私人的住宅。
不就:不就職,謂不接受任命。
自古以來,就有亡國的事,也有亡天下的事。如何辨別亡國和亡天下呢?那就是:易姓改號叫作亡國;仁義的道路被阻塞,以至於達到率領禽獸來喫人,人與人之間互相殘食,這叫作亡天下。那麼,魏晉時期的人們爲何會因清談而亡天下呢?這是因爲他們的言論,就像孟子所說的楊朱、墨翟的言論一樣,使天下人變得無父無君,最終退化到與禽獸無異的地步。
以前,嵇紹的父親嵇康被晉文王司馬昭所殺,到了晉武帝政權更迭的時候,山濤卻推薦嵇紹出來做官。那時嵇紹正隱居在家,想推辭不去。山濤對他說:"我替您考慮很久了。天地間春夏秋鼕四季尚且有相互更替的時候,更何況人生短暫的一世。"人們把山濤的這些話作爲名言加以傳誦,但他們卻不知道這句話敗壞了道義,損害了教化,以至於引導天下人做無父之人。嵇紹對於晉王朝來說,晉王朝的國君並非他的國君,但他卻忘了自己父親被晉文王殺害,而去事奉並非自己的國君。在他活在世上的三十多年之間,他作爲目無父母之人已經很久了,那麼在湯陰以死效忠,又怎麼能夠贖回他的罪孽呢?況且當他最初入朝做官的時候,他哪裏知道晉王一定會發生兵敗之事,而自己竟能樹立忠名使晚節完美無缺呢!自從曹魏正始以來,大義不明的情況已經遍及天下。像山濤之流既然是異端邪說的罪魁禍首,於是使嵇紹這樣的賢人都去冒天下之大不韙而無所顧忌。邪和正兩種評價截然相反,二者不可並行不悖。假如認爲嵇紹是忠,那麼就一定認爲王裒是不忠纔可以。否則如何能責怪那些晉代舊臣相繼着去侍奉劉聰、石勒,眼看着他的故主晉懷帝身穿青衣賤服爲人行酒而無動於衷呢?因此,首先要知道保天下,然後纔知道保國家。保國家,是位居國君和臣下的那些統治者所要考慮的;保天下,即使是地位低賤的普通百姓都有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