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神子 · 賦梅,寄餘叔良
暗香橫路雪垂垂,晚風吹,曉風吹。花意爭春,先出歲寒枝。畢竟一年春事了,緣太早,卻成遲。
未應全是雪霜姿,欲開時,未開時。粉面朱脣,一半點胭脂。醉裏謗花花莫恨,渾冷淡,有誰知。
譯文
梅花的香氣從小徑那邊悠然飄來,雪花紛紛而落。晚風浮動,晨風輕輕。這綻放的花朵想要爭奪第一分春意呢,於是早早的在寒風中發枝吐蕾。可是這一年中最早的春天已經結束了,早早的開放,卻是已經遲了呢。
看那開放的花朵,也不全是冰雪晶瑩的姿態呢。有的吐蕾未開有的含苞欲開,就像紅脣的淡雅的女子,只輕輕的掃了些許脂粉。我啊,喝醉了,迷迷糊糊的侮辱了這鮮豔的花朵,花呀你不要嫉恨我啊,要知道:你這一身的淡雅,高潔,又有誰相知呢。
江神子:詞牌名,即江城子,原爲唐詞單調,始見《花間集》韋莊詞,單調三十五字,七句五平韻。
餘叔良:事歷未詳。據其與稼軒酬唱之跡推考之,當是信州人。
暗香:北宋·林逋《山園小梅·其一》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雪垂垂:降落貌。吳防《雪梅賦》:“帶冷雪之垂垂。”
“畢竟一年春事了,緣太早,卻成遲”句:從一年的花時來看,梅花欲早反遲。
雪霜姿:北宋·蘇軾《紅梅三首·其一》詩:“故作小紅桃杏色,尚餘孤瘦雪霜姿。”又《定風波·詠紅梅》詞:“偶作小紅桃杏色,閒雅,尚餘孤瘦雪霜姿。”
謗花:北宋·蘇軾《西江月·再用前韻戲曹子方。坐客雲瑞香爲紫丁香,遂以此曲辨證之》詞:“謗花面有慚紅。”謗,誹謗、說壞話。
冷淡:清冷淡泊。
知:欣賞、賞識。
賞析
《江神子·賦梅,寄餘叔良》是宋代詞人辛稼軒的詞作。這首詞是一首以詠白梅爲中心的詠物詞,有人事寄託的嫋嫋餘味。上闋起言爭春先出,繼之則謂欲早卻遲,而早遲之間,亦不無人生尋常事理寄焉。下闋結韻轉折有致,且借花喻世,含意尤深:冰清玉潔,傲霜凌雪者,人常運之;妖嬈嬌豔,俯仰隨風者,人恆近之。全詞不以繪形寫神見長,卻以巧立新意取勝。
上闋由景入情再入理,寫白梅冒雪開放的情態和詞人對梅花這一“行爲”的看法。起韻重筆描寫梅花的凌寒冒雪開放的情景:在白雪飄零的時候,被鼕日的寒風早晚不停地吹拂的白梅,已經悄悄開放。在紮眼的白雪中,人們幾乎看不見它的花朵,但是卻呼吸到了它的橫路暗香。在接韻中,詞人忍不住要揣測這種肯於凌寒開放的梅花的心思,覺得它是爲爭先迎接春天而不惜在一年最寒冷的時候綻放於枝頭。三韻是詞人對它的行爲加以嘆息:現 在畢竟是一年的花事已經結束的時候,梅花因爲要早些開放,卻反而成了一年中最晚開放的花朵。這樣的嘆息,不僅是爲“心高命薄”的梅花而發,而且也寄寓着詞人對於人事因緣的深刻體會。
下闋更集中地表達詞人對於“渾冷淡”的白梅的幽恨。在這種幽恨當中,不僅打入了詞人自己的生命體驗,也打入了詞人對友人冷落不遇的真誠理解。過片語氣突然一轉,說這具有“雪霜姿”的白梅,在將開未開時也不一定全是似雪如霜的白色。那麼它那時又是怎樣的顏色呢。接韻就回答這個潛在的問題。它曾像“粉面朱脣”的美人一樣,有着一點兒胭脂之色。言外之意是,等到完全開放(花冠遮住了花萼),卻成了渾然的白色。白梅從未開到開放的顏色變化,不僅是對於自然現象的真實記錄,更在於表達了詞人“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的痛惜之情。結韻故意對這清冷素淡的高雅梅花致以“微詞”:你既如此素雅脫俗,就莫怪世人不欣賞你。這樣的反話,道盡了情深若淺,鍾情若恨的複雜心理矛盾。詞人對於白梅這一自然物下這樣的重辭,表明他早已將它當成了某種人品、某種人的命運的象徵。這樣的人品和命運,既然引發了他不醉酒就無以擺脫的愁情,醉了酒也不能擺脫的幽恨,顯然是包括了他對自己的人品和命運之看法的。詞人最後將這首詞寄給了餘叔良,也許餘叔良也是一個自感冷淡不遇的幽人,詞人以這樣的方式曏他表達自己的理解和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