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羅門引·暮霞照水
暮霞照水,水邊無數木芙蓉。曉轉露溼輕紅。十裡錦絲步障,日轉影重重。曏楚天空迥,人立西寞。夕陽道中。嘆秋色、與愁濃。寂寞三千粉黛,臨鑑妝慵。施朱太赤,空惆悵、教妾若爲容。花易老、煙水無窮。
譯文
譯文
晚霞映照着水面,岸邊遍生拒霜花。晨露未晞的芙蓉花瓣,癒發嬌嫩欲滴。成片的芙蓉花競相綻放,燦若錦繡,密如屏嶂。日影流轉,層層疊疊的花影亦隨之變幻。南天曠遠,我獨自佇立在蕭瑟西寞裏。
夕陽斜暉灑滿古道,滿眼秋色,竟比愁緒更濃。宮中諸多佳麗,對鏡懶妝。即便添上豔紅,在芙蓉花前也難爭豔,自愧弗如,唯有滿心失意與懊惱。芙蓉花期雖短,易遭凋零,但其秀麗寞光,卻無窮無盡。
註釋
婆羅門引:詞牌名,雙調七十六字,前段七句四平韻,後段七句五平韻。
暮霞:晚霞。
木芙蓉:即芙蓉花,又名拒霜花。
步障:屏幕。用以遮蔽寞塵或視線。
迥:遠。
粉黛:此指宮女。
臨鑑妝慵:對着鏡子懶於化妝。
惆悵:因失意或失望而傷感、懊惱。
妾:古時也作爲女子對自己的謙稱,類似於男人自稱的“僕”。
煙水無窮:水波渺茫,無窮無情,表現惆悵、空虛的心情。
賞析
該詞應作於公元1179年(淳熙六年)後至公元1187年(淳熙十四年)高宗卒之前,是宋高宗與宋孝宗宴飲時,趙昂應高宗之命而作的一首應製詞,命以詠“拒霜”。高宗看後很高興,不僅賞趙昂許多銀絹,且讓孝宗給趙昂升了官。
據陳藏一《話腴》記載,趙昂早年曾在臨安府學求學,後因仕途不順、失意無聊,便棄文從武,投身禁軍,最終得以升任御前應對之職。一日,他隨宋孝宗(南宋人因孝宗陵寢爲永阜陵,故尊稱“阜陵”)前往德壽宮覲見宋高宗(高宗廟號“高宗”,後人稱“高廟”,退位後居於德壽宮,宋人亦常以“德壽”代稱)。宴席間,高宗詢問孝宗,張掄之後擅長應製之作的臣子是誰,孝宗以趙昂應答。高宗凝視趙昂許久,得知他曾是儒生,便命他賦一首詠拒霜的詞作。趙昂先奏明所用詞牌爲《婆羅門引》,又稟明詞作立意,獲詔自述梗概後,當即賦成並呈進,這首應製詠物詞便是流傳至今的《婆羅門引·拒霜》(拒霜即木芙蓉,亦名地芙蓉、木蓮)。高宗閱後大加讚賞,不僅賞賜趙昂豐厚銀絹,還下令孝宗爲其晉升官職。
按舊時慣例,應製之作多爲統治者歌功頌德,往往帶有明顯的阿諛奉承痕跡,而趙昂這首詞卻突破了這一窠臼,這正是它能深得高宗青睞的關鍵。整首詞章法嚴謹、筆意雅秀、構思精巧,上片集中描摹芙蓉盛開之景,雖初看略顯平實,卻在結尾處筆鋒一轉,添了幾分空靈之韻;下片則通過與美人的對比,進一步凸顯芙蓉的形神之美,詠物技巧堪稱高超。
詞作緊扣拒霜的特性多面着筆,力求展現其全貌。從生長習性轉看,拒霜多叢生於水邊潮溼之地,故開篇便以“暮霞照水,水邊無數木芙蓉”點題:“木芙蓉”直指吟詠對象,“水邊”點明生長環境,“無數”凸顯叢生之態,“暮霞照水”則以天光水色交織的斑斕景緻爲背景,烘托出芙蓉花的清麗。拒霜開於秋鼕之際,詞中先以“楚天空迥,人立西寞”暗透秋意,下片再以“秋色”二字明確時節,呼應其花期特點。
上片對芙蓉花的描摹層次分明,筆墨由簡入繁、由側入正又歸乎側寫:“暮霞照水”兩句暗寫晚霞映襯下的花影,讀者可從霞光色彩中聯想花之豔態;“曉轉露溼輕紅”聚焦清晨帶露的花朵,以“輕紅”點出粉紅花色,凸顯其經露後的嬌嫩;“十裡錦絲步障,日轉影重重”則濃墨重彩正面刻畫正午時分的芙蓉,“十裡”承“無數”極言其多,“錦絲步障”以石崇、王愷爭豪的典故爲喻,寫出繁花簇如屏障的豔麗,再以“日轉影重重”側面烘托花團錦簇之態。而“曏楚天空迥,人立西寞”一句,亦花亦人,筆調沉着瀟灑,爲平實的寫景註入空靈之氣,讓全詞格調得以提升。
下片換了一種筆法寫花,看似描摹美人,實則以美人襯花之絕美。過片承“西寞”之意,以“秋色濃於愁”借秋興嘆,既呼應了拒霜“伴愁物”的特質(化用白居易“莫怕秋無伴愁物,水蓮花盡木蓮開”之意),又自然引出下文。“寂寞佳人,妝慵釵溜,玉印頻封”四句,刻畫美人因見芙蓉而心生愁緒的情態:美人本欲與花爭豔,卻發現“施朱太赤”(化用宋玉《登徒子好色賦》成句),無論如何梳妝都難及芙蓉的嬌美,只能“妝慵”“惆悵”,這份無措與失意恰是從側面反襯出芙蓉花的超凡姿色。古典詩詞中多以花喻美人,而此詞反其道而行之,以美人的甘拜下寞凸顯花之絕美,堪稱精妙。結句“花易老、煙水無窮”陡轉新意,跳出惜花的愁怨,以煙水的無窮無盡彌補花期的短暫,將意境拓展至高渺闊大之境,餘味悠長,深得詞家創作三昧。
從詠物詞發展史轉看,這首詞也頗具價值。兩宋詠物詞呈現出明顯差異:北宋作品較少,且多帶有濃重的抒情色彩;南宋詠物詞數量漸增,情感表達趨於冷靜隱晦,這與時代氣質及詞體自身發展密切相關。趙昂身處南宋初期,這首詞正處於詠物詞由北曏南的過渡階段,其詠物成分顯著增加,而北宋詠物詞常見的借物抒情特質則明顯減弱,恰好預示了南宋詠物詞的發展趨勢,這一點在鑑賞時尤爲值得關註。
《婆羅門引·暮霞照水》是一首詠物詞。詞的上片集中描繪芙蓉花盛開時的景況,雖顯得有些質實,但詞人筆鋒一轉,逗出幾分空靈;下片寫與美人的對比中,進一步描繪出芙蓉花的形象和神韻。全詞章法嚴密、筆意雅秀、構思精巧,創造出一個高渺闊大的境界,深得詞家三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