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家南寺
鬱郁秋梧動晚煙,一夜風露覺秋偏。眼中高岸移深谷,愁裏殘陽更亂蟬。去國衣冠有今日,外家梨慄記當年。白頭來往人間遍,依舊僧窗借榻眠。
譯文
譯文
茂密的梧桐隨着瑟瑟秋風,輕輕晃動在黃昏的炊煙;滿庭的風露襲來陣陣寒意,更覺得秋意偏側到這邊。
眼簾中,高高的河岸已變成深深的山谷;憂愁裏,西墜的殘陽下更怕聽亂噪的鳴蟬。
離開了國都的衣冠之士啊,竟落得悽愴的今日;來到了外家的梨慄樹下啊,更記起快活的當年。
我披着滿頭的白髮已經把人間走遍;卻仍到寺廟的窗下,借臥榻冷清而眠。
註釋
外家:指母親的父母家,這裏指養母張氏的外家。
鬱郁:樹木枝葉茂密的樣子。
動晚煙:在傍晚的秋風中搖擺。
秋偏:秋天來的太早。
高岸移深谷:用《詩經·小雅·十月之交》:“高岸爲谷,深爲陵。”意,言山川易位,面目全非。喻世事多變,金國被蒙古滅亡了。
去國:故國,指已覆滅的金朝。衣冠:士大夫、官紳。
梨慄:出自晉陶淵明《責子》詩:“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慄。”後用以概括童年生活。
賞析
金哀宗天興二年(公元1232年)春天,汴京守將西面元帥崔立發動兵變,開城投降蒙古。這一改朝換代的變亂,致使元好問與其他留守官員淪爲亡國奴,於同年四月被羈管聊城(今屬山東),又於蒙古太宗七年(1235)由聊城移居冠氏(今山東冠縣),直到十一年(1239),他才返回闊別二十餘年的故鄉秀容(今山西忻州),開始了長達二十年的遺民生活。《外家南寺》當作於回故里不久。
這首詩的前二聯狀寫外家南寺的深秋暮景,景中寓情。後二聯抒發國破家亡的感慨,議論警醒。詩中用秋梧、晚煙、亂蟬等富有象徵意義的淒涼意象,構成一幅蕭瑟黯淡的深秋圖景,使讀者自然而然地的體味詩人在詩中所涵詠的意味,體現了“神餘象外”的藝術特點。
首聯抑揚有致,渲染悲秋氛圍。時值秋日傍晚,高大挺拔的梧桐樹,伸展繁枝茂葉,不停地搖晃,舞動着一縷縷裊裊上升的炊煙。庭院內,秋風瑟瑟,秋露滴滴,詩人才感覺到深秋已悄然來臨。梧桐在古人眼中是一種嘉美的奇樹。齊謝眺《遊東堂詠桐詩》說它“高枝百丈餘,枝生既婀娜,葉落更扶疏”。一個“動”字,給梧桐樹注人了生機,彷彿是它在傍晚時分當空舞動着輕嫋的炊煙。秋日梧桐的繁盛豐茂,在視覺上給人一種錯覺,使詩人未能強烈意識到秋色的浸染;只是滿院的風露,才從觸覺上使詩人真切感受到濃重的秋意。前揚後抑,頓挫有致。這兩句不避重複,連用兩個“秋”字,濃濃地釀造了“悲哉秋之爲氣也”的氣氛。
頷聯虛實相參,傳寫故國哀思。眼中看到的是高岸崩陷,變成窪地,深谷填塞,反成山陵。詩人用自然界地理上高下易位的變化,比喻世事發生巨大變化,這裏指國破家亡。滄桑之感與悲愴之情,使詩人久久陷在深重的憂愁裏。而西墜的殘陽,亂噪的寒蟬,又添愁助恨,使詩人更加心煩意亂。這裏,“高岸”、“深谷”並非“眼中”所見的實有之景,而是詩人拈來比喻的虛擬之物;“殘陽”、“亂蟬”是“眼中”具象的實有之景,詩人卻將它們置於抽象的“愁裏”。筆姿虛實互生,更增沉鬱之情和頓挫之致。
頸聯今昔對比,喟嘆滄桑鉅變。元氏家族幾代爲官。曾祖做過北宋的隰州團練使,祖父爲金朝的柔服丞,父隱居不仕,叔父格屢任縣令,詩人官至尚書省左司員外郎,可謂“世代衣冠”。然而,金亡後,他淪爲階下囚、亡國奴,自此,他抱定“今是中原一布衣”(《爲鄧人作詩》)、“衰年那與世相關”(《乙卯端陽日感懷》)的生活宗旨,成爲金朝遺民。從昔日的“世代衣冠”到今日的“中原布衣”,他有多少故國盛衰興亡的感嘆啊!他回到兒時讀書的外家南寺時,人已垂垂老矣,物是人非,怎不追憶當年那尋梨覓慄的生活情景呢!從“衣冠”到“布衣”,地位懸殊,從少年到白頭,歲月漫長,時空的強烈對比呈示詩人內心巨大的愴痛。
尾聯撫事興嘆,回首人生歷程。詩人從外家南寺“僧窗借榻眠”開始讀書生涯,輾轉二十多年後,又回到外家南寺,“依舊僧窗借榻眠”。人生彷彿畫了一個圓圈,一切重又回覆原樣。只是詩人作爲歷史長河中的一位匆匆過客,經歷了人世間各種變遷,參透了人生真諦,如今已成了白髮蒼蒼的老翁。平平的敘述,卻蘊含着深沉的身世感嘆和深邃的歷史內涵。“依舊”二字看似等閒,萬不可輕輕放過:以前是金廷臣民,現在金廷雖亡,自己“依舊”不改忠於金廷的初衷。這二字正體現了他矢志不仕的民族氣節。
這首詩善於運用富有內蘊的物象呈露內心情感世界的震顫。秋梧、晚煙、風露、殘陽、亂蟬,這些肅殺、蕭瑟淒涼、衰微的意象,一經詩人驅使,即準確而有力地渲染了環境氛圍,成爲詩人宣泄哀傷悲痛心緒的媒介。這首詩又善於在平和沖淡的敘述中寓含深刻強烈的議論。“今日”、“當年”的興亡感喟,“白頭”、“依舊”的忠貞信念,不着一字,卻讓人受到深深的感染,其內含的精神力量勝過長篇泛泛而談的大論。
《外家南寺》是一首七言律詩。詩的前二聯狀寫外家南寺的深秋暮景,景中寓情;後二聯抒發國破家亡的感慨,議論警醒。詩中用秋梧、晚煙、亂蟬等富有象徵意義的淒涼意象,構成一幅蕭瑟黯淡的深秋圖景,使人能自然而然地體味詩人在詩中所涵詠的意味,體現出“神餘象外”的藝術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