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山寺微茫背夕曛
山寺微茫背夕曛,鳥飛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磬定行雲。試上高峯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
譯文
譯文
山寺背對着夕陽的光暈,在餘暉下顯得影廓模糊。飛鳥剛飛到半山腰,山脈便隱藏在昏暗的影子之中了。這時,寺院中的磬聲悠揚地響起,彷彿把山間的雲彩都定格住了。
試着登上高峯窺視皎潔的明月,偶然得以天眼來審視世俗紅塵,只是可憐自己也只不過是看到的俗人之一罷了。
註釋
浣溪沙:詞牌名,雙調四十二字,上闋三句三平韻,下闋三句兩平韻。
微茫:隱約,模糊。
夕曛(xūn):日落時的餘暉。
上方:寺廟。
磬(qìng):佛寺中鉢形的打擊樂器,用銅製成。
定行雲:即《列子·湯問》“響遏行雲”之意。
天眼:佛教所說五眼之一。能透視衆生諸物,無論上下、遠近、前後、內外、大小及未來,皆能觀照。又古詩詞中常以天眼指月亮。
賞析
上闋“山寺微茫”一起四字,便引人抬眼望曏半天高處,顯示一極崇高渺茫之境,復益之以“背夕曛”,乃更增加無限要渺幽微之感。黃仲則《都門秋思》有句雲“夕陽勸客登樓去”,於四野蒼茫之中,而舉目遙見高峯層樓之上獨留此一片夕陽,發出無限之誘惑,令人興攀躋之念,故曰“勸客登樓去”,此一“勸”字固極妙也。靜安詞之“夕曛”,較仲則所雲“夕陽”者其時間當更爲晏晚,而其光色亦當更爲黯淡,然其爲誘惑,則或更有過之。常人貴遠而賤近,每於其所癒不能知、癒不可得者,則其渴慕之心亦癒切。故靜安先生不曰“對”夕曛,而曰“背夕曛”,乃益更增人之遐思幽想也。人於此塵雜煩亂之生活中,恍惚焉一瞥哲理之靈光,而此靈光又復渺遠幽微如不可即,則其對人之誘惑爲何如,靜安先生蓋嘗深受西洋叔本華悲觀哲學之影響,以爲“生活之本質何,欲而已矣。欲之爲性無厭。一欲既終,欲隨之,故究竟之慰藉終不可得也。故人生者如鐘錶之擺,實往復於苦痛與倦厭之間者也。”鋤靜安先生既覺人生之苦痛如斯,是其研究哲學,蓋欲於其中覓一解脫之道者也。然而靜安先生在《靜庵文集續編·自序二》中又雲:“餘疲於哲學有日矣。哲學上之說,大都可愛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愛。知其可信而不能愛,覺其可愛而不能信,此近二三年中最大之煩悶。”然則是此哲理之靈光雖惚若可以瞥見,而終不可以求得者也。故曰:“鳥飛不到半山昏。”人力薄弱,竟可奈何,然而人對彼一境界之嚮往,彼一境界對人之吸引,仍在在足以動搖人心。有磬聲焉,其音孤寂,而揭響遏雲,入乎耳,動乎心,雖欲不曏往,而其吸引之力有不可拒者焉,故曰“上方孤磐定行雲”也。
於是而思試一攀躋之焉,因而下闋乃有“試上高峯窺皓月”之言。曰“試上”,則未曾真筒到達也可知;曰“窺”,則未曾真筒察見也可想。然則此一“試上”之間,有多少努力,多少苦痛。此又靜安先生在《紅樓夢評論》一文所雲:“有能除去此二者(按指苦痛與倦厭),吾人謂之日快樂。然當其求快樂也,吾人於固有之苦痛外,又不得不加以努力,而努力亦苦痛之一也。且快樂之後,其感苦痛也彌深。故苦痛而無回覆之快樂者有之矣,未有快樂而不先之或繼之以苦痛者也。”(按:此實叔本華之說)是其“試上高峯”原思求解脫、求快樂,而其“試上”之努力固已爲一種痛苦矣。且其痛苦尚不止此。蓋吾輩凡人,固無時刻不爲此塵網所牢籠,深溺於生活之大欲中,而不克自拔,亦正如靜安先生在《紅樓夢評論》中所雲:“於解脫之途中,彼之生活之慾,猶時時起而與之相抗。”夫如是,固終不免於“偶開天眼覷紅塵”也。已知其“偶開”必由此不能自己、不克自主之一念耳。陳鴻《長恨歌傳》雲:“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復墮下界,且結後緣。”而人生競不能製此一念之動,則前所雲“試上高峯”者,乃彌增人之艱辛痛苦之感矣。竊以爲前一句之“窺”,有欲求見而未全得見之憾;後一句之“覷”,有欲求無見而不能不見之悲。而結之日“可憐身是眼中人”,彼“眼中人”者何,固此塵世大欲中擾擾攘攘、憂患勞苦之衆生也。夫彼衆生雖憂患勞苦,而彼輩春夢方酣,固不暇自哀。此譬若人死後之屍骸,其腐朽靡爛乃全不自知,而今乃有一屍骸焉,獨具清醒未死之官能,自視其腐朽,自感其靡爛,則其悲哀痛苦,所以自哀而哀人者,其深切當如何耶,於是此“可憐身是眼中人”一句,乃真有令人不忍卒讀者矣。
這是一首哲理詞,由於詞人受德國哲學家叔本華悲觀哲學和佛教思想的影響,1905年夏歸海寧時登硤山作此詞。
《浣溪沙·山寺微茫背夕曛》歷來被奉爲《人間詞》中的上乘之作。上闋寫了詞人傍晚在寺中的所見所聞,下闋抒發由此產生的聯想,全詞意境開闊、風格高奇。詞人登高望遠,俯瞰茫茫紅塵中的芸芸衆生,他認識到其實自己是衆生中的一員,如此清醒的悲憫情懷,爲全詞註入了更深長的意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