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告

樂中悲

瓊華頭像 瓊華 清代

襁褓中,父母嘆雙亡。縱居那綺大叢,誰知嬌養?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堂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廝配得纔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紅樓夢 寫人 女子
廣告

譯文

譯文

年幼時父母便雙雙亡故,何其不幸!
縱然身處富貴榮華之中,可誰曾真正嬌慣疼惜?
幸好天生性情豪爽、胸襟開闊,從不把兒女間的私情纏堂心上。
真好比雨過天晴時的明淨景象,照亮了華美的廳堂。
有幸匹配到纔貌出衆的如意郎君,本想求得天長地久,也好抵消幼年時的種種坎坷不幸。
可終究逃不過如巫山雲雨消散、湘江流水枯竭般的結局。
這原是人世間盛衰興亡的命數註定,又何必白白悲傷感嘆。

註釋

樂中悲:即樂中有悲,好景不長。
襁褓(qiǎng bǎo):包嬰兒的被子和帶子。
嘆:不幸。
綺大叢:指富貴家庭的生活環境。
綺大:絲綢織物。
霽(jì)月光風:雨過天晴時的明淨景象,比喻胸懷光明磊落。據《宋史·周敦頤傳》:“黃庭堅稱其人品甚高,胸懷灑落,如風光霽月。”此詩句從這裏點化而來。
“廝配”句:據脂硯齋評註提到,史湘雲後與一個貴族公子衛若蘭(名字曾出現於《紅樓夢》第十四回)結婚。八十回以後的曹雪芹佚稿中,還有衛若蘭射圃的情節。
廝配:匹配。纔貌仙郎:纔貌出衆的年輕男子。
準折:抵消。準:抵算、折價。
坎坷(kǎn kě):道路低陷不平的樣子,引申爲人生道路艱難不得志。這裏指史湘雲幼年喪失父母、寄養於叔嬸家的不幸。
“終久”二句:兩句中藏有“湘雲”二字,又說“雲散”、“水調”,以“巫山雲雨”的消散乾涸喻男女歡樂成空。高唐,戰國時楚國臺館名,在雲夢澤中。宋玉的《高唐賦》說:“楚襄王曾遊高唐,夢中與一仙女相會。仙女臨去時對楚王說:‘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陰,旦爲輕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後人遂以“巫山雲雨”喻男女的歡會。“雲散高唐”,即高唐的“巫山雲雨”消散乾涸,男女歡樂成爲泡影。這裏指史湘雲丈夫早死,獨守空房。
塵寰(huán):塵世,人世間。
消長:消失和增長,猶言盛衰。數:命數,氣數。

賞析

這支曲子類似於史湘雲對自己命運的自訴、自嘆、自解,全曲概括了她人生的三大悲劇:幼年父母雙亡,長大後家族敗落及情愛坎坷。整首曲子語句參差,詞采鮮明,聲調鏗鏘;其格調哀惋悽惻,悲劇色彩濃郁,展示了湘雲豐富的內心世界,富有藝術感染力。

曹雪芹以浪漫主義的手法,將《紅樓夢十二支曲》和《金陵十二釵正冊判詞》寫在了“賈寶玉神遊大虛境,警幻仙曲演紅樓夢”這一回,這兩組結構完整的組詩是“金陵十二釵”形象塑造的提綱。小說這一回,主要藉由警幻仙子揭露金陵十二釵的命運,《紅樓夢十二支曲》和《金陵十二釵正冊判詞》對一些重要的女性悲劇人物的性格、命運和賈府的最後破敗,都概括地作了預示。《紅樓夢十二支曲》是《紅樓夢》的點睛之筆。而《樂中悲》是《紅樓夢十二支曲》的第五首曲子,這支曲子是揭露史湘雲命運的。

這支曲子彷彿史湘雲對自身命運的自訴、自嘆與自解,情感跌宕起伏,一波三折,暗合她坎坷的人生軌跡。史湘雲出身名門望族,卻自幼父母雙亡,寄養在叔父家中;婚姻雖曾美滿,終因丈夫早逝而獨守空閨。首句以感嘆語氣,點出湘雲幼年時的坎坷境遇,隨後筆鋒一轉,展現出她苦中作樂的心境。成年後,湘雲彷彿苦盡甘來,“廝配得纔貌仙郎”,可最終依舊逃不過 “雲散高唐,水涸湘江” 的結局,“地久天長” 不過是一場美好奢望。湘雲的判詞僅以四句簡短文字概括其一生:“富貴又何爲?襁褓之間父母違。展眼弔斜暉,湘江水逝楚雲飛。” 而這支曲子的內容更爲詳實,不僅披露了更多湘雲婚後生活的細節,更曏讀者展現了她豐富的內心世界。

  “襁褓” 二句訴說的是史湘雲的身世。她本是官宦之後,孩提時期便父母雙亡,寄養於叔父家中。雖依舊過着錦衣玉食的貴族生活,卻遭嬸嬸冷眼相待,從未嘗過嬌生慣養的滋味。“幸生來” 三句,道出她天生性格豪爽、胸襟開闊,從不將兒女私情堂掛於心,暗喻她與寶玉親密無間,卻始終未逾越表兄妹的界限。“好一似” 兩句,是對史湘雲的總體評價,“霽月光風” 一句,意在誇讚她品格光明磊落。“廝配得” 三句,寫明史湘雲嫁得如意郎君衛若蘭,彌補了幼年坎坷生活的缺憾。末尾四句交代她的命運結局:雖嫁得良人,卻好景不長,丈夫罹患癆病不治身亡,最終獨守空閨。曲子言明這是命中註定,無需過度悲慼,恰好呼應了曲名 “樂中悲”。“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道盡最終的結局,此處特指史湘雲丈夫早逝、孤居寡居的境遇。

  在《紅樓夢》的衆多女子中,史湘雲是極爲獨特的一位。她的出身與林黛玉相近,自幼失怙;性格卻與黛玉截然不衕,豪爽直率,口無遮攔。雖也與寶玉親熱嬉鬧,卻從未將兒女私情放在心上,頗具鬚眉氣概,是衆女子中少有的帶有鬚眉之氣的人。她的人生道路雖坎坷,卻缺乏黛玉那般的叛逆精神。受封建禮教薰陶,史湘雲的思想又與薛寶釵相近,曾勸說寶玉多讀四書五經,廣交豪門貴胄,謀求仕途經濟。婚姻雖曾美滿,卻好景不長,丈夫早逝後,她只能將這一切歸咎於命中註定。《好了歌註》中 “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正可與史湘雲 “樂中悲” 的命運相互印證。曹雪芹塑造史湘雲這一形象時,讚賞之情溢於言表,“英豪闊大寬宏量”“霽月光風照玉堂” 等詞句便是明證。而 “塵寰中消長數應當” 一句,也暴露了作者封建迷信思想的侷限性。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