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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懷十六首

黃景仁頭像 黃景仁 清代

楚楚腰肢掌上輕,得人憐處最分明。千圍步障難藏豔,百合葳蕤不鎖情。朱鳥窗前眉欲語,紫姑乩畔目將成。玉鉤初放釵初墮,第一銷魂是此聲。妙諳諧謔擅心靈,不用千呼出畫屏。斂袖搊成弦雜拉,隔窗摻碎鼓丁寧。湔裙鬥草春多事,六博彈棋夜未停。記得酒闌人散後,共搴珠箔數春星。旋旋長廊繡石苔,顫提魚鑰記潛來。闌前罽藉烏龍臥,井畔絲牽玉虎回。端正容成猶斂照,消沉意可漸凝灰。來從花底春寒峭,可借梨雲半枕偎。中表檀奴識面初,第三橋畔記新居。流黃看織迴腸錦,飛白教臨弱腕書。漫託私心緘豆蔻,慣傳隱語笑芙蕖。錦江直在青天上,盼斷流頭尺鯉魚。蟲娘門戶舊相望,生小相憐各自傷。書爲開頻愁脫粉,衣禁多浣更生香。綠珠往日酬無價,碧玉於今抱有郎。絕憶水晶簾下立,手拋蟬翼助新妝。小極居然百媚生,懶拋金葉罷調箏。心疑棘刺針穿就,淚似桃花醋釀成。會面生疏稀笑靨,別筵珍重贈歌聲。沈郎莫嘆腰圍減,忍見青娥絕塞行。自送雲軿別玉容,泥愁如夢未惺忪。仙人北燭空凝盼,太歲東方已絕蹤。檢點相思灰一寸,拋離密約錦千重。何須更說蓬山遠,一角屏山便不逢。輕搖絡索撼垂罳,珠閣銀櫳望不疑。梔子簾前輕擲處,丁香盒底暗攜時。偷移鸚母情先覺,穩睡猧兒事未知。贈到中衣雙絹後,可能重讀定情詩。中人蘭氣似微醺,薌澤還疑枕上聞。唾點着衣剛半指,齒痕切頸定三分。辛勤青鳥空傳語,佻巧鳴鳩浪策勳。爲問舊時裙衩上,鴛鴦應是未離羣。容易生兒似阿侯,莫愁真個不知愁。夤緣湯餅筵前見,彷彿龍華會里遊。解意尚呈銀約指,含羞頻整玉搔頭。何曾十載湖州別,綠葉成陰萬事休。慵梳常是發鬅鬙,背立雙鬟喚不應。買得我拌珠十斛,賺來誰費豆三升。怕歌團扇難終曲,但脫青衣便上升。曾作容華宮內侍,人間狙獪恐難勝。小閣爐煙斷水沉,竟牀冰簟薄涼侵。靈妃喚月將歸海,少女吹風半入林。灺盡蘭釭愁的的,滴殘虯水思愔愔。文園渴甚兼貧甚,只典徵裘不典琴。生年虛負骨玲瓏,萬恨俱歸曉鏡中。君子由來能化鶴,美人何日便成虹。王孫香草年年綠,阿母桃花度度紅。聞道碧城闌十二,夜深清倚有誰同。經秋誰念瘦維摩,酒渴風寒不奈何。水調曲從鄰院度,雷聲車是夢中過。司勳綺語焚難盡,僕射餘情懺較多。從此飄蓬十年後,可能重對舊梨渦。幾回花下坐吹簫,銀漢紅牆入望遙。似此星辰非昨夜,爲誰風露立中宵。纏綿思盡抽殘繭,宛轉心傷剝後蕉。三五年時三五月,可憐杯酒不曾消。露檻星房各悄然,江湖秋枕當遊仙。有情皓月憐孤影,無賴閒花照獨眠。結束鉛華歸少作,屏除絲竹入中年。茫茫來日愁如海,寄語羲和快着鞭。

寫人 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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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她腰肢纖秀,體態輕盈如可託於掌上,動人之處,每一分都明明白白落在心上。
層層步障圍起,遮不住滿身明豔,百合帷幔垂落,鎖不住兩情綿長。
朱鳥窗前,眉梢含情似要低語,紫姑乩旁,眼波流轉心意已暗許。
簾鉤剛放下,髮釵悄然墜落在枕邊,最是銷魂,便是這細碎的一響。

她生性靈慧,最擅說笑解人意,不必千呼萬喚,便自畫屏後款款走出。
挽袖撥絃,琴聲錯落叮咚作響,隔窗擊鼓,鼓點清脆聲聲叮嚀。
春日裏洗裙鬥草,件件都是樂事,夜間六博彈棋,歡鬧直到夜深未停。
最難忘酒闌人散時分,我們一同捲起珠簾,細數漫天春星。

長廊曲折迂迴,石苔爬滿了石階,記得她手攥魚形鑰匙,輕顫着悄悄赴約而來。
欄前毛毯之上,烏龍犬靜靜伏臥,井畔轆轤轉着,絲繩牽起又落下。
容顏端麗,還含羞斂着眸光,情意沉鬱,彷彿漸漸凝成了冷灰。
從花底走來時,春寒料峭刺骨,可否借梨花雲般的軟枕,相依偎片刻。

與你初相識,是在中表親眷之間,第三橋邊的新居,往事至今清晰如昨。
看你織就回文錦,織盡迴腸百轉,教你臨寫飛白書,柔腕輕揮意態嬌柔。
總把少女心事,悄悄藏進豆蔻花裏,常以暗語傳情,笑說芙蕖的心事。
錦江迢迢,遠在青天之上,我望斷流水,也等不來傳信的鯉魚。

你我家門第相當,素來彼此相望,從小便兩心相惜,各自暗懷愁傷。
書信拆了又拆,愁得脂粉都零落沾損,衣裳洗了又洗,反倒更添清冽餘香。
昔日綠珠酬知己,情意千金難換,如今碧玉得所託,終與情郎相伴。
最憶水晶簾下,你亭亭而立的模樣,手拋蟬翼髮飾,爲我整理鬢邊新妝。

不過微染小病,反倒更添百種嬌媚,懶得玩金葉博戲,也停下了平日的箏弦。
心細得彷彿是棘刺上穿針繡就,眼淚如桃花浸了酸醋,滿是澀意辛酸。
重逢時已覺生疏,笑靨都變得稀少,送別筵上,你珍重地唱一曲作別。
不必像沈郎那般嘆息腰圍日減,怎忍心看你這般佳人,遠嫁絕塞天邊。

自從送你乘雲車遠去,一別玉顏,我深陷愁緒,如夢沉沉總難醒。
北燭仙人空自凝神翹首以盼,歲星行過東方,斯人早已絕蹤。
清點滿腹相思,只剩一寸寒灰,拋開了萬千錦緞般的密約舊盟。
何須再說蓬萊仙山遠在天外,只隔一角屏風,便已再不相逢。

輕拉繩絡搖撼着垂簾紗屏,華美樓閣的銀窗下,望你身影篤定。
簾前曾輕拋梔子暗傳情意,丁香藏入盒底,攜走脈脈芳心。
悄悄挪開鸚鵡籠,怕它先察覺私情,小狗睡得正沉,全然不知幽會的隱祕。
待到贈你雙絹中衣之後,你可還會重讀那首定情的詩篇?

你身上蘭香似酒,帶着微醺的氣息,枕畔彷彿還能聞到你溫潤的香氣。
衣上沾的唾痕剛半指寬窄,頸間的齒痕,深淺約有三分。
勤勞的青鳥徒然傳書遞信,輕佻的斑鳩,白白自詡立下功勳。
想問你舊時裙衫上繡的鴛鴦,應該還成雙成對,未曾離羣吧?

你生下的孩子如阿侯一般俊秀,真像莫愁女子,彷彿從來不知憂愁。
藉着湯餅喜筵的機緣與你重逢,恍惚間如同在龍華盛會里重遊。
你善解人意,亮出銀戒指暗示意,含羞帶怯,頻頻整理頭上的玉簪。
哪裏是湖州一別才過十載光景,早已綠葉成陰,萬事都已罷休。

懶於梳妝,頭髮常常蓬鬆散亂,背身佇立,喚她雙鬟也總不回應。
爲得她傾心,我不惜一擲珍珠十斛,可誰會費三升薄利,來將她哄騙?
怕唱《團扇歌》,一曲難終滿懷悲怨,一旦脫去青衣,便身份平步高升。
她曾是宮中的容華侍御之人,人間的奸詐狡猾,恐怕難以承受。

小樓裏沉香的爐煙早已燃盡,滿牀涼蓆,薄薄的寒意侵上身來。
月神引着明月,正要沉歸滄海,初秋的西風,半卷着吹入深林。
蘭油燈芯燒殘,愁緒卻分明真切,漏壺水滴將盡,思緒沉靜默無聲。
我如司馬相如一般,既病渴又貧寒,只肯典當遠行的裘衣,絕不肯典當心愛的琴。

這一生空負了一身清奇骨相,萬般憾恨,都映在清晨的銅鏡之中。
古來君子死後尚能化鶴歸來,美人啊,又何時能化作長虹重現。
楚辭裏的香草年年依舊翠綠,王母庭前的桃花歲歲依舊嫣紅。
聽說仙山碧城有十二道欄干,夜深人靜時,又有誰能與我同倚相伴。

秋來誰惦記我這清瘦如維摩的人,酒渴身寒,終究是無可奈何。
《水調》的曲調從鄰院悠悠飄來,雷鳴般的車聲,只在夢裏匆匆駛過。
杜牧那樣的綺麗詩句,燒也燒不盡,沈約那樣的未了情思,懺悔也嫌太多。
從今往後漂泊十年之後,還能不能再對着舊日佳人的笑渦。

多少次坐在花下吹簫,銀河與紅牆遙遙相望,觸不可及。
眼前的星辰早已不是昨夜的模樣,我又爲了誰,在風露裏佇立到半夜。
纏綿的思念抽盡了,像殘破的蠶繭,婉轉的傷心剝開後,像層層的芭蕉。
十五歲那年的十五月圓夜,可惜啊,連一杯酒都消不去這份愁緒。

露溼的欄干、星影的窗扉都一片沉寂,漂泊江湖,秋夜枕上,權當是遊仙一夢。
多情的明月憐惜我這孤單身影,無賴的閒花映着我獨自入眠。
收拾起年少的綺麗筆墨,告別舊作,摒棄了絲竹聲色,步入中年光景。
前途茫茫,愁緒像大海一般無邊無際,寄語駕日的羲和,快快揮鞭,讓時光早些走完。

註釋

步障:古代顯貴出行或居室中設的屏風帷幕,用以遮擋。
葳蕤:草木繁盛下垂貌,此處借喻女子情態或愛情纏綿。
紫姑乩:紫姑爲民間廁神,元宵節有迎紫姑占卜之俗,乩指占卜術。
玉鉤:玉製鉤子,此處或指帳鉤,亦暗喻女子首飾。
搊:用手指撥弄琴絃或樂器。
摻:擊打,此處指敲擊鼓聲。
湔裙:古代上巳節洗裙以祈福的習俗,亦泛指春遊。
六博:古代一種擲採行棋的博戲。
旋旋:曲折迴環貌。
魚鑰:魚形門鎖,借指門扉。
罽:毛織的地毯或毯子。
玉虎:井上轆轤的別稱,因虎形裝飾得名。
檀奴:原指美男子潘安的小名,後泛指女子所愛之人。
飛白:書法的一種,筆畫中露白痕,此處指教寫飛白體。
豆蔻:比喻少女,杜牧有“豆蔻梢頭二月初”之句。
芙蕖:荷花。
蟬翼:古時婦女的薄髮飾,亦指輕薄的妝飾。
小極:微病,身體略微不適。
沈郎:指沈約,以多愁善感、腰圍減瘦著稱,借指詩人自己。
青娥:青黛畫的眉,借指女子,此處指所愛之人。
雲軿:神仙所乘的車,飾以雲紋,借指離去的愛人之車。
泥愁:泥(nì)爲沉溺,即深陷於愁苦之中。
太歲:星名,古人視爲兇星,此處喻指阻隔的時機或人事。
蓬山:蓬萊仙山,喻指所念之人居處,遠不可及。
絡索:繩索,此處指簾幕的拉繩或纏繞之索。
垂罳:垂下的屏風,借指閨閣屏障。
猧兒:小狗,唐代俗稱,此處指臥在旁側的小犬。
中人:宮中女官,或泛指女子,此處指所愛之女。
薌澤:同“香澤”,香氣、脂粉氣。
青鳥:神話中爲西王母傳信的神鳥,借指信使。
鳴鳩:斑鳩,常喻輕佻之人,此處暗指情敵或流言者。
阿侯:莫愁女之子,傳說莫愁嫁盧家生子名阿侯,此處借指女子所生之子。
夤緣:攀附、沿緣,此處作“因爲、憑藉”解,指通過宴席見面。
湯餅筵:生子後舉行的湯餅宴,即洗三或滿月酒席。
龍華會:佛教彌勒菩薩於龍華樹下說法的法會,借指熱鬧的集會。
鬅鬙:頭髮散亂。
青衣:婢女或歌女。
狙獪:狡詐。
水沉:沉香。
灺:蠟燭燒剩的餘燼。
的的:分明,顯著。
虯水:刻漏中的水。
骨玲瓏:骨骼清奇。
化鶴:丁令威化鶴還鄉的典故。
阿母:西王母。
碧城:仙人居所。
維摩:維摩詰,借指病軀。
司勳:指唐代杜牧,曾任司勳員外郎,借指詩人自己。
銀漢:銀河。
殘繭:絲盡之繭,喻情思纏綿。
露檻:帶露的欄杆。
星房:星宿之房,指神仙居所。
鉛華:指古代女子用於敷面的含鉛粉末,也泛指化妝品。
羲和:日神,駕日車者。

作者簡介

黃景仁(1749~1783),清代詩人。字漢鏞,一字仲則,號鹿菲子,陽湖(今江蘇省常州市)人。四歲而孤,家境清貧,少年時即負詩名,爲謀生計,曾四方奔波。一生懷纔不遇,窮困潦倒,後授縣丞,未及補官即在貧病交加中客死他鄉,年僅35歲。詩負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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