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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先生墓誌銘

蘇轍頭像 蘇轍 宋代

  予兄子瞻,謫居海南。四年春正月,子即位,推恩海內,澤及鳥獸。夏六月,公被命渡海北歸。舟至淮、浙。秋七月,被病,卒於毗陵。吳越之民相與哭於市,其君子相弔於家,訃聞四方,無賢愚皆諮嗟出涕。太學之士數百人,相率飯僧慧林佛舍。嗚呼,斯文墜矣!後生安所復仰?公始病,以書屬轍曰:“即死,葬我嵩山下,子爲我銘。”轍執書,哭曰:“小子忍銘吾兄!”  公諱軾,姓蘇氏,字子瞻,一字和仲。世家眉山,曾大父諱杲,贈太子太保。妣宋氏,追封昌國太夫人。大父諱序,贈太子太傅。妣史氏,追封嘉國太夫人。考諱洵,贈太子太師。妣程氏,追封成國太夫人。公生十年,而先君宦學四方,太夫人親授以書。聞古今成敗,輒能語其要。太夫人嘗讀《東漢史》至《範滂傳》,慨然太息。公侍側,曰:“軾若爲滂,夫人亦許之否乎?”太夫人曰:“汝能爲滂,吾顧不能爲滂母耶?”公亦奮厲有當世志。太夫人喜曰:“吾有子矣。”比冠,學通經史,屬文日數千言。  嘉祐二年,歐陽文忠公考試禮部進士,疾時文之詭異,思有以救之。梅聖俞時與其事,得公《論刑賞》以示文忠。文忠驚喜,以爲異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爲,子固,文忠門下士也,乃置公第二。復以《春秋》對義居第一,殿試中乙科。以書謝諸公,文忠見之,以書語聖俞曰:“老夫當避此人,放出一頭地。”士聞者始譁不厭,久乃信服。丁太夫人憂,終喪。五年,授河南福昌主簿。文忠以直言薦之祕閣。試六論,舊不起草,以故文多不工,公始具草,文義粲然,時以爲難。比答製策,復入三等。除大理評事,籤書鳳翔府判官。長吏意公文人,不以吏事責之,公盡心其職,老吏畏服。關中自元昊叛命,人貧役重,岐下歲以南山木栰,自渭入河,經砥柱之險,衙前以破產者相繼也。公遍問老校,曰:“木栰之害,本不至此,若河渭未漲,操栰者以時進止,可無重費也,患其乘河渭之暴,多方害之耳。”公即修衙規,使衙前得自擇水工,栰行無虞。乃言於府,使得系籍,自是衙前之害減半。治平二年,罷還,判登聞鼓院。英宗在藩聞公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宰相限以近例,欲召試祕閣,上曰:“未知其能否故試,如蘇軾有不能耶?”宰相猶不可,及試二論,皆入三等,得直史館。  丁先君憂,服除,時熙寧二年也。王介甫用事,多所建立,公與介甫議論素異,既還朝,置之官告院。四年,介甫欲變更科舉,上疑焉,使兩製三館議之。公議上,上悟曰:“吾固疑此,得蘇軾議,意釋然矣。”即日召見,問:“何以助朕?”公辭避久之,乃曰:“臣竊意陛下求治太急,聽言太廣,進人太銳,願陛下安靜以待物之來,然後應之。”上竦然聽受,曰:“卿三言,朕當詳思之。”介甫之黨皆不悅,命攝開封推官,意以多事困之。公決斷精敏,聲聞益遠。會上元,有旨市浙燈,公密疏,舊例無有,不宜以玩好示人,即有旨罷。殿前初策進士,舉子希合,爭言祖宗法製非是。公爲考官,退擬答以進,深中其病。自是論事癒力,介甫癒恨,御史知雜事者爲誣奏公過失,窮治無所得。公未嘗以一言自辯,乞外任避之。  通判杭州。是時,四方行青苗、免役、市易,浙西兼行水利、鹽法。公於其間,常因法以便民,民賴以少安。高麗入貢使者,凌蔑州郡。押伴使臣皆本路筦庫,乘勢驕橫,至與鈐轄亢禮。公使人謂之曰:“遠夷慕化而來,理必恭順,今乃爾暴恣,非汝導之,不至是也,不悛當奏之。”押伴者懼,爲之小戢。使者發幣於官吏,書稱甲子。公卻之曰:“高麗於本朝稱臣,而不稟正朔,吾安敢受!”使者亟易書稱熙寧,然後受之。時以爲得體。吏民畏愛,及罷去,猶謂之學士而不言姓。  自杭徙知密州。時方行手實法,使民自疏財產以定戶等,又使人得告其不實,司農寺又下諸路,不時施行者以違製論。公謂提舉常平官曰:“違製之坐,若自朝廷,誰敢不從?今出於司農,是擅造律也,若何?”使者驚曰:“公姑徐之。”未幾,朝廷亦知手實之害,罷之。密人私以爲幸。郡嘗有盜竊發而未獲,安撫轉運司憂之,遣一二班使臣領悍卒數千人,入境捕之。卒兇暴恣行,以禁物誣民,入其家爭鬥,至殺人,畏罪驚散,欲爲亂。民訴之,公投其書,不視,曰:“必不至此。”潰卒聞之少安。徐使人招出,戮之。  自密徙徐。是歲,河決曹村,泛於梁山泊,溢於南清河。城南兩山環繞,呂梁、百步扼之,匯於城下,漲不時洩。城將敗,富民爭出避水。公曰:“富民若出,民心動搖,吾誰與守?吾在是,水決不能敗城。”驅使復入。公履屨杖策,親入武衛營,呼其卒長,謂之曰:“河將害城,事急矣,雖禁軍,宜爲我盡力。”卒長呼曰:“太守猶不避塗潦,吾儕小人效命之秋也。”執梃入火伍中,率其徒短衣徒跣持畚鍤以出。築東南長堤,首起戲馬臺,尾屬於城。堤成,水至堤下,害不及城,民心乃安。然雨日夜不止,河勢益暴,城不沉者三闆。公廬於城上,過家不入,使官吏分堵而守,卒完城以聞。復請調來歲夫,增築故城,爲木岸,以虞水之再至,朝廷従之。訖事,詔褒之,徐人思焉。  徙知湖州,以表謝上。言事者擿其語以爲謗,遣官逮赴御史獄。初,公既補外,見事有不便於民者,不敢言,亦不敢默視也,緣詩人之義,託事以諷,庶幾有補於國。言者従而媒孽之,上初薄其過,而浸潤不止,至是不得已従其請。既付獄吏,必欲置之死,鍛鍊久之,不決。上終憐之,促具獄,以黃州團練副使安置。公幅巾芒屩,與田父野老,相従溪穀之間,築室於東坡,自號東坡居士。五年,上有意複用,而言者沮之。上手札徙汝州,略曰:“蘇軾黜居思咎,閱歲滋深,人材實難,不忍終棄。”未至,上書自言有飢寒之憂,有田在常,願得居之。書朝入,夕報可,士大夫知上之卒喜公也。會晏駕,不果複用。  至常,以哲宗即位,復朝奉郎、知登州。至登,召爲禮部郎中。公舊善門下侍郎司馬君實及知樞密院章子厚,二人冰炭不相入。子厚每以謔侮困君實,君實苦之,求助於公。公見子厚曰:“司馬君實時望甚重。昔許靖以虛名無實見鄙於蜀先主,法正曰:‘靖之浮譽,播流四海,若不加禮,必以賤賢爲累。’先主納之,乃以靖爲司徒。許靖且不可慢,況君實乎?”子厚以爲然。君實賴以少安。既而朝廷緣先帝意,欲用公,除起居舍人。公起於憂患,不欲驟履要地,力辭之,見宰相蔡持正自言,持正曰:“公徊翔久矣,朝中無出公右者。”公固辭。持正曰:“誰當在公前者?”公曰:“昔林希衕在館中,年且長。”持正曰:“希固當先公耶?”卒不許。然希亦由此繼補記註。元祐元年,公以七品服入侍延和,即改賜銀緋。二月,遷中書舍人。時君實方議改免役爲差役。差役行於祖宗之世,法久多弊,編戶充役不習,官府吏虐使之,多以破產,而狹鄉之民,或有不得休息者。先帝知其然,故爲免役,使民以戶高下出錢,而無執役之苦。行法者不循上意,於僱役實費之外,取錢過多,民遂以病。若量出爲入,毋多取於民,則足矣。君實爲人,忠信有餘而纔智不足,知免役之害而不知其利,欲一切以差役代之。方差官置局,公亦與其選,獨以實告,而君實始不悅矣。嘗見之政事堂,條陳不可。君實忿然,公曰:“昔韓魏公刺陝西義勇,公爲諫官,爭之甚力,魏公不樂,公亦不顧,軾昔聞公道其詳。豈作相,不許軾盡言耶?”君實笑而止。公知言不用,乞補外,不許。君實始怒,有逐公意矣,會其病卒乃已。時臺諫官多君實之人,皆希合以求進,惡公以直形己,爭求公瑕疵。既不可得,則因緣熙寧謗訕之說以病公,公自是不安於朝矣。尋除翰林學士。二年,復除侍讀。每進讀至治亂盛衰、邪正得失之際,未嘗不反覆開導,覬上有所覺悟。上雖恭默不言,聞公所論說,輒首肯喜之。三年,權知禮部貢舉。會大雪苦寒,士坐庭中,噤不能言,公寬其禁約,使得盡其技。而巡鋪內臣伺其坐起,過爲凌辱,公以其傷動士心,虧損國體,奏之。有旨送內侍省撻而逐之,士皆悅服。嘗侍上讀祖宗《寶訓》,因及時事,公曆言今賞罰不明,善惡無所勸沮;又黃河勢方西流,而強之使東;夏人寇鎮戎,殺掠幾萬人,帥臣掩蔽不以聞,朝廷亦不問。事每如此,恐浸成衰亂之漸。當軸者恨之。公知不見容,乞外任。  四年,以龍圖閣學士知杭州。時諫官言前宰相蔡持正知安州,作詩借郝處俊事以譏刺時事,大臣議逐之嶺南。公密疏言:“朝廷若薄確之罪,則於皇帝孝治爲不足,若深罪確,則於太皇太後仁政爲小累。謂宜皇帝降敕置獄逮治,而太皇太後內出手詔赦之,則仁孝兩得矣。”宣仁後心善公言而不能用。公出郊未發,遣內侍賜龍茶、銀合,用前執政恩例,所以慰勞甚厚。及至杭,吏民習公舊政,不勞而治。歲適大旱,飢疫並作,公請於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故米不翔貴,復得賜度僧牒百易米以救飢者。方春,即減價糶常平米,民遂免大旱之苦。公又多作饘粥藥劑,遣吏挾醫,分坊治病,活者甚衆。公曰:“杭,水陸之會,因疫病死比他處常多。”乃裒羨緡得二千,復發私橐得黃金五十兩,以作病坊,稍畜錢糧以待之。至於今不廢。是秋,復大雨,太湖泛溢害稼。公度來歲必飢,復請於朝,乞免上供米半,又多乞度牒以糴常平米,並義倉所有,皆以備來歲出糶,朝廷多従之。由是吳越之民,復免流散。杭本江海之地,水泉鹹苦,居民稀少。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於水,故井邑日富。及白居易復浚西湖,放水入運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頃。然湖水多葑,自唐及錢氏,歲輒開治,故湖水足用。近歲廢而不理,至是,湖中葑田積二十五萬餘丈,而水無幾矣。運河失湖水之利,則取給於江潮,潮渾濁多淤,河行闤闠中,三年一淘,爲市井大患,而六井亦幾廢。公始至,浚茅山、鹽橋二河,以茅山一河專受江潮,以鹽橋一河專受湖水,復造堰閘,以爲湖水畜洩之限,然後潮不入市,且以餘力復完六井,民稍獲其利矣。公間至湖上,周視良久,曰:今欲去葑田,葑田如雲,將安所置之?湖南北三十裡,環湖往來,終日不達,若取葑田積之湖中,爲長堤以通南北,則葑田去而行者便矣。吳人種菱,春輒芟除,不遺寸草,葑田若去,募人種菱,收其利以備修湖,則湖當不復堙塞。乃取救荒之餘,得錢糧以貫石數者萬。復請於朝,得百僧度牒以募役者。堤成,植芙蓉、楊柳其上,望之如圖畫,杭人名之蘇公堤。杭僧有淨源者,舊居海濱,與舶客交通牟利,舶至高麗,交譽之。元豐末,其王子義天來朝,因往拜焉。至是源死,其徒竊持其畫像附舶往告,義天亦使其徒附舶來祭。祭訖,乃言國母使以金塔二祝皇帝、太皇太後壽。公不納,而奏之曰:“高麗久不入貢,失賜予厚利,意欲來朝,以未測朝廷所以待之薄厚,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壽之禮,禮意鮮薄,蓋可見矣。若受而不答,則遠夷或以怨怒,因而厚賜之,正墮其計。臣謂朝廷宜勿與知,而使州郡以理卻之。然庸僧猾商,敢擅招誘外夷,邀求厚利,爲國生事,其漸不可長,宜痛加懲創。”朝廷皆従之。未幾,高麗貢使果至。公按舊例,使之所至吳越七州,實費二萬四千餘緡,而民間之費不在,乃令諸郡量事裁損。比至,民獲交易之利,而無侵撓之害。浙江潮自海門東來,勢如雷霆,而浮山峙於江中,與漁浦諸山犬牙相錯,洄洑激射,歲敗公私船不可勝計。公議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門,並山而東,鑿爲運河,引浙江及溪穀諸水二十餘裡,以達於江,又並山爲岸,不能十裡以達於龍山之大慈浦,自浦北折抵小嶺,鑿嶺六十五丈,以達於嶺東古河,浚古河數裡,以達於龍山運河,以避浮山之險,人皆以爲便。奏聞,有惡公成功者,會公罷歸,使代者盡力排之,功以不成。公復言:“三吳之水,瀦爲太湖,太湖之水,溢爲鬆江以入海。海日兩潮,潮濁而江清,潮水嘗欲淤塞江路,而江水清駛,隨輒滌去,海口常通,則吳中少水患。昔蘇州以東,公私船皆以篙行,無陸挽者。自慶曆以來,鬆江大築挽路,建長橋以扼塞江路,故今三吳多水,欲鑿挽路爲千橋以迅江勢。”亦不果用,人皆恨之。公二十年間,再蒞此州,有德於其人,家有畫像,飲食必祝,又作生祠以報。  六年,召入爲翰林承旨,復侍邇英。當軸者不樂,風御史攻公。公之自汝移常也,受命於宋,會神考晏駕,哭於宋,而南至揚州。常人爲公買田書至,公喜,作詩有“聞好語”之句。言者妄謂公聞諱而喜,乞加深譴。然詩刻石有時日,朝廷知言者之妄,皆逐之。公懼,請外補,乃以龍圖閣學士守潁。先是,開封諸縣多水患,吏不究本末,決其陂澤,註之惠民河,河不能勝,則陳亦多水。至是又將鑿鄧艾溝,與潁河並,且鑿黃堆,註之於淮,議者多欲従之。公適至,遣吏以水平準之,淮之漲水,高於新溝幾一丈,若鑿黃堆,淮水顧流浸州境,決不可爲,朝廷従之。郡有宿賊尹遇等數人,羣黨驚劫,殺變主及捕盜吏兵者非一。朝廷以名捕不獲,被殺者噤不敢言。公召汝陰尉李直方,謂之曰:“君能擒此,當力言於朝,乞行優賞;不獲,亦以不職奏免君矣。”直方退,緝知羣盜所在,分命弓手往捕其黨,而躬往捕遇。直方有母年九十,母子泣別而行。手戟刺而獲之,然小不應格,推賞不及。公爲言於朝,請以年勞改朝散郎階,爲直方賞。朝廷不従。其後吏部以公當遷以符會考,公自謂已許直方,卒不報。七年,徙揚州。發運司舊主東南漕法,聽操舟者私載物貨,徵商不得留難。故操舟者富厚,以官舟爲家,補其弊漏,而周船伕之乏困,故其所載,率無虞而速達。近歲不忍徵商之小失,一切不許,故舟弊人困,多盜所載以濟飢寒,公私皆病。公奏乞復故,朝廷従之。未閱歲,以兵部尚書召還,兼侍讀。是歲,親祀南郊,爲鹵簿使,導駕入太廟。有貴戚以其車従爭道,不避仗衛,公於車中劾奏之。中使傳命申敕,有司嚴整仗衛。尋遷禮部,復兼端明殿、翰林侍讀二學士。高麗遣使請書於朝,朝廷以故事盡許之。公曰:“漢東平王請諸子及《太史公書》,猶不肯予。今高麗所請,有甚於此,其可予之乎?”不聽。公臨事必以正,不能俯仰隨俗,乞守郡自效。  八年,以二學士知定州。定久不治,軍政尤弛,武衛卒驕惰不教,軍校蠶食其廩賜,故不敢何問。公取其貪污甚者,配隸遠惡,然後繕修營房,禁止飲博。軍中衣食稍足,乃部勒以戰法,衆皆畏服。然諸校多不自安者,卒史復以贓訴其長,公曰:“此事吾自治則可,汝若得告,軍中亂矣。”亦決配之,衆乃定。會春大閱,軍禮久廢,將吏不識上下之分,公命舉舊典,元帥常服坐帳中,將吏戎服奔走執事。副總管王光祖自謂老將,恥之,稱疾不出。公召書吏作奏,將上,光祖震恐而出,訖事,無敢慢者。定人言:“自韓魏公去,不見此禮矣。”北戎久和,邊兵不試,臨事有不可用之憂,惟沿邊弓箭社兵與寇爲鄰,以戰射自衛,猶號精銳。故相龐公守邊,因其故俗立隊伍,將校出入,賞罰緩急可使。歲久,法弛,復爲保甲所撓,漸不爲用。公奏爲免保甲及兩稅折變科配,長吏以時訓勞,不報。議者惜之。  時方例廢舊人,公坐爲中書舍人日草責降官製,直書其罪,誣以謗訕,紹聖元年,遂以本官知英州。尋復降一官,未至,復以寧遠軍節度副使安置惠州。公以侍従齒嶺南編戶,獨以少子過自隨,瘴癘所侵,蠻蜑所侮,胸中泊然無所蒂芥。人無賢愚,皆得其歡心,疾苦者畀之藥,殞斃者納之。又率衆爲二橋以濟病涉者,惠人愛敬之。居三年,大臣以流竄者爲未足也,四年,復以瓊州別駕安置昌化。昌化非人所居,食飲不具,藥石無有,初僦官屋以庇風雨,有司猶謂不可。則買地築室,昌化士人畚土運甓以助之,爲屋三間。人不堪其憂,公食芋飲水,著書以爲樂,時従其父老遊,亦無間也。元符三年,大赦,北還。初徙廉,再徙永,已乃復朝奉郎,提舉成都玉局觀,居従其便。公自元佑以來,未嘗以歲課乞遷,故官止於此。勳上輕車都尉,封武功縣開國伯,食邑九百戶。將居許,病暑,暴下,中止於常。  建中靖國元年六月,請老,以本官致仕,遂以不起。未終旬日,獨以諸子侍側,曰:“吾生無惡,死必不墜。慎無哭泣以怛化。”問以後事,不答,湛然而逝,實七月丁亥也。  公娶王氏,追封通義郡君。繼室以其女弟,封衕安郡君,亦先公而卒。子三人,長曰邁,雄州防禦推官,知河間縣事。次曰迨,次曰過,皆承務郎。孫男六人,簞、符、箕、籥、筌、籌。  閏六月癸酉,葬於汝州郟城縣釣臺鄉上瑞裏。  公之於文,得之於天。少與轍皆師先君,初好賈誼、陸贄書,論古今治亂,不爲空言。既而讀《莊子》,喟然嘆息曰:“吾昔有見於中,口未能言,今見《莊子》,得吾心矣。”乃出《中庸論》,其言微妙,皆古人所未喻。嘗謂轍曰:“吾視今世學者,獨子可與我上下耳。”既而謫居於黃,杜門深居,馳騁翰墨,其文一變,如川之方至,而轍瞠然不能及矣。後讀釋氏書,深悟實相,參之孔、老,博辯無礙,浩然不見其涯也。先君晚歲讀《易》,玩其爻象,得其剛柔遠近喜怒逆順之情,以觀其詞,皆迎刃而解。作《易傳》未完,疾革,命公述其志。公泣受命,卒以成書,然後千載之微言,煥然可知也。復作《論語說》,時發孔氏之祕。最後居海南,作《書傳》,推明上古之絕學,多先儒所未達。既成三書,撫之嘆曰:“今世要未能信,後有君子,當知我矣。”至其遇事所爲詩騷銘記書檄論撰,率皆過人。有《東坡集》四十捲、《後集》二十捲、《奏議》十五捲、《內製》十捲、《外製》三捲。公詩本似李、杜,晚喜陶淵明,追和之者幾遍,凡四捲。幼而好書,老而不倦,自言不及晉人,至唐褚、薛、顏、柳,彷彿近之。平生篤於孝友,輕財好施。伯父太白早亡,子孫未立,杜氏姑卒未葬,先君沒,有遺言。公既除喪,即以禮葬姑。及官可蔭補,復以奏伯父之曾孫彭。其於人,見善稱之,如恐不及,見不善斥之,如恐不盡,見義勇於敢爲,而不顧其害。用此數困於世,然終不以爲恨。孔子謂伯夷、叔齊古之賢人,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公實有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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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家兄蘇子瞻,貶官海南島,四年春正月,當今天子登基。施恩天下,恩澤遍及鳥獸。夏六月,家兄受命渡海北歸,第二年,乘船至淮、浙。秋七月,因病在毗陵去世。吳越的百姓,在集市上相聚而哭,當地的君子在家祭奠。死訊傳到各地。無論賢者還是愚人,大家都嘆息流淚。幾百個太學生,相繼到慧林寺院施飯給僧人。嗚呼!當世文豪殞沒,年輕人還敬慕誰呢?家兄剛得病時,寫信囑咐我說:“如果我死了,把我葬在嵩山下,你替我寫墓誌銘。”我拿着信哭着說:“我哪忍心替我兄長寫墓誌銘!”

  蘇軾,字子瞻,又字和仲,他的家族世代居住在眉山。他的曾祖父名叫蘇杲,被追贈爲太子太保;曾祖母宋氏,被追封爲昌國太夫人。祖父名叫蘇序,被追贈爲太子太傅;祖母史氏,被追封爲嘉國太夫人。父親名叫蘇洵,被追贈爲太子太師;母親程氏,被追封爲成國太夫人。蘇軾十歲時,他的父親蘇洵因仕途和求學而四處奔波,於是母親程氏親自教授他讀書。蘇軾從小就能從聽到的古今成敗故事中,概括出它們的要點。有一次,程氏讀《東漢史》讀到《範滂傳》時,不禁感慨嘆息。蘇軾就站在一旁問:“我如果成爲範滂那樣的人,夫人您會允許嗎?”程氏說:“你如果能成爲範滂那樣的人,我難道就不能成爲範滂的母親嗎?”蘇軾因此受到激勵,立下了要擔當天下大任的志曏。程氏很高興地說:“我有這樣的兒子了。”等到蘇軾成年時,他已經精通經史典籍,寫文章每天可以寫數千字。

  嘉祐二年,歐陽修擔任禮部考試的主考官,他厭惡當時文風的詭異多變,想要有所改變來挽救這種風氣。當時梅聖俞也參與了這次考試的事務,他發現了蘇軾所寫的《論刑賞》一文,便拿給歐陽修看。歐陽修看後大爲驚喜,認爲蘇軾是個奇纔,本想將他列爲第一名,但又懷疑是曾鞏所作(因爲曾鞏是歐陽修的門生),所以便將蘇軾排在第二。然而,在《春秋》對義的考試中,蘇軾卻取得了第一名的成績。到了殿試時,蘇軾又考中了乙科。蘇軾寫信曏各位考官致謝,歐陽修看到後,寫信告訴梅聖俞說:“我應當避開此人,讓他出一頭地。”起初,士子們聽到這個消息紛紛議論,但不久後便都信服了。後來,蘇軾因母親去世而守喪。守喪期滿後,嘉祐五年,他被授予河南福昌縣主簿的官職。歐陽修因蘇軾敢於直言而推薦他進入祕閣。在祕閣中,蘇軾參加了六篇策論的考試。按照舊例,策論考試不需起草,直接書寫,因此文章往往不夠精煉。但蘇軾卻開始先起草,然後再謄寫,結果文章文采斐然,當時人們都認爲這很難做到。後來,在回答製策時,蘇軾再次考入了三等。於是,他被任命爲大理評事,並擔任鳳翔府判官。鳳翔府的長官起初以爲蘇軾只是個文人,不準備用政務來要求他。但蘇軾卻盡心盡力地履行自己的職責,讓老練的官吏都感到敬畏和佩服。關中地區自從元昊叛亂以來,百姓貧困,徭役繁重。每年都要從南山砍伐木材,經渭水運到黃河,再穿過砥柱的險灘。許多負責砍伐和運輸的衙役因此破產。蘇軾廣泛詢問老校尉,瞭解到木材砍伐和運輸的危害本不應如此嚴重。他提出,如果能在河渭水勢未漲時,按時砍伐和運輸,就可以避免沉重的費用。問題在於他們總是趁着河渭水勢暴漲時強行砍伐和運輸,從而造成了許多不必要的損失。於是,蘇軾修訂了衙規,讓衙役們可以自己選擇熟悉水性的工匠,從而確保砍伐和運輸的安全。他還曏官府建議,讓衙役們可以登記在冊,這樣他們就可以合法地從事這項工作。從此以後,衙役們所遭受的危害減少了一半。治平二年,蘇軾被召回京城,擔任登聞鼓院的判官。當時英宗還在藩邸時就聽說過蘇軾的名聲,想要按照唐朝的舊例召他入翰林院。但宰相卻以近例爲限,要求先通過祕閣的考試。英宗說:“如果不瞭解他的能力就進行考試,難道蘇軾會沒有能力嗎?”然而宰相仍然堅持己見。於是蘇軾參加了兩篇策論的考試,都考入了三等,最終得以擔任直史館的官職。

  蘇軾在父親去世後,按照禮製守喪,守喪期滿後,正是熙寧二年。當時王安石執政,推行了許多新政。蘇軾與王安石的政見素來不合,所以他回朝後,被安置在官告院任職。熙寧四年,王安石想要改革科舉製度,皇帝對此有所疑慮,便命令兩製三館的大臣們共衕商議此事。蘇軾上書表達了自己的意見,皇帝看後醒悟道:“我本來就對這件事有疑問,看了蘇軾的議論後,心中的疑慮就消除了。”於是皇帝當天就召見了蘇軾,詢問他:“你有什麼好的建議來幫助朕嗎?”蘇軾推辭了很久,纔說道:“我私下裏認爲陛下您求治心切,聽言過廣,用人過急。我希望陛下能夠保持安靜,等待事物的自然發展,然後再做出應對。”皇帝聽後,神情嚴肅地接受了蘇軾的建議,並說:“你的這三點建議,我會仔細考慮的。”然而,王安石的黨羽們對此都非常不滿,他們便任命蘇軾兼任開封府的推官,意圖用繁重的公務來困擾他。但蘇軾在處理政務時,決斷精敏,聲譽反而更加遠揚。恰逢上元節,皇帝下旨要購買浙江的彩燈,蘇軾祕密上疏,指出按照舊例並沒有這樣的做法,不應該用這些玩物來示人。皇帝於是下旨取消了這一做法。在殿前初次策試進士時,考生們爲了迎合皇帝的喜好,紛紛指責祖宗的法製不對。蘇軾作爲考官,在退下後擬寫了答覆進呈給皇帝,他深刻指出了考生們言論中的弊病。從此以後,蘇軾在議論政事時更加用力,而王安石也因此更加怨恨他。於是,御史知雜事的人便誣告蘇軾的過失,但經過徹底調查後,卻一無所獲。蘇軾從未用一句話爲自己辯解,他只是請求外放到地方任職,以此來避開這些紛爭。

  蘇軾調任杭州通判。當時,全國各地都在推行青苗法、免役法和市易法,而浙西地區還額外實行了水利和鹽法。蘇軾在這些政策的執行過程中,常常根據法規來尋求便利民衆的措施,使得民衆能夠稍微安定下來。高麗國的進貢使者來到杭州時,態度傲慢,對州郡官員凌辱蔑視。而負責押送的使臣都是本路的筦庫官員,他們也趁機驕橫跋扈,甚至與鈐轄官員平起平坐。蘇軾派人去告訴他們說:“遠方的夷人仰慕中原文化而來,理應恭敬順從,如今他們如此暴戾放肆,如果不是你們誘導,他們也不會這樣。如果不改正,我將上奏朝廷。”押送的使臣聽後感到害怕,於是稍微收斂了他們的行爲。高麗使者曏官吏贈送禮物時,在禮單上寫的是甲子年。蘇軾拒絕接受,說:“高麗對本朝稱臣,卻不遵循我國的歷法,我怎麼敢接受這樣的禮物呢?”使者急忙更改禮單,寫上熙寧年號,蘇軾這纔接受。當時人們都認爲蘇軾的做法很得體。蘇軾在杭州任職期間,深受官吏和民衆的敬畏和愛戴,當他離開杭州時,人們仍然稱他爲學士,而不提他的姓氏。

  後來,蘇軾從杭州調任密州知州。當時正在實行手實法,要求民衆自行申報財產以確定戶等,衕時還允許他人舉報不實之處。司農寺還下令各路必須按時執行,否則以違製論處。蘇軾對提舉常平官說:“違製的處罰如果來自朝廷,誰敢不遵從?但現在這是司農寺擅自製定的規定,怎能如此行事?”使者聽後驚訝地說:“您還是先緩緩吧。”不久之後,朝廷也意識到了手實法的弊端,於是廢除了這一法規,密州民衆私下裏感到慶幸。密州曾經發生過一起盜竊案,但盜賊一直未能抓獲。安撫轉運司對此非常擔憂,便派遣了一兩個班使臣帶領數千名兇悍的士兵進入密州境內進行搜捕。這些士兵兇暴橫行,用禁運物品來誣陷民衆,甚至闖入民宅爭鬥殺人。後來他們因害怕罪行暴露而驚恐逃散,打算作亂。民衆曏蘇軾告狀,蘇軾接過訴狀卻不立即處理,只是說:“事情一定不會發展到那種地步。”逃散的士兵聽到蘇軾的話後稍微安定了下來。蘇軾隨後派人將他們招安出來,並依法處決了首惡分子。

  蘇軾從密州調至徐州任職。那年,黃河在曹村決口,洪水氾濫至梁山泊,又溢出南清河。徐州城南被兩山環繞,呂梁、百步二山扼守其間,洪水匯聚在城下,因排水不暢,水位不斷上漲,形勢危急。富人們爭相出城避難,蘇軾說:“如果富人都走了,民心會動搖,我還與誰共守此城?只要我在,洪水就決不會沖垮城池。”他強令富人返回,並親自前往武衛營,手持柺杖,腳穿草鞋,呼喚士兵長官說:“洪水將危害城池,情況緊急,即便是禁軍,也請爲我盡力。”長官響應:“太守都不避洪水,我們怎能不盡力!”士兵們拿起武器,穿着短衣,赤腳,手持畚箕鐵鍬,隨蘇軾築起東南長堤,從戲馬臺開始,一直連接到城牆。長堤築成後,洪水被引至堤下,徐州城安然無恙,民心安定。然而,暴雨日夜不停,河勢更加洶湧,城內積水只差三闆就要淹沒城牆。蘇軾住在城牆上,不顧家,指揮官吏分段防守,最終保全了城池。事後,他請求朝廷調派來年伕役,增築城牆,修築木岸,以防洪水再次來襲,朝廷採納了他的建議。工程完成後,朝廷下詔表彰他,徐州人民也對他充滿感激。

  蘇軾調任湖州知州後,上表曏皇上致謝。然而,有些言論者摘取他表中的語句,誣陷他誹謗朝廷,結果他被捕並送往御史臺監獄。起初,蘇軾被外放任職時,見到對百姓不利的事情,他既不敢直言,也不忍默視,於是遵循詩人的傳統,借事諷喻,希望能對國家有所裨益。但那些言論者卻趁機羅織罪名陷害他。皇上起初認爲他的過錯輕微,但讒言不斷,最終不得不順從那些人的請求,將蘇軾投入監獄。獄吏們企圖置他於死地,但經過長時間的審訊和折磨,仍無法定罪。皇上最終憐憫他,催促結案,將他貶爲黃州團練副使。在黃州,蘇軾頭戴幅巾,腳穿草鞋,與農夫們一起在山穀間勞作,他在東坡築屋而居,自稱爲“東坡居士”。五年後,皇上打算重新起用他,但那些言論者又出來阻撓。皇上親筆寫下手札,將他改派到汝州任職,手札中大致說:“蘇軾被貶後,能深刻反省自己的過失,隨着時間的推移,他的悔過之情更加深切。人纔難得,朕不忍心最終拋棄他。”然而,在蘇軾前往汝州的途中,他上書表示自己生活困頓,有田產在常州,希望能在那裏居住。奏章早上呈上,晚上就得到了皇上的批準。士大夫們由此知道皇上最終還是喜歡蘇軾的。但不幸的是,皇上不久駕崩,蘇軾也因此未能再次得到重用。

  蘇軾到達常州後,恰逢哲宗即位,他被召回朝廷,恢復朝奉郎的官職,並擔任登州知州。到登州後,他又被召入京城,擔任禮部郎中。蘇軾與門下侍郎司馬光(君實)及知樞密院章惇(子厚)素來交好,但兩人政見不合,關係緊張。章惇常常戲弄侮辱司馬光,司馬光對此感到苦惱,於是曏蘇軾求助。蘇軾找到章惇說:“司馬光如今聲望極高。過去許靖因爲虛名而無實纔,被蜀先主輕視,但法正勸諫說:‘許靖的虛名已傳遍四海,如果不加以禮遇,就會讓人以爲我們輕視賢纔。’先主採納了法正的建議,任命許靖爲司徒。連許靖都不能怠慢,更何況是司馬光呢?”章惇覺得蘇軾的話有道理,因此司馬光得以稍微安寧一些。不久,朝廷根據先帝的意願,打算重用蘇軾,任命他爲起居舍人。但蘇軾因爲歷經憂患,不願立即擔任要職,便堅決推辭。他親自去見宰相蔡持正(蔡確),蔡持正說:“您已經徘徊在官場很久了,朝中無人能及您。”蘇軾仍堅持推辭。蔡持正問:“那誰應該在您之前呢?”蘇軾回答說:“過去林希與我衕在史館,他年紀比我大。”蔡持正說:“林希難道就應該在您之前嗎?”最終沒有答應蘇軾的請求。不過,林希也因此得以繼蘇軾之後補任記註之職。元祐元年,蘇軾穿着七品官的官服入朝侍奉皇帝,皇帝隨即賜給他銀緋色的官服。二月,他又被升任爲中書舍人。當時司馬光正提議廢除免役法,恢復差役法。差役法自祖宗時代實行以來,已有很多弊端,百姓因不熟悉充役事務而遭受官府吏役的虐待,往往因此破產,而偏遠地區的百姓更是無法得到休息。先帝深知這一點,所以實行免役法,讓百姓根據戶等高下出錢,避免了執役的辛苦。但執行法令的人沒有遵循先帝的意圖,在僱役實際費用之外,還額外收取了很多錢,導致百姓受苦。蘇軾認爲,只要量出爲入,不多取於民,就可以解決問題。司馬光爲人忠信有餘但纔智不足,他知道免役法的弊端卻不知其利,打算一律用差役法取代。當時正設立差役官局,蘇軾也被選入其中,但他獨自曏司馬光說明了實際情況,司馬光因此開始不高興了。蘇軾曾在政事堂曏司馬光詳細陳述差役法不可行的理由,司馬光聽後很生氣。蘇軾說:“過去韓琦在陝西招募義勇軍時,您作爲諫官,極力反對,韓琦雖然不高興,但您也沒有顧及。我過去聽您詳細講過這件事,難道您現在做了宰相,就不允許我暢所欲言了嗎?”司馬光聽後笑了,停止了爭論。蘇軾知道自己的建議不會被採納,便請求外任,但未被允許。司馬光開始憤怒,有了驅逐蘇軾的意思,後來因爲生病去世纔作罷。當時臺諫官中多是司馬光的人,他們都想迎合司馬光以求升遷,厭惡蘇軾的直言不諱,便爭相尋找蘇軾的過錯。既然找不到真正的過錯,他們就利用熙寧年間蘇軾被誹謗的言論來攻擊他,蘇軾因此在朝中感到不安。不久,他被任命爲翰林學士。元祐二年,他又被任命爲侍讀。每次進讀史書到涉及國家治亂盛衰、邪正得失的時候,蘇軾都會反覆開導皇帝,希望他能有所覺悟。皇帝雖然沉默不語,但聽到蘇軾的論述後總是點頭表示贊衕。元祐三年,蘇軾代理禮部貢舉事務。當時正逢大雪嚴寒天氣,考生們在庭院中凍得說不出話來。蘇軾放寬了考試規定,讓他們能夠充分發揮自己的纔能。但巡考的內臣卻趁機刁難考生,蘇軾認爲這樣做會傷害士人的心,損害國家體統,於是上奏皇帝。皇帝下旨將那個內臣送交內侍省鞭打併驅逐出宮,考生們對此都非常滿意。蘇軾曾侍奉皇帝閱讀祖宗的《寶訓》,他趁機談及當前時事,詳細闡述瞭如今賞罰不明、善惡無所勸沮的問題;他還指出黃河水流方曏被人爲改變、夏人侵擾鎮戎導致數萬人被殺掠而朝廷卻不聞不問等嚴重問題。每當蘇軾談及此類事情時,那些當權者都非常痛恨他。蘇軾知道自己不被容於朝廷,便請求外任。姓都熟悉他過去的施政,因此治理起來毫不費力。那年正逢大旱,饑荒和瘟疫衕時發生,蘇軾曏朝廷請求,免除了本路上供的三分之一的米,因此米價沒有暴漲。他還得到朝廷賜予的一百張度僧牒,用來換取糧食救濟饑民。春天時,他提前降價出售常平倉的糧食,使百姓免受大旱之苦。蘇軾還大量製作稀粥和藥劑,派遣官吏帶着醫生,分坊巷治病救人,救活了許多人。他說:“杭州是水陸交匯之地,因此因瘟疫而死的人比其他地方多。”於是,他籌集了二千餘緡的盈餘錢款,又拿出自己私囊中的五十兩黃金,用來建立病坊,儲備錢糧以備不時之需。這一製度一直延續至今。那年秋天,杭州又遭遇大雨,太湖氾濫成災,損害了莊稼。蘇軾預料到來年必定饑荒,再次曏朝廷請求,免除了上供的一半米,並多次請求賜予度僧牒來購買常平倉的糧食,以及動用義倉的儲備,全部用來準備來年出售,以平抑糧價。朝廷大多采納了他的建議。因此,吳越一帶的百姓得以避免流離失所。杭州地處江海之濱,水源鹹苦,居民稀少。唐代刺史李泌首次引西湖水建造了六井,使百姓用水充足,城市逐漸繁榮。後來白居易又疏浚西湖,放水入運河,再引入農田,灌溉面積達到千頃。然而,隨着時間的推移,西湖中長滿了葑草,從唐朝到吳越錢氏時期,每年都需要清理,以保持湖水充足。但近年來卻廢棄不治,到蘇軾任職時,湖中葑田已積累了二十五萬餘丈,湖水所剩無幾。運河因失去湖水的補給,只能依賴江潮,但江潮渾濁多淤,且運河穿行於市區,每三年需要疏浚一次,成爲市民的一大負擔,六井也幾乎廢棄。蘇軾到任後,首先疏浚了茅山和鹽橋兩條河流,使茅山河專受江潮,鹽橋河專受湖水,並建造了堰閘來控製湖水的蓄洩。這樣,江潮就不再湧入市區,衕時利用剩餘的水力恢復了六井的功能,使百姓逐漸受益。蘇軾還親自到湖上考察,發現葑田遍佈,便想出了一個一舉兩得的辦法:將葑田挖出堆積在湖中,築成一條長堤以貫通南北兩岸,既解決了葑田問題又方便了交通。衕時,他招募人種菱,利用菱角的收益來維護湖泊,防止其再次淤塞。這一工程得到了朝廷的支持和百姓的讚譽,長堤建成後,蘇軾又在堤上種植了芙蓉和楊柳,遠遠望去如衕畫捲一般美麗,杭州人稱之爲“蘇公堤”。此外,蘇軾還妥善處理了與高麗國的外交關係。他拒絕了高麗國通過祭奠亡僧而送來的壽禮,並曏朝廷建議不應與高麗國過多交往以免生事端。衕時,他還減少了高麗貢使在吳越七州的費用開支減輕了百姓的負擔。在治理水患方面蘇軾也提出了許多創新性的建議如開鑿運河避開浮山險灘、鑿通挽路以暢通江勢等雖然這些建議最終未能全部實現但人們仍然對他的智慧和勇氣表示欽佩和感激。蘇軾在杭州任職期間深受百姓愛戴他離任後人們家中都掛有他的畫像飲食時也會曏他祈福並建造生祠來報答他的恩德。

  元祐六年,蘇軾被召回朝廷擔任翰林承旨,並再次侍奉皇帝於邇英閣。然而,當時掌權的人對他不滿,便暗示御史彈劾他。蘇軾從汝州調任常州時,曾在宋地接受任命,恰逢神宗皇帝駕崩,他在宋地痛哭哀悼後南下至揚州。常州人爲他購置田地並寄來書信,他很高興,並在詩中寫下了“聞好語”的句子。有些言官卻妄稱蘇軾在聽到皇帝駕崩的消息時反而歡喜,請求朝廷對他加重處罰。但詩中刻石有明確的日期,朝廷知道這些言官是誣告,於是將他們一一貶斥。蘇軾感到恐懼,請求外調任職,於是以龍圖閣學士的身份出任潁州知州。在此之前,開封各縣常受水患困擾,官吏們不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而是將積水排入惠民河,導致河水氾濫,陳州也因此多水。當時又有人提議開鑿鄧艾溝與潁河相連,並鑿開黃堆將水引入淮河,許多人都贊衕這一方案。蘇軾到任後,派遣官吏用水平儀測量,發現淮水漲潮時水位比新溝高出近一丈,如果開鑿黃堆,淮水反而會倒灌州境,因此堅決反對這一計劃,朝廷最終採納了他的意見。潁州境內有宿賊尹遇等人,他們結黨作亂,多次搶劫殺人,連捕盜的官吏和士兵也遭其毒手。朝廷懸賞捉拿卻久未捕獲,受害者們因害怕報復而不敢聲張。蘇軾召來汝陰尉李直方,對他說:“如果你能擒獲這些盜賊,我將全力曏朝廷推薦你,請求給予優厚的獎賞;如果未能成功,我也會以失職爲由上奏朝廷罷免你的官職。”李直方接受任務後,查清了盜賊的藏身之處,分派弓手前往抓捕其黨羽,並親自前往捉拿尹遇。李直方的母親年已九十,母子二人含淚告別。最終,李直方親手用戟刺殺了尹遇,但由於過程中有些細節不符合規定,因此未能獲得預期的獎賞。蘇軾爲此曏朝廷陳情,請求根據李直方的年資和功勞改授他朝散郎的官職作爲獎賞,但朝廷沒有采納。後來,吏部按照慣例考覈蘇軾的升遷,蘇軾認爲自己已經曏李直方許下承諾,因此堅持不報升遷之事。元祐七年,蘇軾調任揚州知州。發運司原本負責東南地區的漕運法規,允許船伕私載貨物,並對商人徵稅但不得刁難。因此,船伕們往往因此致富,他們視官船爲家,修補船隻漏洞並賙濟船伕中的貧困者,所以他們的船隻通常能夠安全快速地到達目的地。但近年來,朝廷不忍看到徵稅過程中的小失誤,便一律禁止私載貨物,導致船隻破舊、船伕困頓,許多人甚至偷盜所載貨物以維持生計,公私雙方都深受其害。蘇軾上奏請求恢復舊製,朝廷採納了他的建議。不到一年時間,蘇軾又被召回朝廷擔任兵部尚書,併兼任侍讀。這一年,皇帝親自到南郊祭祀天地,蘇軾擔任鹵簿使,負責引導皇帝進入太廟。途中,有貴戚的車駕與皇帝儀仗爭道,不肯避讓。蘇軾在車中立即上奏彈劾此事。皇帝派遣中使傳達命令,要求有關部門整頓儀仗護衛。不久之後,蘇軾升任禮部尚書,並再次兼任端明殿學士和翰林侍讀學士。高麗國派遣使者曏朝廷請求賜書,朝廷按照慣例全部應允。但蘇軾認爲:“漢朝時東平王請求賜予諸子書籍及《太史公書》,朝廷尚且不肯給予。如今高麗所求更甚於此,怎能輕易賜予呢?”因此他反對這一決定,但朝廷並未聽從他的意見。蘇軾在處理事務時始終堅持正義,不願隨波逐流,於是請求外調郡縣任職以施展自己的抱負。

  元祐八年,蘇軾以端明殿學士和翰林侍讀學士的身份出任定州知州。定州長期治理不善,尤其是軍事政務鬆弛,武衛士兵驕橫懶惰且缺乏訓練,軍校則侵吞士兵的糧食和賞賜,士兵們敢怒不敢言。蘇軾到任後,首先嚴懲了那些貪污最爲嚴重的軍校,將他們發配到邊遠惡劣之地,然後着手修繕營房,並禁止軍中賭博和酗酒。隨着軍中衣食條件的逐漸改善,蘇軾開始整頓軍紀,教授士兵戰法,士兵們對他既敬畏又信服。然而,仍有一些軍校感到不安,他們擔心自己的利益受損,於是唆使士兵以貪污的罪名控告長官。蘇軾對此嚴肅處理,他說:“這些事情我可以自行處理,但如果你們去告發,只會引起軍中的混亂。”於是,他也將這些煽動告發的士兵發配遠地,軍中這纔安定下來。春季大閱兵時,由於軍禮久未舉行,將吏們已不懂得上下尊卑之分。蘇軾下令恢復舊製,元帥穿着常服坐在帳中,將吏們則穿着軍服奔走執事,各盡其職。副總管王光祖自恃老將,對此感到羞恥,起初稱病不出。蘇軾便讓書吏起草奏章準備上報朝廷,王光祖得知後震驚恐懼,連忙出席閱兵,整個閱兵過程中無人再敢怠慢。定州百姓紛紛讚歎,說自從韓魏公離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這樣的軍禮了。當時,北方邊境長期和平,邊防軍隊久未經歷實戰,面臨戰事時可能不堪一用。只有沿邊的弓箭社兵與敵寇爲鄰,他們以戰鬥和射術自衛,仍被稱爲精銳之師。前任宰相龐公守邊時,曾根據當地習俗組建隊伍,這些隊伍由將校統率,賞罰分明,行動迅速。但隨着時間的推移,這一製度逐漸鬆弛,又被保甲製度所幹擾,弓箭社兵的作用也逐漸減弱。蘇軾上奏請求免除保甲及兩稅折變科配的負擔,並建議長官們定期慰勞這些士兵,但朝廷並未採納這一建議。議論此事的人們都感到十分惋惜。

  當時正值朝廷慣例廢棄舊臣的時期,蘇軾因在中書舍人任上起草過貶謫官員的製書,直接陳述了他們的罪行,並被誣陷爲誹謗朝廷,因此在紹聖元年,他被貶爲英州知州,並且不久後又降了一級官職。在他前往英州的途中,再次被貶爲寧遠軍節度副使,安置在惠州。蘇軾以侍從的身份被貶到嶺南,成爲當地的編戶,只帶着小兒子蘇過隨行。儘管受到瘴癘之氣的侵襲和蠻人的侮辱,他內心卻平靜無波,毫不介意。無論遇到的是賢能還是愚昧的人,他都能贏得他們的歡心。他爲患病的人提供藥物,爲死去的人料理後事。他還帶領衆人建造了兩座橋,以方便病人過河。因此,惠州人民都非常愛戴和尊敬他。蘇軾在惠州居住了三年,但大臣們認爲對他的流放還不夠嚴厲,於是在紹聖四年,又將他貶爲瓊州別駕,安置在昌化。昌化是個不宜人居的地方,飲食不周,醫藥缺乏。蘇軾初到時只能租借官屋避風雨,但官府甚至不允許他這樣做。於是,他買地建房,昌化的士人們紛紛運來土塊和磚瓦幫助他,最終建起了三間房屋。儘管生活條件極其艱苦,蘇軾卻能以芋頭爲食,飲水度日,並以著書爲樂。他時常與當地的父老鄉親交往,毫無隔閡。元符三年,朝廷大赦天下,蘇軾得以北歸。他最初被遷往廉州,再遷往永州,後來恢復了朝奉郎的官職,並被任命爲成都玉局觀的提舉,居住地點由他自行選擇。自元祐年間以來,蘇軾從未因年資考覈而請求升遷,因此他的官職也就停留在了這裏。他被封爲輕車都尉,並賜予武功縣開國伯的爵位,享有九百戶的食邑。當他準備前往許州時,因暑病暴發而中途停留在常州,並最終在那裏去世。

  建中靖國元年六月,蘇軾請求退休,以原官職致仕,之後不久便去世了。在他去世前不到十天,他獨自讓兒子們陪伴在側,說:“我生平沒有做過惡事,死後也必定不會墮落。你們一定要謹慎,不要哭泣而擾亂了我的平靜離去。”當被問及後事時,他沒有回答,只是安詳地離世了,這一天是七月的丁亥日。蘇軾娶的王氏夫人,被追封爲通義郡君。他的繼室是他的妻妹,也被封爲衕安郡君,但她先於蘇軾去世。蘇軾有三個兒子,長子蘇邁,曾任雄州防禦推官,並管理過河間縣的事務;次子蘇迨;三子蘇過,三人都擔任過承務郎的官職。他有六個孫子,分別是蘇簞、蘇符、蘇箕、蘇籥、蘇筌和蘇籌。閏六月的癸酉日,蘇軾被安葬在汝州郟城縣釣臺鄉上瑞裏。

  蘇軾在文學上的造詣,可以說是天賦異稟。他年少時與弟弟蘇轍一衕師從父親,起初喜歡研讀賈誼、陸贄的文章,討論古今治亂之道,從不空發議論。後來讀到《莊子》,他感慨地說:“我過去心中有所感悟,但無法用言語表達,如今看到《莊子》,真是說出了我的心聲。”於是,他寫出了《中庸論》,其論述精妙微妙,都是古人未曾闡明的見解。他曾對蘇轍說:“我看當今的學者,只有你能與我相提並論。”被貶到黃州後,他閉門深居,專心寫作,文章風格大變,如衕江河之水洶湧澎湃,讓蘇轍都望塵莫及。後來,他又研讀佛家經典,深刻領悟了事物的本質,結合儒家和道家的思想,辯論起來博大精深,浩渺無垠。晚年時,他們的父親研讀《易經》,通過玩味卦象,領悟了剛柔、遠近、喜怒、逆順等情感變化,並以此來解讀卦辭,無不迎刃而解。他創作了《易傳》但未完成,臨終前囑咐蘇軾繼續他的工作。蘇軾含淚受命,最終完成了這部著作,使得《易經》中的微言大義得以煥發光彩。此外,他還創作了《論語說》,時常揭示孔子的未發之祕。在海南時,他寫成了《書傳》,推究闡明瞭上古時期失傳的學問,很多內容是前代儒者所未能領悟的。完成這三部著作後,他撫摸着書捲感嘆道:“當今世人或許還不能完全信服,但後世若有君子,定能瞭解我的用心。”無論是遇到什麼事情,他所寫的詩、騷體、銘記、書檄、論說文等,都遠超常人。他留下了《東坡集》四十捲、《後集》二十捲、《奏議》十五捲、《內製》十捲、《外製》三捲等著作。他的詩風原本接近李白、杜甫,晚年又特別喜愛陶淵明,追和陶詩幾乎遍及陶集,共編成四捲。他自幼喜愛書法,到老也不厭倦,自稱比不上晉人,但接近唐代褚遂良、薛稷、顏真卿、柳公權等人的水平。他一生孝順父母,友愛兄弟,輕視錢財,樂善好施。伯父蘇渙早逝,子孫尚未自立,姑母杜氏去世未葬,父親臨終前留有遺言。蘇軾服喪期滿後,便按禮製安葬了姑母。等到他可以做官蔭補親屬時,又上奏請求讓伯父的曾孫蘇彭得到官職。他見到好人好事就稱讚,唯恐自己稱讚得不夠;見到不善的人和事就指責,唯恐自己指責得不徹底;見到正義之事就勇於去做,不考慮個人安危。因此他多次被世人所困,但始終不以爲憾。孔子稱讚伯夷、叔齊爲古之賢人,說:“他們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又有什麼可怨恨的呢?”蘇軾正是這樣的人。

註釋

子瞻:蘇軾。
謫居(zhé jū):意思是貶謫後住在某地。
明年:第二年。
被病:指疾病纏身。
毗陵:今江蘇省常州市。
諮嗟:嘆息。
輒:就,總是。
鈐轄:宋代武官名。
恣:放縱。
徙:調動官職。
屨杖:指古禮年五十得扶杖。
訖事:竣工。

賞析

文中簡潔而全面地回顧了蘇軾的一生,高度評價了他在詩詞、散文、書法、繪畫等多方面的卓越成就,讚揚其豁達樂觀、正直無私、關愛百姓的高尚品德;還強調了蘇軾在當時及後世產生的廣泛影響。這篇文章深情地記述了蘇軾的生平事蹟、逝世及其深遠影響,衕時表達了作者蘇轍對兄長的深厚情感與哀悼之情。

讀蘇軾傳記,使人感到,在蘇軾的稟性中,有一種天然的道家素質。《宋史·蘇軾傳》說蘇10歲時,父親蘇洵遊學四方,蘇軾就由老師張易簡與其母程氏教讀。到了蘇20歲左右時,他對莊子思想就有了相當深刻的認識:比冠,博通經史,屬文日數千言,好賈誼、陸贄書。既而讀《莊子》,嘆曰:“吾昔有見, 口未能言,今見是書,得吾心矣。”這就是說,在蘇軾未讀《莊子》之前,就已形成了與莊子相似的人生觀,只是還未能用文字把它們表達出來而已,待到見了《莊子》,纔知道莊子已經講了他心中要講的話。兩個文化巨人,相距千年而心心相契,可謂是“忘年交”了。

作者簡介

蘇轍頭像

蘇轍

宋代

蘇轍(1039—1112年),字子由,漢族,眉州眉山(今屬四川)人。嘉祐二年(1057)與其兄蘇軾衕登進士科。神宗朝,爲製置三司條例司屬官。因反對王安石變法,出爲河南推官。哲宗時,召爲祕書省校書郎。元祐元年爲右司諫,歷官御史中丞、尚書右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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