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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塗趙炎少府粉圖山水歌

李白頭像 李白 唐代

峨眉高出西極天,羅浮直與南溟連。名公繹思揮彩筆,驅山走海置眼前。滿堂空翠如可掃,赤城霞氣蒼梧煙。洞庭瀟湘意渺綿,三江七澤情洄沿。驚濤洶湧曏何處,孤舟一去迷歸年。徵帆不動亦不旋,飄如隨風落天邊。心搖目斷興難盡,幾時可到三山巔。西峯崢嶸噴流泉,橫石蹙水波潺湲。東崖合沓蔽輕霧,深林雜樹空芊綿。此中冥昧失晝夜,隱幾寂聽無鳴蟬。長鬆之下列羽客,對坐不語南昌仙。南昌仙人趙夫子,妙年曆落青雲士。訟庭無事羅衆賓,杳然如在丹青裏。五色粉圖安足珍,真仙可以全吾身。若待功成拂衣去,武陵桃花笑殺人。

長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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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峨眉山高聳入雲,高過了西天的天際,羅浮山與南海緊緊相連。
有名的畫家精心構思,揮動彩筆,彷彿把山和海都驅趕到了我們眼前。
滿堂都是那空明的翠色,就好像可以用手掃取一樣,赤城山的霞氣,蒼梧山的雲煙,都呈現在畫中。
洞庭湖和瀟湘水,意境悠遠渺茫,三江七澤,情思曲折迴環。 驚濤駭浪洶湧澎湃,流曏何方呢?
那葉孤舟一去便不知哪年能回還。江中的徵帆好像一動不動,也不打旋,飄飄搖搖彷彿被風吹落到了天邊。
我心搖神馳,極目遠望,興致難以消盡,什麼時候能登上那海上三仙山的山巔。
畫中西峯高峻,流泉噴湧,橫在水中的石頭衝激着水波,發出潺潺的聲響。
東崖重疊,遮蔽着薄薄的霧氣,深林中各種樹木繁茂,一片蔥蘢。
在這畫中的境界裏,昏暗模糊,辨不清白天黑夜,我倚着幾案靜靜地聽,聽不到蟬鳴。
在高大的鬆樹下列坐着幾位仙人,相對而坐默默不語的是南昌仙。
南昌仙人就是趙夫子,您年輕有爲,是個卓越不凡的青雲之士。
您的官府公堂沒有訴訟之事,宴請衆多賓客,您瀟灑的樣子如衕在這丹青圖畫之中。
這五色繽紛的粉畫山水哪裏值得格外珍惜,只有真正的求仙之道纔可以保全我的生命。
如果等到功成名就之後纔拂衣歸隱,那武陵的桃花都會嘲笑我。

註釋

趙炎,李白友人。少府,縣尉之別稱。粉圖,即在粉牆上所繪之圖。
峨眉句:峨眉,山名。也作峨嵋。在四川峨眉縣西南。有山峯相對如蛾眉,故名。西極:西方極遠之處。屈原《離騷》:朝發軔於天津兮,夕餘至乎西極。此句言畫中之山像峨眉山那樣雄偉高峻。
羅浮句:羅浮,山名。在廣東增城、博羅、河源等縣間。長達二百餘裡,峯巒四百餘座,爲粵中名山。南溟,即南海。此句言畫中之山如羅浮山那樣橫亙至海。
名公句:名公,指著名的畫家。繹思,推究思考。繹,蠶抽絲。此句言畫家作畫時,精心構思。公,一作“工”。
驅山句:這裏用的是擬人手法,把畫山畫水,說成把山驅趕到畫面中,讓海水走入畫面中。走,這裏是使動用法,即使山走。
赤城句:赤城,山名,在浙江天台縣。蒼梧,山名,即湖南寧遠境內的九疑山。此句言畫中山嶽雲蒸霞蔚,煙霧繚繞。
洞庭句:洞庭,即洞庭湖。瀟湘,指湖南湘江。緲綿,悠遠隱約。此句言畫中江、湖望去悠遠隱約。
三江句:三江七澤,概指江河湖澤。“回沿,謂水流上下回旋。逆流而上曰洄,順流而下曰沿。全句意謂畫面中的水流上下回旋。
徵帆句:言畫面中的舟船停滯不前,好像失去回家的時間。迷,喪失。
心搖目斷:謂因欣賞畫面而心情激動,因凝神而看不見畫面。
三山,說中的海上仙山,蓬萊、瀛洲、方丈。
橫石句:爲亂石橫臥,流水急促,波浪起伏。
合沓,重疊。
芊綿,草木茂密繁盛。
冥昧,本指宇宙形成前的混沌狀態,這裏指陰暗。
隱幾,伏在幾案上。
羽客,指神仙或方士。
南昌仙,西漢時南昌尉梅福。《水經註》:漢成帝時,九江梅福爲南昌尉,後一旦舍妻子去九江,傳雲得仙。這裏藉以美稱畫主人當塗尉趙炎。
妙年句:妙年,青春年少。歷落,灑脫不拘。青雲士,本喻指位高名顯的人,這裏稱譽趙炎仕途順暢。年,一作“齡”。
杳然,昏暗;深遠。
若待二句:謂趙炎如果在仕途上功成名遂後再去隱居,那就失去隱逸的意義。武陵桃花,指陶淵明所描繪的桃花源境界。詩文中借指隱居之處。

賞析

李白的題畫詩數量不多,這一篇尤爲珍貴。全詩通過對一幅山水壁畫的傳神描繪,既再現了畫工的奇絕技藝,也呈現了觀畫者複雜的情感波動。詩人完全沉浸於畫中的藝術境界,感受深切,並以驚風雨、泣鬼神的詩筆將其抒發出來,震撼人心。

  從“峨眉高出西極天”到“三江七澤情洄沿”爲第一段,從整體着眼,概略勾勒出一幅雄偉壯闊、包羅萬象的巨型山水圖,讚歎畫家的妙手天成。這裏的“繹思”可理解爲今日所說的藝術聯想。搜盡奇峯打草稿,藝術地再現生活,正需要這種“繹思”之功,揮動如椽巨筆,方能達到“驅山走海置眼前”的效果。這一段形象地闡明瞭藝術構思的過程。峨眉之高、羅浮之秀、赤城之霞、蒼梧之雲、南溟之浩瀚、瀟湘洞庭之渺遠、三江七澤之迂迴,幾乎將天下山水精華薈萃於一壁,氣勢非凡,絕非山水形象的簡單堆砌,而是匠心獨運的再創造,也折射出李白自身山水詩的創作經驗。

  此處詩人以廣角鏡頭展現了全幅山水的大致印象,隨後搖動鏡頭、調整焦距,隨着觀畫者的目光推曏畫面某一細部:“驚濤洶湧曏何處,孤舟一去迷歸年。徵帆不動亦不旋,飄如隨風落天邊。”這一葉孤舟在整幅畫面中雖顯渺小,卻因關乎人事而引發詩人深切關註:在驚濤駭浪之中,它將去往何方?何時纔能歸來?這些問題無從回答。“徵帆”兩句描繪畫中之船極爲精妙。畫船本爲“不動亦不旋”,但詩人覺得其不動並非因爲是畫作,而是聽憑風浪擺佈、自由漂流的結果,是能動而不動。蘇軾寫畫船爲“孤山久與船低昂”,從不動中見出動感;李白此處寫畫船則從不動中見出能動之態,別有意趣。緊接着一句追問:這般放任漂流,何時纔能抵達那遙遠的海上仙山?孤舟中坐者彷彿成了詩人自己,航行的意圖也就是“五嶽尋仙不辭遠”的心志。“心搖目斷興難盡”一句,道出詩人對畫作的嚮往與激動。此時,畫與真、物與我完全融爲一體。

  鏡頭再次推遠,讀者的視野也隨之開闊:“西峯崢嶸噴流泉,橫石蹙水波潺湲,東崖合沓蔽輕霧,深林雜樹空芊綿。”這是對山水畫面的具體刻畫,展示了畫面中的若幹主要細節。從西峯到東崖,景緻變幻多姿:西邊奇峯聳立,飛瀑流泉,山石起伏,綠水迴旋,清峻幽美;東邊則崖嶂重疊,雲霧繚繞,林木蒼茫,氣勢磅礴,因崖壁遮蔽而顯得幽深。“此中冥昧失晝夜,隱幾寂聽無鳴蟬。”沒有蟬鳴,更顯空山寂寥。但詩人感到,“無鳴蟬”並非只因這只是一幅畫;“隱幾寂聽”四字,傳神地寫出了畫中山水逼真動人、引人遐思的情狀。這一筆以無聲寫有聲,與上文“孤舟不動”二句異曲衕工。以上爲第二段,對畫面作具體描摹。

  接下來由景及人,再以作者觀感作結,是爲末段。“長鬆之下列羽客,對坐不語南昌仙。”此處幾乎讓人分不清是寫畫中人還是寫實景。畫中鬆樹下靜坐的幾位仙人,詩人揣測或許就是西漢時成仙的南昌尉梅福。隨即筆鋒一轉,直指畫主趙炎爲“南昌仙人”:“南昌仙人趙夫子,妙年曆落青雲士。訟庭無事羅衆賓,杳然如在丹青裏。”趙炎時任當塗少府,稱其“訟庭無事”,意在讚美其政清刑簡,雖有奉承之意,但不影響主旨。值得玩味的是,趙炎與畫中仙已合二爲一。沈德潛評點“真景如畫”,實則是“畫景如真”所產生的效果。全詩至此,始終給人以似畫非畫、似真非真的感受。末尾,詩人從幻境中抽身,重新站到畫外,生出複雜的思緒:“五色粉圖安足珍,真仙可以全吾身。若待功成拂衣去,武陵桃花笑殺人。”他感嘆,這終究只是畫作,現實中難覓如此佳境。但詩人相信確實存在這樣的地方,於是想早日尋仙歸隱,若等到像魯仲連、張良那樣功成身退,恐怕爲時已晚,要被武陵桃花所譏笑了。這幾句對李白而言實屬反常,他素來推崇功成身退的理想,這裏的自我否定其實是憤懣之語。此詩作於長安放還之後、安史之亂以前,帶有那一時期特定的思想情緒。從畫境聯繫到現實,既賦予詩歌更深的內涵,也顯示出這幅山水畫巨大的藝術感染力——以優美的藝術境界映照出塵世的污濁,激發人們對理想的嚮往。

  這首題畫詩與李白的山水詩一樣,表現大自然壯闊宏偉的一面,從動勢出發,遠近取景,視野開闊,氣勢磅礴,並將詩人個性賦予山水。其藝術手法對後世影響頗深,蘇軾的《李思訓畫長江絕島圖》等詩,便可視爲對此詩某些手法的繼承與發展。

此詩作於天寶十四載(755年)作者遊當塗時。當塗,唐屬江南東道宣州,今爲安徽馬鞍山市屬縣。趙炎,即趙四,天寶中爲當塗縣尉,與李白過從甚密,李白詩中有《送當塗趙少府赴長蘆》、《寄當塗趙少府炎》等詩,均是贈趙炎之作。

《當塗趙炎少府粉圖山水歌》是一首七言古詩。此詩通過對一幅山水壁畫的傳神描敘,再現畫工創造的圖景,寫出觀畫者的心理活動,表現出詩人神與物遊的審美情趣以及嚮往出世的願望;詩中把對畫家的讚美、畫的內容和自己看畫的感受,交織在一起,寫得情景交融而又層次分明,視野開闊、氣勢磅礴,顯示了詩人高超的藝術手法。

作者簡介

李白頭像

李白

唐代

李白(701年~762年),字太白,號青蓮居士,出生於蜀郡綿州昌隆縣(今四川省綿陽市江油市青蓮鎮),一說山東人,一說生於西域碎葉,祖籍隴西成紀(今甘肅天水秦安縣),涼武昭王李暠九世孫。唐代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被後人譽爲“詩仙”,與杜甫並稱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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