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臺題壁
不是尊前愛惜身,佯狂難免假多真。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劫數東南天作孽,雞鳴風雨海揚塵。悲歌痛哭終何補,義士紛紛說帝秦。
譯文
譯文
不是因爲愛惜身體不願意飲酒,而是害怕佯狂面世的心態弄假多真。
曾經因爲喝醉酒去驅趕千里馬,擔心因爲自己的多情而拖累了美人。
東南之地遭遇厄運,時局動盪變化無常。
悲歌痛哭最終有什麼益處呢?正義之人應該像魯仲連那樣報效祖國。
註釋
釣臺:“釣臺”古蹟南方北方有多處,均與古代的高人賢士相關。此詩借“釣臺題壁”爲詠。
尊前:也作“樽前”,酒樽之前。
佯狂:假裝瘋顛。
鞭名馬:指斥責、抨擊國民黨新軍閥。
美人:指名妓。
劫數:厄運。
雞鳴風雨:語出《詩經·鄭風·風雨》:“風雨如晦(昏暗不明),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這裏意指無常社會現狀。或黎明前的昏暗、動盪。
海揚塵:典故出自葛洪《神仙傳·麻姑傳》。其“東海三爲桑田”和“海中復揚塵也”,更多爲後世著名的“滄海桑田”和“東海揚塵”典故的來源。
“帝秦”句:《戰國策·趙策》載,戰國時齊人魯仲連以利害說服趙魏君臣,拒不尊秦昭王爲帝。這裏反其意用之,用以譏諷那些賣身投靠國民黨的無恥之徒。
賞析
這首詩是在特定政治背景與時代氛圍下創作的泄憤之作。首句“不是尊前愛惜身”,意思是自己並非因爲顧惜自身,纔在酒筵前有所剋制。在酒樽前不惜身,本是指能夠且願意縱情豪飲;但因“佯狂”而放縱飲酒,時間久了或許會變多真的疏狂。詩人爲何要“佯狂”?只因憤世嫉俗,就像魏晉時期的阮籍、劉伶,藉着佯狂飲酒來宣泄對黑暗現實的悲憤。他們正因爲飲酒有節制,始終保持着佯狂的姿態而非真的狂亂,才得以避開嵇康那樣被處決的悲慘結局。
第三句“曾因酒醉鞭名馬”化用唐初名將秦瓊的典故——秦瓊素來善於養名馬,投唐後曾擔任馬軍總管,詩中寫自己醉後或許會做出鞭打名馬這樣的不當舉動;第四句“生怕情多累美人”則化用項羽垓下被圍時,因重情重義導致虞姬自刎的歷史典故,意思是擔心自己酒後情感放縱,進而牽連到他人。這句實際上暗指詩人因受到當局的打壓,唯恐連累身邊的友人,也是對如今無法再像從前那樣“痛飲狂歌”的回應。
“劫數東南天作孽”以下四句,全是對現實的批判。詩人將國民黨政府的倒行逆施,尤其是對東南各省發動的反革命“圍剿”,視作上天降下的“劫數”與當局的“作孽”,心中的痛恨之情躍然紙上;“雞鳴風雨海揚塵”化用《詩經·國風》中“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的意境,暗喻國民黨反動統治已瀕臨搖搖欲墜的境地,革命民衆的反抗如同晨雞啼鳴一般此起彼伏,而翻天覆地的大變革即將來臨。
末尾兩句是對友人的忠告:面對這樣的現實,一味悲嘆痛哭毫無用處,唯有奮起反抗,推翻如同暴秦一般的法西斯統治,剷除那些紛紛歸附暴君的所謂“義士”,纔有光明的出路。“義士紛紛說帝秦”實則是反語,自古以來,真正的義士如魯仲連般“義不帝秦”,而如今那些向暴君屈膝歸附、遊說他人臣服的“義士”,不過是卑躬屈膝的諂媚之徒,“義士”二字在這裏堪稱辛辣至極的諷刺。
此詩爲郁達夫1931年1月23日於上海所作。1931年1月7日,胡也頻、柔石、殷夫、馮鏗、李偉森五位‘左聯’作家國被捕,一個月後被殺。此詩戟刺時事,間抒中懷。作者原題爲:“舊友二三,相逢海上,席間偶談時事,喏然有失,爲之銜杯不飲者久之。或問昔年走馬章臺,痛飲狂歌意氣今安耶,因而有作。”後3月中旬作者被迫離滬。後作者散文《釣臺的春晝》中說:“一九三一,歲在辛未,暮春三月,春服未多,而中央黨帝,似乎又想玩一個秦始皇所玩過的把戲了,我接到了警告,就倉皇離去了寓居”……作者回到富陽家中,在訪桐廬嚴子陵釣臺時就將此詩題壁以泄憤。
《釣臺題壁》是一首七言律詩。此詩是詩人在當時的白色恐怖下,懷着苦悶、憤慨的心情,爲感嘆時勢、關懷國家命運所寫。該詩將詩人對反動當局鎮壓人民卻不抵禦日本帝國主義的入侵的憤怒和對國家前命運的關懷交織在一起,意境深遠,感人至深。全詩語言凝練,情韻雙絕,尤其次聯句,張狂之態畢出,而哀婉之情難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