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園
興定庚辰八月中作西園老樹搖清秋,畫船載酒芳華遊。登山臨水祛煩憂,物色無端生暮愁。百年此地旃車發,易水迢迢雁行沒。梁門回望繡成堆,滿面黃沙哭燕月。熒熒一炬殊可憐,膏血再變爲灰煙。富貴已經春夢後,典刑猶見靖康前。當時三山初奏功,三山宮闕雲錦重。璧月瓊枝春色裏,畫欄桂樹雨聲中。秋山秋水今猶昔,漠漠荒煙送斜日。銅人攜出露盤來,人生無情淚沾臆。麗川亭上看年芳,更爲清歌盡此觴。千古是非衕一笑,不須作賦擬阿房。
譯文
譯文
金宣宗興定四年八月中旬作
西園老樹枝葉婆娑,於瑟瑟清秋中輕舞搖曳,華麗遊船載着美酒,我在花間縱意遨遊。
我登上高山,走近流水,本想驅除重重的煩憂,然而秀麗的景色撲入眼底,卻無端生起日暮的憂愁。
百年以前,北行的氈車在這裏被迫啓程,寒風中,易水迢迢遠去,南飛的大雁隱沒天穹。
我黯然回望汴京的城廓,園亭簇簇如錦繡成堆。可嘆被俘的皇帝空剩得黃沙滿面,泉湧的淚水灑落在燕地的月輝。
熊熊燃燒的一把大火,實在是燒得可悲可憐,這些長期搜刮來的民脂民膏,又一次化爲灰燼。
往日那富貴的景象已經消逝,彷彿在春天夢醒之後一樣短暫。然而,只有那西園的景色依然如故,仍然讓人回想起靖康之前的時光。
當年西園仿若三山仙境,宏偉的土木工程纔剛剛竣工,高大的宮殿屹立其中,錦霞繚繞,重重疊疊。
圓月如璧,玉樹閃爍,春色盎然意正濃,華麗的欄桿邊桂樹挺秀,飄搖在颯颯的雨聲之中。
寒秋的山,寒秋的水,一切都還像往日一樣,瀰漫的荒煙嫋嫋騰騰,淒涼地送走了西斜的殘日。
銅人被移出建章宮,承露盤也已拆下遷徙,人生即便是冷漠無情,此時也難以抑製淚溼胸臆。
我超然地站在麗川亭上,細細地觀賞時花的芬芳,又一次爲了清歌一曲,暢快地飲盡了滿溢的酒觴。
且不管千古的是是非非,都將其輕輕一笑置之,又何須模仿《阿房宮賦》,再來作杜牧的感慨文章。
註釋
西園:在北宋舊都汴京附近,宋徽宗時所建,爲當時的有名園林。
興定庚辰:指金宣宗興定四年(1220),這一年幹支紀年爲庚辰。
畫船:裝飾華麗的遊船。芳華:芳香的花草。華,通“花”。
登山臨水:簡稱登臨,泛指遊覽。祛(qū):驅除。
物色:風物,景色。
百年:宋徽宗在靖康二年(1127)被虜,至作者寫此詩時已近百年。旃(zhān)車發:氈車啓動。
易水:河名,發源於太行山東麓,流經今河北易縣,註入南拒馬河。雁行:大雁飛行時的行列。
梁門:當是指汴京城門。汴京又稱汴梁。繡成堆:意思是說汴京城內園林臺榭密集簇擁,就像是一堆錦繡。該句是化用杜牧《過華清宮》“長安回望繡成堆”句意。
熒熒:火光閃爍的樣子。一炬:一把火。殊:實在,非常。
膏血:脂血,比喻用血汗換來的財富。
春夢:比喻人世的繁華如衕春夜之夢般短暫易逝。
典刑:衕“典型”,具有代表性的事物,這裏指在汴京園林中具有典型特色的西園。見:想見,看出。靖康:宋欽宗趙桓的年號。
三山:東海上的蓬萊、方丈、瀛洲三神。這裏是用來指三山仙境般的西園。奏功:也作奏工,本指事情辦完後奏樂慶祝,後來泛稱事情完成爲奏功。這裏是指西園工程竣工。
雲錦:錦繡般的雲彩,指彩霞。重(chóng):重疊繚繞。
璧月:像璧玉一般的圓月。瓊枝:玉樹的樹枝。這裏指西園中的樹木。瓊,美玉。
畫欄:雕畫華美的欄桿。
漠漠:雲煙密佈的樣子。荒煙:荒野的雲煙。
“銅人”句:漢武帝爲求長生,在建章宮中鑄一銅人,手捧一銅製的承露盤來承取天上的“甘露”,說是用甘露和玉屑服食可以長生。曹魏代漢以後,魏明帝下令把銅人和承露盤遷到魏都鄴城(今河北臨漳)。據說拆卸承露盤時,銅人竟然潸然淚下。古人經常借吟詠此事來寄託國家衰亡的感慨。
“人生”句:化用杜甫《哀江頭》詩“人生有情淚沾臆”句。改杜詩“有情”爲“無情”,更顯出亡國之悲的深重。
麗川亭:在汴京。年芳:應時的花。
阿(ē)房(páng):這裏指杜牧的《阿房宮賦》。阿房宮,舊址在陝西咸陽,秦始皇所建。杜牧在賦中對秦朝的興亡抒發了深刻的感慨。
賞析
金宣宗興定四年庚辰(1220)秋,元好問赴汴京應試落第,又恰逢金朝曏蒙古求和被拒。在這多事之秋,詩人爲排遣憂愁,往遊西園。然而,西園內的草木亭臺,卻在在使詩人見而生愁,更引起詩人無限的感慨。他追憶宋徽宗耗費巨資修造園林,荒淫昏亂,以至國亡身俘的往事,聯想到如今逼迫當前的大敵,日益削弱的國勢,預感到金國重蹈北宋覆轍的可能,心中甚是傷感,因而提筆寫下了這首詩歌。
這首詩一共可以分爲三層。
前四句爲第一層,詩人以“生暮愁”三字提起下文,從西園的清秋美景落筆,觸景生愁,引人反思北宋的覆亡。他略寫了西園之遊,轉而敘述宋徽宗被俘的往事,以此爲下文的追憶作鋪墊。
中十二句爲第二層,詩人追憶了西園及其故主的興衰。百年前,金兵南下,汴京遭受災難,美麗的園林化爲廢墟。宋徽宗被俘,押解北上,曾經的榮華富貴如夢般消逝,只留下滿面黃沙和對着月亮啜泣的他。那時,西園猶如仙境中的神山,宮闕高聳,錦雲環繞,玉樹瓊枝照亮了夜空。
後八句爲第三層,詩人由古及今,以魏明帝拆遷漢武帝時的捧露盤仙人之事,隱指金人擄宋、元人擄金的命運。他感慨人生無常,故作曠達之語,將千古是非付之一笑。然而,他內心深處對金朝的安危憂慮不已。其中後四句又回照到西園之遊,儘管詩中用了“看年芳”“盡此觴”“衕一笑”等看似歡快的詞語,但背後卻隱藏着詩人一顆痛苦的心。
該詩以遊覽北宋故都汴京西園遺蹟起筆,引出詩人對北宋覆滅的感嘆;接着以西園昔日的勝景與宋帝“滿面黃沙哭燕月”的失國之態形成鮮明的對比。全詩總結了宋徽宗園成而國亡的深刻教訓,對金國統治者走上北宋老路表示了無限的痛惜。
《西園》是一首七言古詩。該詩以遊覽北宋故都汴京西園遺蹟起筆,引出詩人對北宋覆滅的感嘆;接着以西園昔日的勝景與宋帝“滿面黃沙哭燕月”的失國之態形成鮮明的對比。全詩每四句轉一韻,平仄交錯,氣壯神馳,婉轉搖曳,詩中總結了宋徽宗園成而國亡的深刻教訓,對金國統治者走上北宋老路表示了無限的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