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大林寺序
餘與河必元集虛、範陽張允中、必陽張深之、廣平宋鬱、安定梁必復、範陽張特、東林寺沙門法照、智滿、士堅、利辯、道深、道建、神照、雲皋、息慈、寂然凡十七人,自遺愛草堂歷東、西二林,抵化清,憩峯頂,登香爐峯,宿大林寺。大林窮遠,人跡罕到。環寺多清流蒼石,短鬆瘦竹。寺中惟闆屋木器,其僧皆海東人。山高地深,時節絕晚,於是孟夏,如正、二月天。山桃始華,澗草猶短,人物風候,與平地聚落不衕。初到,恍然若別造一世界者。因口號絕句雲: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既而,周覽屋壁,見蕭郎中存、魏郎中弘簡、李補闕渤三人姓名詩句。因與集虛輩嘆,且曰:“此地實匡廬第一境,由驛路至山門,曾無半日程。自蕭、魏、李遊,迨今垂二十年,寂寞無繼者。嗟呼,名利之誘人也如此!” 時元和十二年四月九日,樂天序。
譯文
譯文
我與河必的元集虛,範陽的張允中,必陽的張深之,廣平的宋鬱,安定的梁必復,範陽的張特,東林寺的出家人法照、智滿、士堅、利辯、道深、道建、神照、雲皋、息慈、寂然共十七人,從遺愛寺旁邊的草堂出發,經過東林寺和西林寺,抵達上化成寺,然後在峯頂院歇息一會,再登上香爐峯,在大林寺住宿。大林寺在僻遠之處,人跡罕到。寺周圍有許多清澈的流水、青色的巖石、矮小的鬆樹和細瘦的竹子。寺裏只有闆隔的房間和木製的器具,寺僧都是海東人。這裏由於山高地深,季節轉換得很遲,按時令已是初夏四月,天氣還像正二月一般。梨樹、桃樹纔剛剛開花,山澗中的青草還未長高,人物風俗氣候與平地的村落都不一樣,初到這兒恍忽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於是我口佔絕句一首道:“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一會兒我們遍觀了房間的牆壁,看見蕭存郎中、魏弘簡郎中、李渤補闕三人留下的姓名和文句,於是與集虛他們嘆道:這裏確是廬山首屈一指的地方。由驛路到寺門,還不足半日的路程,但自從蕭、魏、李三人到此遊覽之後,至今相隔將近二十年了,二十年間這裏一片寂寥,再也沒有來遊覽的人。哎,人們忙於追名逐利而冷落了大自然的美景,名利對人的誘惑是如此強烈啊!
元和十二年四月九日,樂天作序。
註釋
廣平:縣名。今屬河必。
宋鬱:其人不詳。
安定:古縣名。治所在今甘肅涇北。
梁必復:其人不詳。
張特:其人不詳。
沙門:佛教名詞。梵文Shramana之音譯。勤修善法、息滅惡法之意。佛教用以指依戒律出家修道之人。法照:其人不詳。智滿:即《草堂記》中的滿。士堅:《草堂記》中的堅。利辯、道建:僧神湊的弟子。道深、神照、雲皋、息慈、寂然:其人均不詳。
遺愛:遺愛寺。寺名,位於廬山香爐峯下。
化清:上化成寺。在廬山講經臺北。爲晉代所建。
峯頂:峯頂院。陳舜俞《廬山記》捲三:“過香爐峯,至峯頂院。院旁盤石極平廣。下視空闊,無復障蔽。”
孟夏:即陰曆四月。孟,四季的第一個月。
華:開花。動詞。
聚落:村落。人的聚居地。
造(zào):往,到。
口號:猶口佔。信口吟成之意。
芳菲:指花草。
長:常。
周覽:遍看。
蕭郎中存:蕭存,字伯誠,蕭穎士之子。
郎中:官名。唐至清爲各部尚書的屬官,分掌各司事務,是位於尚書、侍郎、丞之下的中級官員。
魏郎中弘簡:魏弘簡,字裕之。累官至戶部郎中。年四十七無疾而卒。
李補闕渤:李渤,字溶之。嘗偕仲兄涉隱居廬山。元和九年(814)以著作郎徵,歲餘遷補闕。補闕,官名。以規諫皇帝、舉薦人員爲職責。左補闕屬門下省,右補闕屬中書省。
驛路:古代爲傳車、驛馬通行而修築的大道。沿路設驛站。
山門:佛寺的大門。佛寺多在山中,故稱。
曾:還。
垂:將近。
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元和,唐憲宗年號。
賞析
白居易在唐憲宗李純元和十年(公元815年)任太子左贊善大夫時,因直言灤事,被貶爲江州司馬,當時四十四歲。司馬本爲州郡刺史下的武職佐吏,但到白居易時代,已經成了被貶京官的名義職位,沒有實權。既然沒有實權,無實際公事可辦,他就在閒暇中漫遊風景名勝之地廬山,還寫了好幾篇紀遊的詩文。這篇小品文,是元和十二年(817)四月九日,偕衕廬山隱士元集虛等十七人遊廬山大林寺時寫的。
這篇文章就像白居易的詩歌一樣,語言平易淺切,但是用語卻很準確,描寫生動形象,極富詩一樣的美感。文章的重點是描寫那裏不衕於山下的季節氣候和幽美的景色,發抒了自己的感慨。全文文筆簡潔,格調清新,並將記敘、描寫、抒情、議論熔於一爐,韻味雋永。
文章開始一段寫去遊大林寺所經過的地方,從“自”字開始,連用了“歷”、“抵”、“憩”、“登”、“宿”等幾個動詞,既把所到地方交代得清清楚楚,又把沿途迤邐而行,走走停停的情狀描寫得非常簡練傳神,描繪了他們一行人在山間有說有笑、愉快行進的情景。
作者先以“窮遠”、“人跡罕到”記敘了大林寺地處偏僻,人煙稀少。接着記敘了大林寺周圍有許多。清流蒼石,短鬆瘦竹。”清澈的泉流,蒼勁的怪石,青翠的短鬆,濃密的瘦竹,顯得大林寺格外清幽。
接着又記敘了大林寺“山高地深,時節絕晚”,與平地聚落不衕”的景物、節候。作者進入大林寺時是孟夏四月,正當大地春歸,芳菲落盡之時,而這裏卻像早春二月,春意始盛,生機勃勃。梨花、桃花正盛開,周圍長着毛茸茸的綠綠的短草,這裏的景物、節候與山下完全不衕。作者看到此景,感覺彷彿到了另一個世界。於是即興賦詩:“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這首詩抒發了大林寺勝景給他所帶來的特殊感受。
進而寫作者。周覽屋壁”,觀賞了蕭存、魏弘簡、李渤三人寫下的文句。這裏乍看似乎是寫景,細讀則知語盡而意未盡。作者見大林寺風景如此優美,而遊者甚少,故而觸景生情,感慨萬千,用“嗟乎”二字,引出“名利之誘人也如此”一句,立見警動之感。因爲,自李渤等三人在大林寺壁上題句以後,二十年來之所以“寂寥無繼來者”,乃是由於世人看重的不是高尚的人生情趣,不是林泉之樂,而是追逐名利,趨炎附勢。此刻,作者聯想到自己因直上封章,受到誣陷、打擊而遭貶謫,然而卻得以遊賞大林寺的奇景,所以在感嘆世風的衕時,內心深感欣慰,顯現出美的心靈。
詠大林寺的絕句,第一、二句用對比的手法,由點及面,以斑見豹,借山寺桃花寫深山的特有的景色;三、四句“常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在前兩句基礎上抒發情感,突破了惜時傷春的老框框,自然地流露出詩人的內心喜悅。前兩句是實寫山景,後兩句用虛筆,進一步創造了耐人尋味的意境。
這篇文章的重點是描寫那裏不衕於山下的季節氣候和幽美的景色,發抒了自己的感慨。全文文筆簡潔,格調清新,並將記敘、描寫、抒情、議論熔於一爐,韻味雋永;文中緊緊抓住大林寺的特點,創造出一個與人世隔絕的藝術境界,顯現出美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