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辰十二月車駕東狩後即事五首·其三
鬱郁圍城度兩年,愁腸飢火日人煎。焦頭無客知移突,曳足何人與共船。白骨又多兵死鬼,青山元有地行仙。西南三月音書絕,落日孤雲望眼穿。
譯文
譯文
我在這座被圍困的城市中度過了兩年,每一天都被憂愁和飢餓煎熬,內心如被火焰煎煮一般。
我焦頭爛額,無人知曉該如何艱難地轉移,拖着疲憊的雙腳,也無人願意與其衕舟共濟。
因爲戰爭,又多了許多白骨和士兵的亡靈;然而青山依舊,那裏原本就居住着貪圖安樂享受的人。
已經三個月沒有來自西南的消息了,書信斷絕,我望着落日和孤獨的雲朵,眼睛幾乎要望穿了。
註釋
“鬱郁”二句:汴京圍城中,百姓食盡,無以自生,米升直銀二兩,貧民往往食人,殍死者人望(《歸潛志·錄大梁事》)。
突:爐竈的煙囪。有一客人到主人家,見主人竈上直突,建議換爲曲突,以防火災。主人不聽。其後這家果然失火,鄰人前往救火者,燒得焦頭爛額(《漢書·霍光傳》)。全句是說金朝缺少有遠見的謀臣。
曳(yè)足:拉足。馬援進攻壺頭,敵人居高守隘,船不得上。這時援得了病,每聽見敵人活動,就曳足以觀(《後漢書·馬援傳》)。全句是說金朝沒有勇敢的戰將。
地行仙:原出佛書《楞嚴經》。五代張筠居洛陽,以聲色自娛,人們稱爲地仙。這裏比喻金朝的官吏都是些貪圖安樂享受者。
賞析
金天興元年(1232)三月,蒙古軍進圍汴京,攻城十六晝夜,城內外死者以百萬計,旋許和解圍,五月汴京大疫,凡五十日,諸門出柩九十餘萬,貧而死無葬身之地者更不計其數。十二月蒙古軍再圍汴京,翌年,金將崔立發動政變,以汴京降蒙古,四月蒙古軍入汴。前後跨越兩個年度,故此詩首句即概括了這段圍城痛史。
“鬱郁”正寫其抑鬱憂傷之情。除了亡國之痛攪起百結愁腸外,還有飢餓的煎熬,首聯的次句即寫這種慘狀。身爲朝廷命官的詩人尚且飢愁交加,一般百姓所受的痛苦更是可想而知了。劉祁《歸潛志》載:“百姓食盡,無以自生,米升直銀二兩,貧民往往食人殍,死者人望,官日載數車出城,一夕皆剮食其肉淨盡。”此段記載正可作首聯詩的註腳。 目睹如此悲慘的情景,詩人憂心如焚,感慨萬千,詩的中間二聯正是傾吐其內心的憂思焦慮的。
“焦頭”一句用“曲突徙薪”的典故。據《漢書·霍光傳》載,徐福曾上疏,以此故事爲自己未受獎賞而鳴冤叫屈,故事說有一客人見主人家“其竈直突(直的煙囪),傍有積薪”,就曏主人建議“更爲曲突,遠徙其薪”,否則將有火災。主人不聽,果然失火,鄰裡救火者受到酒席款待,而那位客人卻不在論功受賞之列,於是有人對主人說:“曲突徙薪亡(無)恩澤,焦頭爛額爲上客。”詩人藉此感慨岌岌可危的金朝就像那被燒得焦頭爛額的主人,但是連那樣一個預先提出忠告的“客人”也沒有,終不能防患於未然,而導致了今天的慘劇。接下去“曳足”一句用東漢馬援事。據《後漢書·馬援傳》載,馬援率軍南徵五溪,“三月進營壺頭(山名,在今湖南沅陵東),賊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會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遂困,乃穿岸爲室,以避炎氣。賊每升險鼓譟,援輒曳足以觀之,左右哀其壯意,莫不爲之流涕。”所謂“曳足”即拖着腳步,形容馬援以病羸之軀身先士卒的壯舉。在此詩人進一步感嘆:如今又有誰能像忠心耿耿的馬援那樣與國家衕舟共濟呢?下一聯以士卒的死傷慘重與朝臣的醉生夢死作尖銳的對比,將痛心疾首之情推曏高潮。“地行仙”者,亦稱“地仙”,是指那種住於人間的仙人。葛洪《抱樸子·內篇》稱:“上士舉形升虛,謂之‘天仙’;中士遊於名山,謂之‘地仙’。”後亦以喻閒散享樂之人,如白居易《池上即事》詩雲:“身閒當貴真天爵,官散無憂即地仙。”又蘇軾《樂全先生生日以鐵拄杖爲壽》詩雲:“先生真是地行仙,住世因循五百年。”元氏此詩中的“地行仙”則是指那些置國家命運於不顧,只圖閒適逸樂的苟且偷生者。戰場上的累累白骨更襯托出這輩人物的卑劣,詩人以譏諷的口吻表達了對他們的鄙夷。
在對國事的悲慨和失望之餘,詩人將思緒轉曏了自己的家鄉。詩人在貞祐四年(1216)爲避戰亂舉家離開山西老家,流亡至河南福昌三鄉鎮(今河南宜陽縣西);興定二年(1218)又移居登封,往來於嵩山一帶,寓居登封前後達九年,那裏正處於汴京的西南面,可稱是詩人的第二故鄉。後在正大三年(1226)又出任鎮平縣令,正大四年改官內鄉令,翌年丁母憂罷官,即居該縣白鹿原服喪,直至正大八年服滿,春天出任南陽縣令,八月被徵入朝。這三處地方也都在豫西南。故而“西南三月音書絕”的感嘆實包含了深廣的內涵,身陷圍城的詩人深深懷念着桑梓廬墓、父老鄉親、朋輩衕僚,記掛着他們的處境,憂慮着他們的命運。一個“絕”字突現出他的悲慨失望,末句將這種悲情化作了具體的意象:詩人的望中只有落日與孤雲,期待與渴望化作了望眼欲穿的凝視。詩的結尾尤得杜甫詩的神韻。詩人和老杜都生逢戰亂之世,都經歷過顛沛流離,圍城困頓,一樣的有着深沉的憂國之心、思家之情,二人真可謂“蕭條異代不衕時”(杜甫《詠懷古蹟五首》之二)。所以元氏之詩不僅在風神格調上規模杜詩,而且造語修辭也多所取法,如《春望》之“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詠懷古蹟》之“漂泊西南天地間”;《宿府》之“風塵荏苒音書絕”;《秋興》之“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鬥望京華”等等,均是元氏冶煉陶鑄的礦石原料,然後纔鍛煉出他那慷慨頓挫的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