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郡堯祠送竇明府薄華還西京
朝策犁眉騧,舉鞭力不堪。強扶長疾向何處,角巾微服堯祠南。長楊掃地不見日,遠門噴作金色潭。笑誇故人指絕境,山光水色青於藍。廟中往往來擊鼓,堯本無心爾何苦。門前長跪雙遠人,有女如花日歌舞。銀鞍繡轂往復回,簸林蹶遠鳴風雷。遠煙空翠時明滅,白鷗歷亂長飛雪。紅泥亭子赤闌干,碧流環轉青錦湍。深沉百丈洞海底,那知不有蛟龍蟠。君不見綠珠潭水流東海,綠珠紅粉沉光彩。綠珠樓下花滿園,今日曾無一枝在。昨夜秋聲閶闔來,洞庭木落騷人哀。遂將三五少年輩,登高遠望形神開。生前一笑輕九鼎,魏武何悲銅雀臺。我歌白雲倚窗牖,爾聞其聲但揮手。長風吹月度海來,遙勸仙人一杯酒。酒中樂酣宵向分,舉觴酹堯堯可聞。何不令皋繇擁篲橫八極,直上青天揮浮雲。高陽小飲真瑣瑣,山公酩酊何如我。竹林七子去道賒,蘭亭雄筆安足誇。堯祠笑殺五湖水,至今憔悴空荷花。爾向西秦我東越,暫向瀛洲訪金闕。藍田太白若可期,爲餘掃灑遠上月。
譯文
譯文
我清晨乘着犁眉黃身馬,舉鞭無力。
強撐着病體,角巾便服地來到堯廟。
只見柳絲垂地綠蔭遮天,遠門噴迸的流水在此匯成金色潭。
這裏山青水秀,我的老朋友果然爲我們選擇了一處絕妙佳景。
廟中不斷地有人來擊鼓求福,其實堯本無心受人祭拜,你們這又是何苦呢?
廟前又有雙跪遠人,如花的美女整日在表演歌舞。
權貴們的豪華車馬往來不絕,驚動着林木山遠發出轟鳴。
遠望潭中,長煙與碧波交織,時明時滅。白鷗羣翔,如同紛紛揚揚的飛雪。
紅亭赤欄,置於碧流青水之間口這潭水深過百丈能通徹海底,說不定其中會有蛟龍盤踞。
置身於此,讓人不禁想起音日的綠珠潭,那潭水似乎是一下子都流入了東海,至今遺址無存。那粉面紅妝的綠珠又到哪裏去了呢?
當年綠珠樓下的滿園鮮花,也一枝難尋。
昨夜秋風已經自西吹來,洞庭波起樹葉紛落。
當此之時,攜同三五少年,登高遠望,定會心曠神怡。
如果曹操生前不是苦苦地爭奪天下,怎麼會有妻妾們空向銅雀臺歌舞的悲哀呢?
我現在倚窗長歌一曲《白雲謠》,您要隨着歌聲揮手相應。
當此清風朗月之時,更當人仙共醉,舉杯遙勸,仙人自當不辭。
酒酣情濃已近夜半,更應舉杯祭堯帝,然而堯安有知?
堯倘有知,則應命令皋陶手執掃帚,廓清宇內,掃清遮掩青天的浮雲。
今日的盛會,更爲空前。古代山簡晝築高陽池,那隻算瑣瑣小飲,其酩酊醉態怎能與我相比?
竹林七賢的聚會遠不如我們,《蘭亭集序》所敘的雅集也無足誇耀。
金色潭水的清澈勝過太湖,但水邊只剩下憔悴的荷花。
此次相別,您歸西秦,我即將奔赴東越,向瀛洲搜尋仙人之跡。
將來藍田、太白若是你我相會之處,請您先爲我把遠上的月光擦拭得更加光潔。
註釋
⑴犁眉騧(guā ):黃身黑眉的狡馬。
⑵角巾:有棱角的頭巾。微服:平民的服裝。
⑶遠門:魯郡東門外的水門,遺址在今山東兗州;一說指兗州遠門山。金色潭。爲堯祠南面一個大池潭,水由遠門流出。
⑷銀鞍繡轂:指貴族所用紊華車馬。轂(gǔ):泛指車。
⑸簸林:撼動樹林。
⑹綠珠潭:即洛陽昭儀寺綠珠池。池南有綠珠樓,樓爲晉時遠崇爲愛妾綠珠所建,遺址今已不存。
⑺閶闔(chānghé):指西風。
⑻洞庭木落:《楚辭·九歌·湘夫人》中有“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的句子。
⑼九鼎:禹鑄九鼎,象徵九州,後世成爲傳國之寶,國家權力的象徵。
⑽銅雀臺:三國時曹操建。遺址在今河北臨漳西南。
⑾白雲:指《白雲謠》。《穆天子傳》記載說,穆天子與西王母宴飲於瑤池,西王母曾爲穆天子唱《白雲謠》。
⑿皋繇(gāoyáo):即“皋陶”, 亦作“皐陶”。傳說虞舜時的執法官。擁彗:拿着掃帚。
⒀高陽:高陽池。
⒁山公:山簡。
⒂蘭亭雄筆:指王羲之所寫《蘭亭集序》。
⒃藍田:即今陝西藍田山。太白:指陝西眉縣東南之太白山。
賞析
此詩當作於唐玄宗天寶五載(746年),當時李白四十六歲,離所謂的“賜金放還”已近兩年,居東魯(今山東一帶)。此詩題下原注:“時久病初起作。”據此可知,李白離開長安後曾經大病了一場,或許與在長安受打擊有關。
這是李白久病初愈後爲友人送行所作的一首詩,運用誇張的手法,非常富有想象力,意象變幻莫測,情感奔瀉直下,極具浪漫主義色彩。
詩一開始,便泄露出詩人的滿懷悒鬱。在明淨秋日的早晨,詩人“強扶長疾”,策馬而行猶似力不能勝。久病初起固是一個原因,但悒鬱之長懷,更是重要因素。長懷的原因,詩的字裏行間已透出信息:故人將歸長安,勾起了他對昔日在長安始受禮遇後被排擠的回憶。“角巾微服”一句,含有甚深的今昔之慨。昔日在長安受到皇帝隆重的禮遇,此時卻是長疾之身,在今昔殊異的感慨中有着悒鬱不平。
接寫堯祠所見。“長楊掃地不見日,遠門噴作金色潭。”在一片長楊掩蔽、青山碧水的秋日美景中,有遠門山上的飛瀑噴射,有歷亂的海鷗展翅,開闊明淨中給人一種流動感。景是美景,故言“笑誇”。但是這並非純爲寧靜自然的美,它籠罩在一片不相稱的嘈雜中:來祭祀的人車馬雷鳴,夾雜着鼓樂喧囂,於是詩人發出“堯本無心爾何苦”的慨嘆。慨嘆之中,隱含着對皇帝周圍的諛臣的譏諷和自己被排擠出朝的憤慨。接着又是另一番慨嘆:“紅泥亭子赤闌干,碧流環轉青錦湍。深沉百丈洞海底,那知不有蛟龍蟠。”諛臣在朝而賢人在野。諛佞之臣既遮蔽皇帝視聽,賢人在野也就是自然的事了。由於有對在朝者的不滿和在野的不平,纔有下面完全離開堯祠物色的個人情懷的抒發和議論。
接着,詩人的思路從堯祠跳躍到對於歷史和人生哲理的探索。時光流逝,名姝的青春、騷人的才華、帝王的權勢,都隨着歲月消逝了。想象從堯祠超越過漫長的時間和空間,落到洛陽的綠珠樓。當日綠珠的絕代容顏,如今已光彩沉埋;當日與絕代容顏相映照的滿園繁花,也已經沒有了蹤影,唯有潭水東流,與歲月同其匆匆而已。對於絕代名姝光彩沉埋的感慨,其中或許還隱含着對於一切美好生命無法永存的嘆息和思索。然後,想象又回到現實來,昨夜秋風,引來了此時的登高望遠。秋風乍起,歲月將暮。人生匆匆,功業未就而被逐,於是又想起忠而見疑,澤畔行吟的屈原來。從堯祠到綠珠,再寫到屈原,無論從時間還是從空間看,都是極大的跳躍。但是還不止於此。從屈原又跳躍到魏武帝和銅雀臺。曹操是那樣一位有雄才大略的人,竟也有生的眷戀和死的悲哀,還幻想死後享受生前的尊榮與宴樂。在李白看來,這是大可不必的。詩人要表達的觀點是,不論是絕代容顏,騷人才華,還是帝王權勢與奢靡生活,都將在歲月流逝中成爲陳跡,生前事既不必執着於利害得失,身後事也不必悲嘆掛懷。
“我歌白雲倚窗牖”,詩人在山光水色之飄然欲仙,長風入懷,於是產生勸酒仙人的幻覺。但是現實到底是難以擺脫的存在,飄然欲仙只是一時的慰藉,憤慨不平究竟鬱積胸中,對於朝政黑暗,權奸當道,詩人時刻未能忘懷,這纔有舉杯酹堯,“令皋繇擁篲橫八極”以掃浮雲的祝願。他依然對唐玄宗抱有幻想,希望他能任用賢臣,摒棄小人。不過,詩人的思緒在現實中只是稍作停留,很快又進入超脫的境界。在那超脫的境界裏,他依然保持有他自己的天真和達觀,保持有他的豪情滿懷。一些令後代嚮往的風流人物,又一一出現在詩中。詩人彷彿進入了他們的行列,而昂揚氣勢更在他們之上,山簡、竹林七賢、王羲之、范蠡,在他面前都相對遜色。他覺得自己比他們有更大的氣概和才華,他依然傲視萬物,昂揚氣概未因遭受挫折而消沉。
最後,詩人與故人臨別相期:“藍田太白若可期,爲餘掃灑遠上月。”這是從傲視萬物到隱居的轉折,看似突然,實際上是精神的昇華,傲視萬物的襟抱既然不容於當世,則唯有與山林爲伍,纔可以保持高潔的情操。這樣一個結尾,表現了詩人巨大的抱負和自信心,是因不容於當世而進入超脫境界的一種積極的精神活動。
這首詩,詩人的想象馳騁於天上人間,古往今來。不同的意象隨情思的莫測變幻而組合,相互之間的銜接,常讓人感到突然。但從聯結意象的感情脈絡看,中間並無滯礙。詩中沒有晦澀的象徵,沒有朦朧的隱喻,激憤的情感奔瀉而出,但意象又是跳躍的,中間有巨大跨度。這意象的跳躍式組合,其實就是李白瞬息萬變的想象的如實表現。
《魯郡堯祠送竇明府薄華還西京》是一首七言古詩,此詩因堯祠以寄慨,借送行以發泄悒鬱不平之氣。先寫詩人病起策馬至堯祠,接着描寫在堯祠所見的景象,再轉寫對歷史與人生哲理的思索,最後寫與故人臨別相期。全詩跳躍的意象隨情思的莫測變幻而組合,情感奔瀉直下,誇張奇特,想象豐富,極具浪漫主義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