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子·林下荒苔道韞家
林下荒苔道韞家,生憐玉骨委塵沙。愁曏風前無處說,數歸鴉。半世浮萍隨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魂是柳綿吹欲碎,繞天涯。
譯文
譯文
那幽僻之地本是謝道韞的家,可憐那清瘦的身影被埋在了一片荒沙之中。這生死離愁無處訴說,只能抬頭盡數黃昏歸來的烏鴉。
半生的命運就如浮萍一樣隨着流水逝去,一夜冷雨便把名花摧殘。那一縷芳魂是否化爲柳絮,終日在天涯飄蕩。
註釋
山花子:詞牌名。又名《攤破浣溪沙》《添字浣溪沙》《感恩多令》等。雙調,四十八字,上片三平韻,下片兩平韻,過片兩句多用對偶。
林下:幽僻之境,引申爲退隱或退隱之處。
道韞(yùn):謝道韞,東晉詩人,謝安侄女,王凝之之妻。以一句“未若柳絮因風起”詠雪而聞名,後世因而稱女子的詩纔爲“詠絮纔”。
生憐:可憐。
玉骨:清瘦秀麗的身架,多形容女子的體態。
名花:名貴的花,衕名花一樣的美人。
賞析
開篇即以“林下荒苔”描繪了一幅荒涼、幽靜的場景,暗示了昔日繁華不再,只剩下滿地的荒苔。“生憐玉骨委塵沙”一句,用“玉骨”形容人物的美好與純潔,卻落得“委塵沙”的淒涼下場,表達了作者對美好事物消逝的深深憐惜與哀悼。
“愁曏風前無處說,數歸鴉”,點明愁字,而“歸鴉”在詩歌裏的意象一般是蒼涼、蕭瑟。烏鴉都在黃昏歸巢,歸鴉便帶出了黃昏暮色的感覺,如唐詩有“斜陽古岸歸鴉晚,紅蓼低沙宿雁愁”;若是離情對此,再加折柳,那更是愁上加愁了,如宋詞有“柳外歸鴉,點點是離愁”,有“長亭柳色纔黃,遠客一枝先折。煙橫水際,映帶幾點歸鴉”。歸鴉已是愁無盡,前邊再加個“數”字,是化用辛棄疾“佳人何處,數盡歸鴉”,更顯得惆悵無聊。
“半世浮萍隨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下片開頭是一組對句,工整美麗。上句是柳絮入水化爲浮萍的傳說,而“半世”與“一宵”的對仗,時間上一個極長,一個極短,造成了突兀陡峭的意象;推敲起來,“半世浮萍隨逝水”似乎是容若自況,“一宵冷雨葬名花”則是所詠之人或所詠之物。
末句“魂是柳綿吹欲碎,繞天涯”,化自顧敻詞“教人魂夢逐楊花、繞天涯”,卻明顯比顧詞更高一籌,以柳絮來比擬魂魄,“吹欲碎”雙關心碎,“繞天涯”更歸結出永恆和飄泊無定的意象,使情緒沉痛到了最低點。
納蘭之妻盧氏於康熙十六年(1677)五月三十日病故,十七年(1678)七月下葬。細味詞意,這首詞飽含傷悼之意,此詞似作於盧氏下葬之後。納蘭和妻子盧氏的感情非常深厚,對妻子的不幸早逝非常痛惜。亡妻下葬後,他更是悲痛欲絕,一腔幽怨無處訴說,於是寫了這首詞。
此詞上片說可憐纔女香消玉碎,詞人頓失知音,滿腹心事無處訴說,日暮鄉關,數盡寒鴉;下片寫自己半生飄零,彷徨無依,好不容易找到情感歸宿,卻又在一夜之中喪失知己,此後夢魂便如柳絮楊花,漂泊天涯。全詞情中有景,景中有情,樸素真摯,悽切可感,以極纏綿輕靈之筆道出極沉痛抑鬱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