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濬墓下作
人間無阿童,猶唱水中龍。白草侵煙死,秋藜繞地紅。古書平黑石,神劍斷青銅。耕勢魚鱗起,墳科馬鬣封。菊花垂溼露,棘徑臥幹蓬。鬆柏愁香澀,南原幾夜風!
譯文
譯文
世間早已沒有了王濬,可人們依然在傳唱讚頌他的童謠。
寒煙之中,經霜的白草枯萎死去,秋日的紅藜遍地蔓延,染紅了大地。
墓碑上的刻字早已磨滅平整,黑石碑字跡模糊不清,當年陪葬的青銅神劍,也早已腐朽斷裂。
墓地旁的田地一塊塊相連,墳頭的土丘隆起,修成了馬鬣形的墓封。
菊花沾滿冷露,低垂着花朵,荊棘小路上,倒伏着乾枯的蓬草。
陵園裏的鬆柏,飄散出悽苦澀滯的愁香,南原上的這座英雄古墓,已歷經無數個風霜夜晚!
註釋
王濬:字士治,恢廓有大志,平吳有功。卒,葬柏穀山。
阿童:王濬的小名。
水中龍:指王濬。
白草:草經霜而白。
藜:一年生草本植物,嫩葉可食。一作“黎”。
古書:指碑刻上的文字。
黑石:墓石。
魚鱗:形容耕地連接排列之狀。
墳科:墳上的土塊。一作墳斜。
馬鬣封:墳墓封土的一種形式。
南原:王濬的墓地所在。
賞析
朱自清《李賀年譜》認爲此詩作於李賀北遊潞州時。錢仲聯《李賀年譜會箋》認爲此詩作於元和四年(809)十月李賀赴長安途中。吳企明《李賀集》認爲此詩作於元和三年(808)十月李賀赴長安途中。
這首詩是一篇懷古之作。王濬身爲西晉大將,曾被封爲龍驤將軍,率領水軍平定東吳,爲國家統一立下赫赫戰功。儘管他離世已久,其功績卻始終被後世傳頌。《晉書・羊祜傳》中記載:“童謠雲:阿童復阿童,銜刀浮渡江。不畏岸上虎,但畏水中龍。祜曰:此必水軍有功。知王濬小字阿童,因表監益州諸軍事,加龍驤將軍,密令修舟楫,爲順流之計。濬終滅吳。” 這段記載中的童謠,曾在東吳民間廣泛流傳。龍驤將軍王濬雖已長眠地下,但關於他的童謠依舊在世間傳唱。“白草” 兩句,描寫詩人來到王濬墓地所見的荒涼景象:寒煙繚繞之中,枯萎的野草泛着白色;荊棘叢生之處,藜草呈現出悽楚的紅色。白草是從墓道遠望所見,經霜之後草色泛白;而遍地秋藜皮色泛紅,可見墓地早已荒蕪。“古書平黑石” 一句,表明墓碑上的古文字因歲月侵蝕,早已與黑石齊平、模糊難辨。“神劍斷青銅” 則是說,陪葬的青銅寶劍恐怕也早已斷裂、腐朽。“耕勢” 兩句描繪了墓地周邊的模樣:曾經隆重修築的墓園,如今已被農民開墾爲耕地,耕地日漸逼近墓址,土塊排列如魚鱗一般;墓堆狹長隆起,長滿枯草,宛如馬頸上的鬃毛,在荒野中顯得格外突兀。“菊花” 兩句是從墓地旁側觀察所見:菊花因露水浸潤而低垂,荊棘叢生的小徑上倒伏着乾枯的雜草。周遭枯萎的菊花與叢生的荊棘,更添幾分悲涼氣息。歷經歲月風雨洗禮,墓地旁的鬆柏散發着陣陣澀味清香,癒發勾起人們心中的愁思與懷念。
全詩將 “白草”“紅藜”“黑石”“青銅”,以及金菊、枯蓬、青鬆、翠柏等帶有色彩的意象巧妙組合,勾勒出一幅荒涼蕭瑟的墓地圖景。這些畫面無不映襯着龍驤將軍墓地的荒蕪,英雄已然長眠黃土,這般景象令人格外感慨痛心。詩人將王濬身後的世界描繪得如此衰敗、蒼涼、悽清,讓人不忍細讀,更引人追問英雄的價值與意義。這實則是詩人通過探尋人生意義,表達對政治功業的否定,以及對生命本身的追問與思考。
這首詩的句式十分奇特。例如 “鬆柏愁香澀” 一句,“愁” 字作爲動詞活用爲副詞,修飾充當句中謂語、由形容詞活用爲動詞的 “香”,又以形容詞活用爲副詞的 “澀” 作爲補語,補充說明 “愁香” 所帶來的 “澀” 感。詩句將心覺的 “愁”、嗅覺的 “香” 與味(觸)覺的 “澀” 相互貫通,感官互通。“香” 本無 “愁” 可言,“澀” 更顯反常,這種句式組合極爲奇特,卻將鬆柏掩映下墓地的悽寂逼人之感,以極具衝擊力的方式展現出來,充分彰顯了李賀出衆的詩纔。
《王濬墓下作》是一首五言排律,爲一篇懷古之作。詩中描寫西晉大將王濬墓地的荒蕪、淒涼,以寄託詩人的哀思。全詩意境蒼涼、語言奇特,把“白草”“紅藜”“黑石”“青銅”以及金菊、枯蓬、青鬆、翠柏等色彩意象組織起來,描繪了一幅荒涼的墓地圖畫,充分體現出李賀的詩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