峴山懷古
秣馬臨荒甸,登高覽舊都。猶悲墮淚碣,尚想臥龍圖。城邑遙分楚,山川半入吳。丘陵徒自出,賢聖幾凋枯!野樹蒼煙斷,津樓晚氣孤。誰知萬裡客,懷古正躊躕。
譯文
譯文
將馬兒餵飽後,我來到城郊曠野,登高遠望古城襄陽的風貌。
面對墮淚碑,心中仍湧起陣陣悲慼;孔明當年的宏偉政綱,也不由得在腦海中浮現。
此地的城邑自此曏遠方延伸,分屬古時楚國;山川走勢綿延,半數歸入吳地,直抵江東。
平坦的原野上,丘陵陡然突起;那些古時的聖賢之人,如今幾乎已凋零殆盡。
田野間的林木,在蒼茫煙霧中若隱若現;渡口的亭樓,在暮色晚靄裏孤然聳立。
誰能知曉,我這跋涉萬裡的行客,正懷着對古昔的追思,在原地徘徊彷徨。
註釋
峴山:又名峴首山,位於湖北襄陽城南九裡,以山川形勝和名人古蹟著稱。
秣馬:餵馬,放馬。
臨:臨近。這裏是來到之意。
荒甸:郊遠。
舊都:指古襄陽城。峴山屬襄陽治,名城襄陽當漢水之曲,與樊城隔水相望,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距襄陽縣西二十裡,爲隆中,即臥龍先生草廬對策之地。襄陽故城,即其縣治。
墮淚碣;即峴山上的羊祜碑(碑爲方形,碣爲圓形。這裏即指碑)。
臥龍圖:指諸葛亮的謀略。應專指《隆中對》。
城邑遙分楚:戰國時襄陽爲秦、楚交界之處,故雲“城邑遙分楚。”
山川半入吳:襄陽在漢水之濱,漢水入長江,長漢經楚入吳,以上兩句寫在峴山所見遼闊境界。
丘陵徒自出,賢聖幾凋枯:意思是:丘陵空自高出於平原;而聖賢該有多少已經謝世,二無繼起者。慨嘆自然的變化和人事的代謝。
野樹蒼煙斷,津樓晚氣孤:是說遠處荒野林木,被蒼茫的霧氣遮斷了;渡口的樓臺在傍晚的煙靄中孤零零地聳立着。
萬裡客:離家遠行的遊子,指作者自己。
躊躕:憂愁徘徊的樣子。
賞析
峴山(又名峴首山)坐落於湖北襄陽城南九裡,憑藉獨特的山川形勝與富集的名人古蹟聞名遐邇。其所屬的襄陽城,地處漢水之畔,與樊城隔江相望,自古便是兵家必爭的戰略要地;城西二十裡的隆中,更是諸葛亮草廬對策、開啓三國風雲的故地。陳子昂登臨此山,觸景生情、發思古之幽情,揮筆寫下這首意蘊深沉的懷古詩。
詩作開篇“秣馬臨荒甸,登高覽舊都”,簡潔勾勒出登臨背景:詩人在襄陽郊外的荒甸餵飽馬匹後,登高俯瞰這座曾“冠蓋相望,一都之會”的古城。目光所及,自然牽出兩位與襄陽緊密相連的先賢——晉朝的羊祜與三國的諸葛亮。羊祜曾任襄陽太守,清廉愛民且獻策平吳,平生酷愛登臨峴山,臨終前仍眷戀此地青峯白雲。百姓爲紀念他,在其遊憩之處建碑立廟,望碑流涕,杜預爲其命名“墮淚碑”,便是詩中“墮淚碣”的由來。而諸葛亮於危難之際受命,以南陽佈衣之身聯吳抗曹,赤壁一戰奠定三分天下之勢,其蓋世功業與宏偉政綱,亦讓詩人登臨之際感慨萬千。“猶悲”“尚想”二詞,既點“懷古”題眼,更道盡詩人對先賢雖逝、憑弔彌深的追思。
順着對諸葛亮功業的懷想,詩人的思緒延伸至三國亂世的格局,寫下“城邑遙分楚,山川半入吳”。漢水南流至大別入江,孫吳據長江天險,楚地遼闊、吳域綿延,詩句既狀寫山川地理的廣袤,更暗含“人謀勝天險”的深意——羊祜獻平吳之策、諸葛亮定聯吳之略,而劉備意氣用事敗於夷陵、孫皓殘暴亡國,四百餘年前的興亡更替,皆在詩人登高望遠的思緒中浮現。
繼而,詩人將目光轉曏眼前的歷史遺蹟與蒼茫景緻。峴山曾有後漢習鬱的故居園池,晉朝山簡常在此酣飲;劉表築景升臺、杜預沉碑明志,期許“深穀爲陵”後仍留名跡。可如今,“丘陵徒自出,賢聖幾凋亡”,即便深穀突起爲丘陵,那些曾經的英雄豪傑、古聖先賢,也早已凋零作古,徒留遺蹟供人憑弔。眼前的實景更添悵惘:“野樹蒼煙斷,津樓晚氣孤”,田野林木在蒼茫煙霧中若斷若續,渡口亭樓在暮色晚靄裏孤然聳立,昔日象徵興旺的“鬱鬱蔥蔥之氣”已然消散。詩人借景抒懷,將對歷史興衰的感慨與對當下時政的憂心焦慮,熔鑄於清冷寂寥的景緻之中。
詩作結尾“誰知萬裡客,懷古正躊躕”,收束全篇情感。來自蜀山、自稱“萬裡客”的詩人,孑然一身登臨古山,緬懷治世賢臣、蓋世英雄,期盼賢聖輩出的願景,卻只能在歷史的滄桑與現實的迷茫中徘徊惆悵。“誰知”二字道盡孤寂落寞,“躊躕”一詞盡顯悵惘,讓整首懷古詩的歷史厚重感與個人悲慼感交織,餘味悠長。
這首詩當作於唐高宗調露元年(679年)陳子昂出蜀入京途中。當時作者登臨峴山,不覺發思古之幽情,寫下這首詩。
《峴山懷古》是一首五言古詩。詩的前兩句寫詩人騎馬來遠郊,登上峴山,眺望襄陽城;三、四句懷想羊祜、諸葛;五、六兩句則轉談三國事;七八句說空有丘陵出,無數英雄豪傑、古聖先賢,都已經凋零作古;九、十句借景抒懷,表達對時政的憂心焦慮;末兩句則寫詩人憑弔遺蹤的時候,緬懷治世良材。此詩抒發了詩人懷古之思,也是對其所處時代的含蓄抨擊;這既是一首高度濃縮、含義深長的山水詩,也是一首沉鬱的政治抒情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