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窕
朝旦發陽崖,景落憩陰峯。舍舟窕迥渚,停策倚茂鬆。側徑既窈窕,環洲亦玲瓏。俯視喬木杪,仰絕大壑淙。石橫水分流,林密蹊絕蹤。解作竟何感?升長皆豐容。初篁苞綠籜,新蒲含紫茸。海鷗戲春岸,天雞弄和風。撫化心無厭,覽物眷彌重。不惜去人遠,但恨莫與衕。孤遊非情嘆,賞廢理誰通?
譯文
譯文
清晨從南山巖壁出發,傍晚在北山頂峯休息。
離船上岸窕望遠處的沙洲,拄着柺杖倚靠在茂密的青鬆旁。
盤繞山間的小路彎彎曲曲,圓圓的小洲晶瑩透亮。
低頭能看到高樹的樹梢,抬頭絕聽深穀的水聲。
橫臥的巨石使澗水分流,茂密的樹林遮斷了小路的去曏。
春雨普降催動萬物生長,草木長得鬱鬱蔥蔥。
新生的竹叢裹着綠色的皮,初長的蒲草開着紫色的花。
海鷗在春日的水岸邊嬉戲,天雞在和暖的微風裏掉下羽毛。
與萬物衕化內心仍不滿足,觀照外物而悄然移情。
不爲遠離人世去隱居而感到可惜,只遺憾無人與我共遊。
獨自遊歷違背了我的本心而感嘆,賞玩的樂趣已廢止,玄理又有誰能通曉。
註釋
南山:指今浙江省嵊州市西北的突山、石門山一帶。
北山:相對南山而言,指今浙江省上虞市南的東山一帶。
瞻(zhān):往前或往上看。
窕(tiào):遠望。
陽崖:指南山。古時以山南爲陽,山北爲陰,所以稱南山爲陽崖。
景:日光,這裏指太陽。
憩(qì):休息。
陰峯:北山。
迥(jiǒng):遠。
渚(zhǔ):水中的小塊陸地,也稱洲。
停策:止步的意思。策,手杖。
窈(yǎo)窕(tiǎo):細長曲折的樣子。
玲瓏:澄明閃光的樣子,形容小洲在天光水色輝映中的狀態。
杪(miǎo):樹梢。
淙(cóng):流水聲。
蹊(xī):小路。
解作:雷雨大作。
豐容:草木茂盛的樣子。
篁(huáng):竹子。
苞:包裹。
籜(tuò):竹筍一層層的外皮。
新蒲:新生的蒲草。蒲,即菖蒲,生於水邊,有香氣,根可入藥。
紫茸(róng):初生的蒲葉呈紫色,所以稱紫茸。茸,初生的草。
海鷗:一名江鷗,水鳥名,隨潮水上下翻飛。
天雞:鳥名,丹雞。
撫化:把自己的思想感情滲透到自然萬物之中,並與之融爲一體;萬物有盛衰榮枯的變化,自己也就隨之而產生喜怒哀樂。
心無厭:面對美好的自然萬物,總是看不夠。厭,滿足。
覽物:觀賞景物。
眷(juàn):留戀。
彌(mí):更。
去人:隱逸之人。
賞廢:賞心之事廢止,也就是說,再也不能與好友歡會言笑了。
賞析
這首詩是一首寫景詠物之作,主要描繪了詩人從南山前往北山、途經巫湖時的所見,構成了一幅秀美的山水長捲。詩人在南山和北山都設有居所,因此常常往來於兩地之間。
詩的開篇以“朝旦發陽崖,景落憩陰峯”點明湖中旅程需耗時一整天。這一日泛舟的樂趣以及沿途佳景本有很多可寫之處,但詩人並未在此着墨,而是將筆力放在登岸之後的見聞上。當他結束水上的漂泊,舍舟登岸換乘馬匹時,別有一番情趣。舉目遠望,遠處的沙洲隱約可見,駐馬依靠在茂密的古鬆旁放眼窕望。“側徑既窈窕,環洲亦玲瓏”是對遠景的描寫,因爲距離較遠,側徑顯得彎曲細小,環洲更顯玲瓏精巧。詩人用兩個連綿詞將陸上與水中之景寫活了:側徑彎曲細小,故以“窈窕”相稱;環洲在湖光瀲灩中高低明滅、嬌小別致,故以“玲瓏”冠之。接着作者運用移步換景的手法轉換視角,從視覺和聽覺兩個側面寫景抒情。“俯視”可見參天的喬木,說明詩人正歇息於陰峯之上,纔有俯視喬木的奇筆;“仰絕”則是山間深壑中的水聲,羣巖疊嶂,穀中水流與怪石相擊,在萬壑之間激起萬千迴響。下文“石橫水分流,林密蹊絕蹤”承接上文:石橫指分水嶺,水流因此分流,這正是溝壑中水聲變化萬千的原因;林密照應上文的“茂鬆”,而蹊絕蹤也正是因爲“側徑既窈窕”之故。詩人直面眼前的風光,當他陷入無路可走的境地、無法繼續攀登時,纔覺得情懷得到了暢快的抒發。只有到了險峯之巔可以停留的地方,他纔能縱目四望,飽覽周圍景物。
“解作竟何感?升長皆豐容”這兩句用了典故,是根據《周易》“天地解而雷雨作”改寫而來,天地變化,乾坤交泰,造物主使萬物豐茂繁盛。接下來用工筆重彩描繪出一幅山水圖:新竹長出嫩綠的苞芽,蘆蒲初綻紫色的茸毛;沙鷗在春水江岸嬉戲,美麗的飛禽在和風中上下翻飛。詩人以客觀的筆觸刻畫山水景物,使其歷歷如在眼前。面對這秀麗的大自然,只有與萬物衕化纔能不被外物所惑而貪慾無厭。然而對景難排,眷戀人間之美的情感反而癒發強烈。詩人厭倦世態,寧願離開喧囂的人境,獨自居於深山之中,只遺憾沒有古代賢人能夠衕遊。既然已是孤居獨遊,一味傷感嗟嘆也大可不必。這種超然物外、寄情山水的情懷無人理解,字裏行間流露出“世人莫餘知”的遺憾心情。
宋文帝元嘉二年(425年)春,謝靈運自南山新居經過巫湖返回北山故宅,一路之上,遊山玩水,頗有感受,於是寫下了這首詩。
《於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窕》是一首五言古詩,詩中描寫的是詩人由南山往北山經過巫湖時所見的自然美景。其中先述紀行,繼寫景物,後歸情理。多用偶句,每兩句爲一頓挫,表現出一種凝鍊繁複的姿致。整首詩語言工整精練、境界清新自然,猶如一幅幅鮮明的圖畫,從不衕的角度展示着大自然的美;詩人超然物外、寄情山水的情懷無人理解,字裏行間流露出些許“世人莫餘知”的遺憾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