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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辰十二月車駕東狩後即事五首·其四

元好問頭像 元好問 金朝

萬裡荊襄入戰塵,汴州門外即荊榛。蛟龍豈是池中物,蟣蝨空悲地上臣。喬木他年懷故國,野煙何處望行人。秋風不用吹華髮,滄海橫流到此身。

戰爭 抒情 傷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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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萬裡長的荊襄地區陷入了戰爭的煙塵之中,汴州城門外也已是滿目荒蕪,荊棘叢生。
蛟龍這樣的生物,怎麼可能長久地待在小水池裏呢?而我就像那些微小的蟣蝨只能在地上悲嘆,因爲無法像蛟龍那樣展翅高飛。
將來,當我站在高大的喬木下,我會懷念起我的故國;但在茫茫的野煙中,我又該曏何處望去,尋找那些遠去的行人呢?
秋風啊,你無需再吹拂我斑白的頭髮了,因爲我已經經歷了無數的滄桑,就像這滄海橫流一樣,已經流到了我生命的盡頭。

註釋

荊榛:雜生的樹木。
喬木:高樹。
“野煙”句:唐昭宗在興元填《菩薩蠻》詞,有“野煙生碧樹,陌上行人去,何處有英雄,迎儂回故宮”。這裏希望有人能把哀宗迎回汴京。
華髮:黑白相間的頭髮。

賞析

這首詩從汴京以南的戰事入手寫起。萬裡荊襄指湖北之地,此處亦包括河南南部一帶,是當時蒙古攻金的南戰場。蒙古軍南侵的西路一線由鳳翔入大散關,經四川而入湖北、河南。金正大八年(1231),蒙古軍渡漢水,與金戰於禹山(河南鄧州西),金兵敗退入鄧州。翌年(天興元年)復戰於三峯山(河南禹州境),再敗而蒙古軍進破均州。這年蒙古遣王檝至襄陽,約宋會攻蔡州(河南汝南)。天興二年金哀宗已從歸德至蔡州,時宋軍取金唐州(河南唐河),與蒙古合兵攻蔡,次年宋蒙軍攻破蔡州,哀宗自殺,金代告亡。

  詩的首聯即概括了這數年來烽火連天、戰塵遍野的局勢。詩人大筆揮灑,將萬裡戰場的全景及都門之外的近景都籠括於他的筆下,烽煙和榛莽交織爲一幅慘酷淒涼的圖景。 在這危急存亡之秋,詩人的態度又是如何呢?中間二聯傾吐了自己的感慨懷抱。此處“蛟龍”喻君,比金哀宗;“蟣蝨”指臣,乃自謂。《三國志·吳書·周瑜傳》載:(周瑜)奏曰:“劉備以梟雄之姿,必非久屈爲人用者,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詩人藉此語表達了對金哀宗的希望,期待他能如蛟龍般重振威雄,挽救國運。這和衕時代人李俊民的《和王季文襄陽變後》詩中的意思不謀而合,其詩雲:“蛟龍不是池中物,燕雀休嗤隴上人。”“蟣蝨”形容位卑職微的臣子,語出盧仝《月蝕詩》:“地上蟣蝨臣仝告愬帝天皇。”這句用倒裝句法,錯落成文,意謂:像我這樣的卑微如蟣蝨的小臣,面對頹亡的國勢無力迴天,只有空自悲切。此聯的上下句由希望而跌入失望,轉折頓挫,具有強烈的震撼力,表現出身陷圍城的詩人內心的慘痛和哀傷。下一聯也由今昔盛衰構成強烈的對比。

  《孟子·梁惠王》雲:“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故國”即舊都,昔日的都城;古人常於都門外種樹木,故孟子有此語。詩意謂:見到高大的樹木,就想起了當年都城的繁盛景況。如今又是如何呢?“野煙”一句則寫出了今日京城的荒涼。“野煙”是一種能撩起人的悲懷愁緒的意象,詩人用之,不禁使人想起王維陷於安史叛軍時寫的詩句:“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菩提寺禁裴迪來相看說逆賊等凝碧池上作音樂供奉人等舉聲便一時淚下私成口號誦示裴迪》)此處字面上是寫野煙繚繞,闃無人跡,其實還有深意存焉。詩人在此化用了唐昭宗一首詞的意思,唐末昭宗受朱全忠的脅迫鉗製,終日鬱鬱不樂,在興元賦《菩薩蠻》詞,雲:“野煙生碧樹,陌上行人去。何處有英雄,迎儂歸故宮?”原來詩人在這一句中暗寓着對拯救君國之難的英雄豪傑的期待,但現實又使他灰心失望,故只能以問句出之,流露出深沉的憂思悵惘。 儘管如此,詩人並未在絕望中消沉下去,尾聯就是他從憂傷中振起的明證。

  他借對秋風的一席話表明了自己的心跡:西風呵,你用不着老是吹動我這花白的頭髮,在這翻天覆地的動亂時代,正需要我這衰朽之身呢。大有曹孟德“老驥伏櫪,志在千裡”的氣概。“滄海橫流”喻時勢的動盪混亂,範寧《穀梁傳序》曰:“孔子觀滄海之橫流,乃喟然而嘆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又袁宏《三國名臣序贊》曰:“滄海橫流,玉石俱碎。”《晉書·王尼傳》曰:“(尼)常嘆曰:‘滄海橫流,處不安也。’”面對危如累卵的國勢,詩人自知一介書生無力挽狂瀾於既倒,所以他的“要此身”恐怕主要還是以至聖先師孔子爲榜樣,以保留一代文獻而自任。金朝之亡已迫在眉睫,他惟有以整理國史來表明對故朝的忠忱;金亡之後,他確實身體力行,實踐了自己的志曏。他不仕新朝,回到故鄉忻州,結廬秀容讀書山下,築野史亭,潛心撰述,所著豐富。如《中州集》輯錄金源一代的詩作,以詩存史,用心良苦。又悉心採錄君臣遺言往行,撰爲《壬辰雜編》,其書雖佚,但元人纂修《金史》多本所著,其功實不可沒。由以上事實可見,此詩的結尾非泛泛之詞,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發出的報國誓言,一旦立下這個志曏,就全力以赴,至死靡它。

  綜觀這幾首詩,確能體會到元好問詩的慷慨沉鬱、蒼涼遒勁的風格。是幽並中原的山河大地,是時代風雲的砥礪激盪,形成了他那大氣磅礴而深沉悲壯的詩。清人趙翼《題遺山詩》曰:“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又在《甌北詩話》中稱:“(元氏)生長雲、朔,其天稟本多豪健英傑之氣;又值金源亡國,以宗社丘墟之感,發爲慷慨悲歌,有不求而自工者,此固地爲之也,時爲之也。”是頗有見地之論。這幾首詩堪稱元氏詩歌的代表。沈德潛評此組詩雲:“遺山詩佳者極多,大要筆力蒼勁,聲情激越,至故國故都之作,尤沉鬱蒼涼,令讀者聲淚俱下。……於極工煉之中,別有肝腸迸裂之痛,此作者所獨絕也。”(《宋金三家詩選》)作爲七律,這組詩尤得杜甫詩之神髓,因爲他們衕樣身遭國難,歷經戰亂,目睹生民塗炭、國運零替,所以元氏尤覺杜詩爲親切,追踵老杜的憂生念亂之什,七律則尤多師法老杜的晚年之作,如《秋興八首》、《詠懷古蹟五首》,深具杜詩的慷慨頓挫之調。趙翼評元氏七律“更沉摯悲涼,自成聲調。唐以來律詩之可歌可泣者,少陵十數聯外,絕無嗣響,遺山則往往有之”(《甌北詩話》),可謂切中肯綮、推崇備至之論。

作者簡介

生年:1190 卒年:1257 元好問,字裕之,號遺山,太原秀容(今山西忻州)人;系出北魏鮮卑族拓跋氏,元好問過繼叔父元格;七歲能詩,十四歲從學郝天挺,六載而業成;興定五年(1221)進士,不就選;正大元年(1224),中博學宏詞科,授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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