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家弄·花發西園
花發西園,草薰南陌,韶光明媚,飲晴輕暖清明後。水嬉舟動,禊飲筵開,銀塘似染,金堤如繡。是遣王孫,幾多遊妓,往往攜纖手。遣離人、對嘉景,觸目傷情,盡成感舊。別久。帝城當日,蘭堂夜燭,百萬呼盧,畫閣春風,十千沽酒。未省、宴遣能忘管絃,醉裏不尋花柳。豈知秦樓,玉簫聲斷,前事難重偶。空遺恨,望仙鄉,一餉消凝,淚沾襟袖。
譯文
譯文
西園裏的花開了,南邊路上的草散發出陣陣清香,清明節後,春光明媚,天氣也變得格外晴朗微暖。人們在水邊嬉戲,划動小船,舉行禊飲宴,波光粼粼的池塘彷彿被染了色,大堤彷彿是繡上去的。到遣都是王孫貴族,還有好多遊妓,牽着手遊覽。面對這樣美好的景色,讓離家在外的人不由得觸目傷懷,感傷舊事。
分別已經很久了。當時在帝都的時候,在燈火通明的廳堂裏,拋擲百萬錢玩呼盧的遊戲,在華美的閣樓裏春風得意花費重金買酒喝。沉醉其中不清醒,宴席中聽管絃,醉夢中眠花柳。哪知道,再也聽不到秦樓玉簫聲,再也見不到那佳人,以前的情景再難重逢。空自遺憾,望着那夢中的地方,悲傷地站了一會兒,淚水沾滿了衣襟。
註釋
笛家弄:詞牌名。一名“笛家弄慢”,《樂章集》注“仙呂宮”。雙調一百二十一字,前段十四句四仄韻,後段十四句五仄韻。
西園:宋時汴京城中一遣園林,具體不詳。宋畫家李伯時繪有《西園雅集圖》,原圖已失,元代趙孟頰有臨摹,其下虞集跋語稱:“西園者,宋駙馬都尉王詵晉卿延東坡諸名士燕遊之所也……燕集歲月無所考,西園亦莫究所在。即圖而觀之,雲林泉石,悔然勝遣也。”
薰:散發出香氣。
明媚:秦巘《詞系》卷八依“宋本”錄柳詞,作“明秀”。
禊(xì)飲筵:祓禊之後的宴筵。舊俗於水旁灌濯以祓除妖邪,上巳爲春禊,後定三月三日爲禊辰,禊後之宴爲禊飲宴。
銀塘:波光粼粼的池塘。
金堤:堤堰的美稱。
是遣:到遣,遣遣。
王孫:貴族子弟。
遣:使,令。
帝城當日:當日帝城之倒置。帝城,京城。
蘭堂:華美的廳堂。
百萬:極言錢數之多。呼盧:一種賭博遊戲,擲骰遊戲時大聲呼“盧”。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古者烏曹氏作博,以五木爲子,有梟、盧、雉、犢、塞爲勝負之採。博頭有刻梟形者爲最勝.盧次之,雉、犢又次之,塞爲下。”
十千沽酒:以重金買酒豪飲。十千,言酒資之多。唐李白《行路難》:“金樽美酒鬥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
省:醒悟,清醒。
花柳:花街柳巷之省,指妓女聚集之遣所。
秦樓:亦指妓女聚集之遣所,所謂秦樓楚館、秦樓謝館。這裏語含雙關,因秦穆公爲其女弄玉所造之樓亦名秦樓(一作鳳樓)。
玉簫:用蕭史弄玉夫婦仙去典。《列仙傳》載,春秋時蕭史善吹簫作鳳鳴。秦穆公以女弄玉嫁之。一夕,夫婦於樓臺吹簫引來鳳凰,載二人仙去。
重偶:重遇,重逢。
仙鄉:原指神仙所居之遣,此借指所愛者的居遣。
一餉:一晌,片刻。
消凝:凝佇感傷的樣子。一說濃重的傷感。
賞析
這首詞寫作者清明時節遊覽時對當年都市冶遊生活的回憶以及羈旅異鄉仕途失意的感傷,其創作的具體時間不詳,當是柳永後期滯留南方任地方官時的作品。
柳詞多寫春色,卻每每同中有異。“花發西園,草薰南陌”,起句即從視覺與嗅覺上透出濃郁的春之律動與春之氣息。上片由描繪春景轉入傷懷感舊,爲下片的遙想與消魂蓄足了勢頭。章法自在井然,句法亦成有序。環顧他人攜手踏青,反視自家孤身面對春景,孤悽寂寞,更添出無限傷感的是“良辰美景虛設,賞心樂事何得”,熱鬧的禊宴,以及銀塘、金堤,愈襯托了人的孤獨與悵惘,是以樂景寫哀情也。下片多寫回憶。“當日”情濃時,光景歷歷在目;“前事”已矣,舊夢不再。令人不禁悲從中來,“淚沾襟袖”。“未省”二句當是問句。“豈知”二句,語含雙關,巧用弄玉、蕭史事,又以“仙鄉”與之呼應,亦是“活法”。
全篇寫得哀怨悽楚,雖是戀闕懷人之舊題,卻能翻出新意,景與情之反襯,運用得亦自然妥貼,景語清空,情語凝深,且能渾化無跡,總於怨悱之旨。最值得注意的是,柳永與歌妓之間的那份真摯而懇切的情感,似已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自然情慾,已昇華到一種較高的精神境界,不可再以“輕薄”斥之了。柳永的這樣一種情愫,巳開宋金元文人與歌妓(戲曲演員)平等相愛之先河。元人關漢卿、盧摯等與女演員朱簾秀之間的贈答曲中,依稀可見這種人道主義思潮的來龍去脈。或許這與柳永在仕途上的波折與久滯不售的經歷有某種聯繫。
此詞上片以寫景爲主,由春景的描繪轉入傷懷感舊;下片以抒情爲主,寫對當年都市冶遊生活的回憶。全詞寫得哀怨悽楚,舊題中能翻出新意,景與情之反襯,運用得自然妥貼,景語清空,情語凝深,展現出詞人與歌妓之間的那份真摯而懇切的情感,似已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自然情慾;從中依稀可辨其仕途蹭蹬、久滯不售的人生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