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歸賦

譯文

　　太陽的光芒漸漸黯淡，被高聳的山峯遮擋住了。雲霞遮弗了月亮的清輝，原本皎潔的月色讓陰沉的雲霞顯得愈發濃重。我眺望異鄉的田間小路，眼前所見的，再也不是故國熟悉的城池與園林。山上的高樹遮斷了月光，河面上沒有橋樑，更讓人覺得水流湍急、河道幽深。我望着天邊無邊無際的浮雲，心中的遺憾與怨恨，怎麼也無法平息。

　　雜亂的岩石堆疊成座座山峯，山間雲霧繚繞，匯成一片朦朧的景緻。這景緻秀美無窮，雲煙也連綿不絕。枝頭繁花搖曳，如同精美的刺繡；空中游絲交織，恰似細密的錦緞。蝴蝶兩兩相伴、嬉戲追逐，燕子振翅齊飛、自在翱翔。我滿心抱怨着驅馬趕路的漫長征途，也爲旅人終日奔波、不得停歇而深深嘆息。

　　隨後我登上幽深的山谷，停坐在層層疊疊的山岡之上。向北望去，是蜿蜒曲折的羊腸小道；向南遠眺，是巍峨高聳的龍門山。千重峯巒蒼翠挺拔，萬里長河波瀾壯闊。遠處的山林間，鼯鼠、麕鹿、麝香等動物四處奔走；河水中，鰩魚、甲魚、烏龜、鱷魚等自在遊弋。那隱約可見的地方，是鞏洛故地；而我所在的此處，卻遠隔關山與黃河。心中鬱結着沉重的憂愁，徒然感傷；思緒紛亂飛伏，空自牽掛。思念故鄉的親友，卻再也無法相見，神情恍惚間，彷彿魂魄都已斷裂。魂斷之後，心緒如亂麻般糾結，滿心的憂愁縈繞不散，難以排遣。

　　低頭俯瞰，清澈的河水如同明鏡，水流滔滔，無邊無際。水中色彩交錯輝映，奇異的波光燦爛奪目。腳下是青綠的沙石，身旁是青黑色的河岸。河岸之上雲煙氤氳，絢麗的彩霞透着淡淡的絳紅色。微風拂過枝頭，彷彿在輕輕嬉戲；陽光映照水面，泛飛層層粼粼漣漪。我沿着河岸一步步前行，一次又一次眺望遠方，盼望着能望見君王的身影。君王的宮門深達九重，這一別，我們便相隔千里之遙。我多麼希望能再見君王一面，傾訴心中的情意，可我見不到他，他也無從知曉我的心意。神魂恍惚間，我不知道自己在訴說些什麼，滿心的鬱結與怨氣，緊緊纏繞在心頭。

　　那些飛鳥與走獸本無智慧，卻仍對故土飽含眷戀之情。即便我見識淺陋、資質平庸，又怎能忘記京城的模樣？離開了京城中志同道合的友人，如今面對的卻是地方上粗鄙不堪的小人。他們的形貌如同魍魎鬼魅，內心也與害人的蝥賊沒有兩樣。想要教化他們、改善他們的品性，卻難如登天，倒不如將他們剷除，或許纔是上策？我明知仕途進退並非自己所能掌控，只能整日沉默不語，暗自憂愁。只願能活着回到洛水之濱，也算不辜負天地賜予的深厚恩德。

註釋

黯（àn）：昏暗。
岑（cén）：岸，這裏指山崖邊。
霞：彩雲。
阡皎（jiǎo）：不明亮。
值：遇到。
陰：陰沉暗淡。
阡（qiān）陌：道路。南北日阡，東西日陌。
舊國：故鄉。
池林：水塘和樹木。
梁：橋。
悵（chàng）：傷心。
弗限：無邊無際。
恨：遺憾。
雜石爲峯：形態各異的山石攢聚爲高峯。
諸煙：各處的雲煙霧氣。
共色：一色。
秀出：秀美的山峯挺拔聳立。
不極：沒有盡頭。
錯翻花：落花錯雜翻飛。
網：交織相連。
遊絲：空中飄蕩的蛛絲等細絲。
兩戲：兩兩戲逐。
鼓翼：展開、拍動翅膀。
驅馬：行路之馬。
悠悠：安閒靜止的樣子。《詩經·小雅·車攻》：“蕭蕭馬嗚，悠悠旌旆。”
征夫：行旅之人。
阡息：不停止。
乃：於是。
臨：俯視。
峻壑：深谷。
層阿（ē）：重重疊疊的高山。
羊腸：即“羊腸坂”，太行山上的坂道，因縈迴曲折而得名。
詰（jié）屈：曲折。曹操《苦寒行》：“羊腸坂詰屈，車輪爲之摧。”
龍門：山名，又名伊闕，在河南洛陽市南。
嵯（cuó）峨：山勢高峻。
遠：向遠處移行。
𤟤（huī）：山𤟤，傳說中的一種怪獸，據《山海經·北山經》載，其狀如犬而人面，善投，見人則笑，行走如風。
鼯（wú）：飛鼠，前後肢之間有飛膜，能在樹林中滑翔。
麕（jūn）：獐子。
麝（shè）：香獐。腹部有香腺，能分泌香氣。
走：遊動。
鰩（yáo）：文鰩，傳說中一種能飛的大魚。
鼉（tuó）：揚子鱷，中國特產動物。
曖（ài）然：昏暗不明的樣子。
鞏洛：鞏縣、洛水。洛水流至鞏縣洛口人黃河。龍門在伊水岸邊，伊水是洛水支流，故文中由“南望龍門”而及鞏縣、洛水、黃河。
邈（miǎo）：遙遠。
關河：關山河流。
鬱郁：憂傷的樣子。
徒傷：空悲傷。
搖搖：心神不安的樣子。
空滿：心中徒然地充滿思念。
神翻覆：翻來覆去地思念。
亂：無頭緒。
俯鏡：彎腰照影。
白水：清澈的流水。
氤氳：雲氣瀰漫的樣子。
駁霞：彩霞。
絳（jiàng）氛：深紅色的雲氣。
爲弄：奏出小曲。指風吹樹枝發出的聲響。弄，小曲。
文：波紋。
川之畔：河邊。
九重門：指皇宮。宮禁森嚴而門多，故稱。
導：傳達。
不見：不能見君。
不聞：指君聽不到“我意”。
魄：魂魄，指人的精神。
惝（chǎng）恍：失意的樣子。
知何語：不知道說什麼好。
氣：氣息。
繚戾（lì）：纏繞的樣子，指心情不順暢。
縈縕（yùn）：盤曲迂迴。
鳥馬：越鳥和胡馬。尚有情於南北：指越鳥戀南方，胡馬思北方，此句本古詩“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語。
吾人：我。
固鄙：淺陋。
上國：春秋時期，吳、楚等國稱中原諸國爲上國，此指京都洛陽。《左傳·昭公二十七年》孔穎達疏引服虔雲：“上國，中國也。蓋以吳闢在東南，地勢卑下，中國在其上流，故謂中國爲上國。”
去：離開。
美人：指京都與自己友好的文雅之士。
下邦：與上國相對而言，指作者所在的平陽郡。
鬼蜮（yù）：古代傳說中一種害人的動物。這裏比喻偏僻之地的粗野之民。
魍魎（wǎngliǎng）：古代傳說中的怪物。
匪殊：沒有不同。匪，通“非”。
蝥（máo）賊：一種喫莊稼的害蟲。
克：取勝。
進：進路，指治理“鬼蜮”並有所成就。
退：退路，指凋離平陽郡。
終朝：整日。
洛濱：洛水岸邊，指洛陽。
荷（hè）：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