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黯南墅賞牡丹
偶然相遇人間世,合在增城阿姥家。有此傾城好顏色,天教晚發賽諸花。
譯文
譯文
人世間竟能遇見牡丹這般美豔的花,總覺它本應生長在崑崙仙境,是西王母庭前的仙株。
既有着傾國傾城的絕美容顏,上天纔讓你遲些綻放,不與百花爭豔。
註釋
思黯:牛僧孺之字。貞元年間問進士。文宗時,曾任東都留守等職。
南墅:牛僧孺爲東都留守時,於洛陽南郭歸仁裏,經營一座別墅。丞相新家即指牛僧孺的南墅。
人間世:即人世間,人間當世。
合:應該。
增城:古代神話中的地名,傳說崑崙山上有增城九重,西王母所居。此處此喻牡丹花的重瓣,花瓣層層疊疊如衕九重的增城。
阿姥(mǔ):指西王母,古代神話中人名。姓楊,或雲姓侯,名回,一名婉衿。居於崑崙山。
傾城:這裏以美人傾城的美貌來比喻牡丹花色的豔美。
晚發:晚開。牡丹花在暮春開放。
賽:勝過。
諸花:他花。
賞析
開成二年(837年)五月辛未,適逢牛僧孺爲東都留守,在洛陽南郭建造別墅,並把任淮南時的嘉木怪石,置之階廷,庭中種植大量牡丹,彼時,牛僧孺常邀詩人白居易、劉禹錫等於庭中吟詩唱和賞牡丹。此詩即爲劉禹錫此時所作。
《思黯南墅賞牡丹》是一首七言絕句。此詩首二句敘寫詩人偶遇牡丹之喜;末二句歎賞其色澤之佳,具有“傾城之色”。全詩寫賞牡丹卻未對牡丹進行直接具體的描寫,運用對比、反襯的手法來表現牡丹獨具特色的美,形、神、情三者並舉,愛得有個性、有情調,包涵了更廣、更深的美學意義。
劉禹錫創作的三首牡丹詩,各有鮮明特色。五絕《渾侍中宅牡丹》採用白描手法,着重讚賞渾家牡丹的碩大與繁盛;這首詩還兼具史料價值,印證了劉禹錫所處的中唐前期,牡丹栽培技術已達較高水平。七絕《賞牡丹》則以對比與抑彼揚此的藝術手法,確立牡丹“真國色”的花界地位,真實再現了當年牡丹盛開時引發京城轟動的景象。另一首七絕《思黯南墅賞牡丹》,巧用典故,生動展現了牡丹豔壓羣芳的絕美風姿。
在百花之中,牡丹雍容華貴、色澤明豔,素來享有“國色天香”的美譽。《思黯南墅賞牡丹》一詩以虛寫見長,首聯便道出詩人偶遇牡丹的欣喜之情,後兩聯則讚歎牡丹的絕佳色澤。“偶然相遇人間世,合在增城阿姥家”兩句,首句交代詩人在牛僧孺南墅中,偶然得見牡丹,那份驚喜如衕偶遇“貴人”,不經意間流露牡丹在詩人心中的崇高地位。在詩人眼中,牡丹是日月精華的凝結,本應生長於天界,如今在人間相逢實屬“偶然”,故而初見牛宅牡丹便出此驚人之語。此句開篇即帶入仙境之感,彷彿眼前有靈光流轉,既通過抬高牡丹身價暗襯主人高雅脫俗,又顯露出作者對牡丹的珍視與喜愛,一筆雙關。後一句借用西王母崑崙山增城的典故,巧妙描繪出牡丹重瓣疊疊的形態。
第三句從初見牡丹的驚歎,過渡到對花容的由衷讚美。詩人以“傾城”形容牡丹之貌,絕非過譽。唐代人對牡丹的喜愛程度,已然到了極致。當時兩京是牡丹聚集之地,每年四五月牡丹盛開時,整座京城都會爲之沸騰。白居易曾寫下“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欲狂”的詩句,劉禹錫也有“花開時節動京城”的描述,皆可印證當時賞花的盛況。詩人此處並未用工筆細緻描繪牡丹形態,而是以“傾城”之舉側面烘托牡丹的“傾城之色”,筆法空靈,比工筆重彩勾勒更具感染力。
詩的最後一句“天教晚發賽諸花”,則是對牡丹品性的再評價,核心在於“晚”與“賽”二字。牡丹花期較晚,開於暮春。湯顯祖《牡丹亭》中,杜麗娘在“遊園驚夢”一折中唱道“牡丹雖好,她春歸怎佔得先”,既有感嘆也含讚美。牡丹不與春日百花爭豔,因天意晚開卻匯聚衆花之長。從中或許還能窺見詩人當時的心境,暗含大器晚成或讚賞晚景的深層意味。至於“賽諸花”的“賽”字,亦值得細品,既言“賽”,便有比較的對象與意義。這一點可結合劉禹錫另一首《賞牡丹》來解讀,詩中“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四句,恰是“賽諸花”的最佳註腳。詩人對牡丹的喜愛,與他對女性美理想化身的追求、對陰柔之美的生命體驗相契合,這份美感經驗是在比較芍藥、荷花等花卉後形成的——芍藥雖豔卻無格調,荷花雖潔卻少風情,唯有牡丹婀娜中不失端莊,顧盼間盡顯嫵媚,這種美正是詩人最傾心的,也是牡丹能令羣芳失色、獨佔花魁的原因,其“天姿國色”的美譽實至名歸。
劉禹錫這首牡丹詩雖仍沿用擬人手法,卻並非簡單重複,而是上升到更高層次的審美審視。他將對牡丹的花容、花性的欣賞與感受,昇華爲對女性柔美個性形象的精神理解,做到形、神、情三者兼顧,這份喜愛既有個性又含深情,蘊含着更爲寬廣深刻的美學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