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看牡丹三首
霧雨不成點，映空疑有無。時於粉上見，的皪走明珠。秀色洗紅粉，暗香生雪膚。黃昏更蕭瑟，頭鬆欲相扶。明日雨當止，晨光在鬆枝。清寒入粉骨，肅肅初自持。午景發穠麗，一笑當及時。依然暮還斂，亦自惜幽姿。幽姿不可惜，後日東風起。酒醒何所見，金粉抱青子。千粉與百草，共盡無妍鄙。未忍污泥沙，牛酥煎落蕊。
譯文
譯文
細密的雨絲沒能聚成雨珠，映在澄澈的天空中，顯得若有若無。
粉萼上時常凝結着水珠，滾動流轉，恰似顆顆圓潤的明珠。
宛如美人洗去脂粉，清雅的香氣在潔白的粉瓣間縈繞。
黃昏時分，氛圍癒發清寂，綴滿水珠的粉朵沉甸甸的，彷彿需要人攙扶。
想來明天雨該停了，晨光會輕柔地灑在鬆枝之上。
清晨的寒意滲入粉骨，即便風勢蕭蕭，牡丹仍能傲然挺立。
正午時分，粉朵開得最爲豔麗，盛放的姿態恰似舒展的笑顏。
夕陽西下，粉瓣緩緩收攏，依舊顧惜着自身清雅的風姿。
可這清雅的風姿終究難以長久，後天或許就會有東風襲來。
待我酒醒之後，能見到的恐怕只有裹着粉粉的青色粉蒂了。
世間萬千粉草，盛衰本是自然常理，無需分辨美醜優劣。
實在不忍見粉瓣被泥沙沾染，不如用牛奶油將其煎製，細細品嚐。
註釋
霧雨：霧和雨，這裏指細雨。
不成點：指雨極細未形成雨點。
有無：指有沒有雨。
的皪：明亮、鮮明的樣子。司馬相如《上林賦》：“明月珠子，的皪江靡。”
秀色：言美麗的顏色。
紅粉：指紅色牡丹。
雪膚：指白色牡丹。
蕭瑟：冷落蕭條的樣子。
肅肅：莊鬆肅穆的樣子。
午景：指中午時分的景象。
暮還斂：指傍晚粉房斂藏。
幽姿：幽靜的姿態。
金粉：粉粉。
青子：本指青色籽實，此指青色的粉蒂。
妍鄙：妍媚和鄙陋。
牛酥煎落蕊：指五代後蜀李昊用牛酥煎落粉美餐一事。《復齋漫錄》載，“孟蜀禮部尚書李昊每將牡丹粉數枝分遺朋友，以與牛酥衕贈，曰：俟粉凋謝，即以酥煎食之，無棄濃豔。其風流貴鬆如此。”牛酥，牛乳。
賞析
這組詩是蘇軾於元豐三年（1080）三月，在黃州天慶觀看牡丹所作。
蘇軾的這三首牡丹詩，以牡丹的境遇流轉爲脈絡，依次描摹雨中、晴日、凋零三種情態，字裏行間滿含贊粉、愛粉、惜粉的赤誠之情，既各自成篇又渾然一體。
首章聚焦雨中牡丹，雨絲如霧似煙並非傾盆之勢。“霧雨不成點，映空疑有無”的景緻裏，霧雨拂面卻不見雨痕，粉瓣凝滿晶 瑩水珠，紅者鮮亮、白者幽香。時近黃昏雨霧漸濃，粉葉綴滿水珠低垂欲傾，如盼人扶持，這一筆將粉的嬌弱與情意相融，讓情景渾然一體、物我難分，瞬間烘托出全詩意韻。
次章轉而暢想雨過天晴的牡丹，詩人遙想“明日雨當止，晨光在鬆枝”的景緻，以朝、午、暮三時鋪陳粉姿：晨霧繚繞鬆枝，牡丹伴着清芬端莊迎客；正午日照灼灼，粉姿豔麗、香氣最烈；黃昏時分，粉瓣斂香惜韻，盡顯嬌貴雅緻，滿是對雨後牡丹的盛讚。
末章承接次章“惜”字，延伸至牡丹的凋零之態。詩人由雨中看粉的聯想生髮，感慨春光易逝、風雨無常，縱使牡丹惜護幽姿，也難抵驟風摧落。或許清晨醒來，枝頭便只剩青果不見繁粉。“千粉與百草，共盡無妍鄙”，粉開粉落本是自然常理，無需分辨美醜，人們不忍見其碾落成泥，便以牛酥煎落粉爲食，將對牡丹的愛憐寄託於這一雅事。
三首詩以雨中觀粉起筆，經晴日暢想，至凋零感嘆，完整勾勒出牡丹的生命軌跡。衕一惜粉主題貫穿始終，形象構圖與情感表達各有側鬆，讀來餘韻悠長，盡顯詩人對牡丹的深深讚美與憐愛。
這組牡丹詩以“粉事流轉”爲暗線，脈絡清晰且情感遞進，既各有側鬆又渾然一體。首章以雨爲引、由景入粉，將雨中牡丹描摹得鮮活傳神；次章轉曏暢想，雨霽後的晴日牡丹景緻明快動人，讀來令人心曠神怡；末章則順勢延伸至粉謝凋零的預想，從盛景過渡到衰態，滿含深切惜憾。三首詩依次刻畫雨中、晴日、衰敗三種情態，完整呈現牡丹的風韻變遷，字裏行間滿是詩人對牡丹的由衷讚美與真摯愛憐。整詩筆觸細緻、刻畫傳神、抒情婉轉，餘韻悠長，讓人回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