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悠悠行

李賀作詩，命題立意，比物徵事，凡有諷寓，“皆深刺當世之弊，切中當世之隱”（姚文燮《昌穀集註序》）。詩人經歷的貞元（唐德宗年號，785—805年）、元和（唐憲宗年號，806—820年）期間，唐王朝已由盛而衰，政治混亂，憲宗昏庸無能，惑於神仙，祈求長生不老，上行下效，形成風氣。此詩正是由此而發。

李賀常在詩作中探索宇宙的玄妙與人生的根本意義，寫下諸多蘊含哲理的詠歎篇章，這首《古悠悠行》正是此類作品。

　　“今古何處盡？千歲隨風飄。”兩句雖簡潔短小，卻經過高度凝練，承載着豐厚的意蘊，以簡練的筆觸勾勒出無窮無盡的時間與無邊遼闊的空間背景。“千歲隨風飄”表面上只寫千年時光在歲月長河中如清風般轉瞬即逝，實則也包含千年間的世間萬物，人與事、物與景，都衕時間一道消散無蹤，不留痕跡。詩作前四句意爲，太陽西沉、夜色降臨，晝夜交替循環，古往今來皆是如此，永無終止，這本是自然規律；即便漫長的千年歲月，放在歷史進程中，也如風一般匆匆流逝。詩人這類感慨在其他作品中也多有體現，比如以仙人與凡人對比，凸顯生命的短暫。只是日月更替、古今無窮的道理，放到現實之中，並非人人都能領悟。

　　這是前四句所蘊藏的深厚內涵，其中既有詩人面對時光流逝時的內心觸動，也有悠遠時空構築的宏大背景，“千歲隨風飄”又自然引出後文四句內容。

　　詩作後四句進一步抒寫自然變遷不會因人的意願而改變，求仙長生的願望終究無法實現。海中細沙歷經歲月，也能慢慢凝聚成石。詩人曾在作品中寫過滄海桑田的變化快如奔馬，此處寫沙化成石，則是凸顯變遷之巨大，天長日久，世間萬物都會發生更迭。秦始皇修建的石橋，如今只剩遊魚吐沫環繞；漢武帝鑄造的銅柱，也在時光中消磨殆盡，早已不復當年模樣。可見年代久遠，山川風物必然發生變遷，這是萬物興衰的常理，世間沒有永恆不變的事物，長生不老也終究無法實現。

　　這首詩通篇飽含哲理、富有理趣，沒有旁逸斜出的筆墨，純粹以理喻人，這在李賀的詩作中十分少見。結構章法上，先寫日月輪迴、時光流轉無窮無盡，是恆久不變的規律；再寫沙化成石、橋柱損毀，是無法阻擋的變化。以不變與萬變相互對照，深化了詩歌主旨，也增強了藝術感染力。

　　李賀精通樂府古法，詩作設色精巧奇妙，言辭意涵常藏於文外，煉字精準深刻，用意含蓄渾厚，這也是本詩的特色所在。詞句刻畫精妙，用意內斂含蓄，雖未直言當時朝廷沉迷求仙的風氣，卻句句暗含對這類弊政的批判。詩人身處元和年間政局動盪之時，爲避免災禍，只得隱藏鋒芒，將內心的憤懣寄於短篇詩作之中，借言外之意寄託感慨，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古悠悠行》是一首五言古詩。此詩前四句由白天過去太陽已落山，黑夜到來、月亮東昇這一極其普通的自然現象，萌生出“千歲隨風飄”的奇思遐想；後四句分別用兩個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具體寫出“千歲隨風飄”。全詩以晝夜之道，生死之說，譏刺秦皇漢武，諷寓當朝時弊，既富有深刻的哲理性，又具有尖銳的諷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