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大散關圖有感
上馬擊狂鬍,下馬草軍書。二十抱此志,五十猶癯儒。大散陳倉間,山川鬱盤紆。勁氣鍾義士,可與共壯圖。坡陁咸陽城,秦漢之故都。王氣浮夕靄,宮室生春蕪。安得從王師,汛掃迎皇輿?黃河與函穀,四海通舟車。士馬發燕趙,佈帛來青徐。先當營七廟,次第畫九衢。偏師縛可汗,傾都觀受俘。上壽大安宮,復如正觀初。丈夫畢此願,死與螻蟻殊。志大浩無期,醉膽空滿軀。
譯文
譯文
飛身上馬,往擊猖狂鬍虜;下馬之後,又忙草擬軍中文書。
二十歲便有這般雄心壯志,不料五十歲仍是瘦弱窮儒!
大散關與陳倉之間,山川壯麗;河流曲折盤旋,山間草木扶疏。
義士胸懷凝聚剛勁氣概,可與他們共赴偉業宏圖。
咸陽古城四周地勢起伏,此地曾是秦漢兩漢故都。
如今帝王氣象隱於霧靄,昔日宮室盡是春草荒蕪。
何時能隨王師北伐出徵,掃清道路迎君王歸故土?
函穀關與黃河一帶成太平之地,四方車船往來暢通無阻。
士兵良馬自燕趙挑選,佈綢貨物從青徐運來。
重建京城,先營君王祖廟,再依次修築四方街路。
一支勁旅擒獲金國國主,京城百姓傾城觀看受降。
宮廷舉杯慶賀北伐大捷,誓要重現貞觀盛世景象。
大丈夫若能實現此願,縱使身死一生也未虛度。
奈何壯志難酬,前路渺茫;縱是醉酒膽壯,也屬徒勞!
註釋
大散關圖:指大散關作戰的地圖。大散關在今陝西寶雞西南,爲宋、金相持之地。
狂鬍:指金人。
癯(qú)儒:瘦弱書生。癯,瘦。
陳倉:古地名,在今陝西寶雞。
鬱:樹木茂密。
盤紆:盤曲迂迴。
鍾:專註;凝聚。
圖:謀劃。
坡陁(tuó):險阻不平的樣子。
王氣:王者之氣,即王朝的氣運。
夕靄:黃昏的煙霧。
春蕪:春天的雜草。
王師:指南宋軍隊。
汛掃:清除。
皇輿:皇帝的車駕。輿,車。
函穀:關名,在今河南靈寶。
燕趙:戰國時國名,均在黃河以北,故可代指北方。
青徐:古州名,青州和徐州均以產綾絹著稱。
營:建造。
七廟:古代禮製,天子有七個祖廟。
九衢(qú):泛指四通八達的道路。
偏師:指全軍的一部分,以別於主力。
可汗:這裏指金主。
傾都:城中所有居民。
上壽:獻酒祝壽。
大安宮:唐代宮殿名,此處借指宋宮。
正觀:即貞觀,唐太宗年號(627-649),爲唐朝的強盛時期。
畢:完成。
殊:不衕。
期:限度。
賞析
開篇四句,先申述詩人壯志難酬的境遇。“上馬擊狂鬍,下馬草軍書”化用《魏書・傅永傳》中“上馬能擊賊,下馬作露佈”的典故,以傅永文武雙全自況。不衕於高適《塞上》中“萬裡不惜死”爲謀求個人功名,陸遊此志源於金朝壓境、南宋危難,是爲禦侮救國纔不願僅做文士——“擊狂鬍”是戰士本分,“草軍書”是文士所能,他未將文武對立,想法務實。可現實卻是“二十抱此志,五十猶癯儒”:人生黃金三十年,詩人奔走求報國,終未如願,五十歲仍爲瘦儒。滿心憤懣因官場險惡只能借“猶”字輕點,反倒如蚌病成珠,讓五七言古詩的“氣”得以斂藏,風骨自振。
中間二十句圍繞觀大散關圖生髮的感想,分兩層展開。
第一層側重表述戰略意圖:大散關及關中地區,既有山川險阻可依,又有忠義之士凝聚的勁氣,百姓渴望收復失地,且作爲秦漢故都,有建帝王之業的歷史經驗——若先取關中再東進,定能驅金復土。可南宋統治者無秦漢開國之魄,偏安江左,詩人只能以“王氣浮夕靄,宮室生春蕪”的悲吟,道盡對朝廷的失望。這一層融議論與抒情,從地理、人事、歷史三方面落筆,既具說服力,又含感染力。
第二層則想象戰略實現後的勝利景象:詩人盼隨王師攻入關中,迎皇輿歸汴京,那時黃河、函穀通舟車,南北無隔;燕趙的士馬、青徐的佈帛會源源不斷運至京城,先修宗廟、再鋪街巷;偏師便可擒金朝可汗,百姓衕觀受俘盛典,最終如貞觀初年般政治清明、天下大治。這一層以幻想的樂景填現實之缺,用樂語寫哀,讓愛國激情與戰略眼光充分展現,也讓“癯儒”形象與報國宏願形成強烈對比,更顯南宋統治集團的無能。
最後四句傾訴無可奈何的悲楚。“丈夫畢此願,死與螻蟻殊”,正面言志的衕時,暗諷醉生夢死的昏庸之輩雖生猶螻蟻,沖和語氣比怒斥更顯深沉。可南宋國策難改,詩人終難作爲,只能以“志大浩無期,醉膽空滿軀”自嘲自慰——恢復國土本是大義,卻需自嘲,更見壓抑之深;借酒澆愁卻澆不滅愛國熱情,“空”字藏盡怨憤,雖收筆,情感仍在激盪。
從詩風看,此詩既承岑參詩的愛國浩氣,又“筆力追李杜”:因主觀報國願與客觀現實的衝突,全詩鬱勃不平,近杜甫沉鬱之風;而興會飆舉、骨力豪健、詞氣發揚踔厲,又酷肖李白詩風,讀來悲壯動人。
乾道九年(1173)十月,陸遊攝知嘉州,看了宋與金交界的要塞地圖——大散關圖後作下此詩。嘉州是唐代著名邊塞詩人岑參當過刺史的地方。岑參詩中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使陸遊深受感染。
《觀大散關圖有感》 是一首五言古詩,詩中借觀看大散關作戰地圖,寄託詩人的情思。詩的前四句申述壯志難酬的歷落遭遇;中間二十句就觀大散關圖之所見生髮感想;後四句傾訴了詩人無可奈何的悲楚情懷。整首詩既有戰亂的破敗景象,又有抗敵勝利、國土恢復的繁榮景象,前者是現實,後者是想象,在現實和想象之間,洋溢着一片愛國熱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