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聲甘州·和梅津
記行雲夢影,步凌波、仙衣剪芙容。念杯前燭下,十香搵袖,玉暖屏風。分種寒花舊盎,蘚土蝕吳蛩。人遠雲槎渺,煙海沉蓬。重訪樊姬鄰裡,怕等閒易別,那忍相逢。試潛行幽曲,心蕩更匆匆。井梧凋、銅鋪低亞,映小眉、瞥見立驚鴻。空惆悵,醉秋香畔,往事朦朧。
譯文
譯文
記得夢中她行雲流水般的影子,她步履輕盈如衕凌波仙子,衣裳剪裁得如衕芙蓉般嬌豔。我又回憶起與她曾在夜晚挑燈共飲,她起舞侑酒,纖細的十指按着舞袖翩翩起舞,並隨着舞曲散發出陣陣馨香;屏風內盪漾着愛人青春的溫暖。曾經一起分植的寒花在舊花盆中生長,苔蘚和泥土似乎還衝犯着蟋蟀的叫聲。如今人已遠去,如衕乘坐木筏遠航,又像航海的大船沉入煙海,蹤跡難尋。
我再次來到她曾居住的地方,害怕這次相遇只是尋常一別,又怎忍心真的相逢。試着悄悄走進那幽僻的居所,心中激盪,腳步匆匆。井邊的梧桐已經凋零,銅製的鋪首低垂着,映襯着月光下她驚鴻般的身影,只是匆匆一瞥。我心中空留惆悵,醉倒在秋香瀰漫的地方,往事變得朦朧不清。
註釋
八聲甘州:詞牌名,又名“甘州”“瀟瀟雨”“宴瑤池”,源於唐代邊塞曲。正體雙調九十七字,前後段各九句、四平韻,另有變體六種。和:即和韻,是用他人詩詞所用的韻而作詩詞。分用韻、依韻、次韻三種。梅津:即尹煥,字惟曉,號梅津,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嘉定十年(年)進士。自畿漕除左司郎官,淳祐八年( 年),官朝奉大夫太府少卿兼尚書左司郎中兼敕令所刪定官。有《梅津集》,今不傳。《全宋詞》存其詞三首。與夢窗交遊甚密,對夢窗評價亦高。他在《夢窗詞集序》中說:“求詞於吾宋,前有清真,後有夢窗。此非煥之言,四海之公言也。”
凌波:喻美人姿態飄逸。曹植〈洛神賦》:“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形容神女行走在水波上,步履輕盈敏捷。
十香:喻十指,這裏指美女蔥指。搵(wèn):用手指按住。揩拭。辛棄疾《水龍吟》:“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淚。”
寒花:開於鼕季之花,多指梅、菊。
盎:此指植花器具。
蝕:衝犯。蛩(qióng):蝗蟲的別名,俗稱“蚱蜢”。另有傳說中的異獸,這裏指蟋蟀。
雲槎(chá):遠航的木筏。槎,木筏。
海篷:航海的大船。篷,船。
樊姬:樊素,白居易侍女。語出白居易《舊唐書·白居易傳》:“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即白的兩位侍妾樊素和小蠻。
等閒:尋常,隨便。
幽曲:幽僻之所。此指妓女所居之處。
更:杜文瀾補爲“更”。楊鐵夫《吳夢窗詞箋釋》:“擬補‘去’字”。吳蓓補爲“且”。
銅鋪:銅製的鋪首。鋪首是裝在門上用以銜門環的,多製成虎、螭等的頭形。姜夔《齊天樂·庾郎先自吟愁賦》:“露溼銅鋪,苔侵石井”,吳文英寫相見的環境類此。低亞:低垂,較差。亞,相映襯。
小眉:指月影。
驚鴻:驚飛的鴻鳥,用以比喻美女體態輕盈。曹植《洛陽賦》:“翩若驚鴻,婉若遊龍”,後亦作美人的代稱。
賞析
“記行雲夢影,步凌波,仙衣剪芙蓉”一韻,用一“記”字領起,記美人輕盈飄逸、如夢似幻的身姿。這一韻化用曹植《洛神賦》的意境。“行雲夢影”即隱用楚襄王夢中與巫山神女相會之事。宋玉《高唐賦》言楚王夢與神女相會高唐,神女自謂“旦爲行雲,暮爲行雨”,喻男女歡會之事。“仙衣”句如《洛神賦》中說神女“奇服曠世”,“披羅衣之璀粲”,美女穿着華麗的羅衣,衣上繡着荷花的圖形。開頭三句,是美女在詞人記憶中的形象。“念杯前燭下,十香搵袖,玉暖屏風”一韻,追念往日與美女的浪漫情懷。杯前燭下,互相對飲,美女時而用香指搵袖,偎依屏風,嬌媚可人。“分種寒花舊盎,蘚土蝕吳蛩”一韻承上,仍是追述往事。二人分別在舊盆中種花、陰溼的蘚土侵蝕着吳地的蟋螂。這也是詞人記憶中的往事。“人遠雲槎渺,煙海沉蓬”一韻,將詞人的思緒拉回現實。美人已遠去,她所乘的雲槎在茫茫雲海中漸行漸遠,變得模糊不清。而她所乘坐的船篷,也已沉沒於煙霧繚繞的大海之中,歸期無望。字裏行間,流露出詞人對美人的深深思念與無盡惆悵,衕時也巧妙地引出了下片的詞意。
詞的上片,用“記”字、“念”字領起,引出對往事的追憶,對美人的思念。下片主要寫與美人重逢前後的心裏活動。
“重訪樊姬鄰裡,怕等閒易別,那忍相逢”一韻,承上寫訪問美人的蹤跡,即是和梅津,也是寫自己的心緒。一個“怕”字傳神,既盼相逢團聚,又怕隨隨便便輕易分別。“那忍”二字也表現這種複雜、曲折的心態。不忍相逢,實際上是害怕分別,李商隱說:“相見時難別亦難。”這一韻是寫重逢前的心裏矛盾。描繪很細膩。“試潛行幽曲,心蕩口匆匆”一韻,寫將要與美人重逢時的心潮激盪情形。試着潛行在幽靜曲折的小路上去尋覓美人,似乎預感到要馬上相見了,心臟跳動得更快了。“井梧凋、銅鋪低亞,映小梅、瞥見立驚鴻”一韻,寫相見。不料在井邊凋謝的梧桐樹旁,一處破舊的門前,忽然見到她。寫至此便打住,以後的事不能再說下去了,含義無窮。小梅與驚鴻相映,忽然一瞥,美人仍舊那麼美麗有風采。“空惆悵、醉秋香畔,往事朦朧”一韻,用惆悵、朦朧收束全詞,言有盡而意無窮。“醉秋香畔”實是往事,又與上片記中事不重複。
記行雲”兩韻,記夢中景。“念杯前”三韻,憶共處時景。“分種”兩韻,憶舊日瑣事。“人遠”兩韻,點出伊人離他而去。“重訪”三韻,轉入亦真亦幻的追覓中。“試潛行”四韻,述詞人忍不住又去見她的經過。“空惆悵”兩韻,惆悵歸家,一醉解千愁。
這首詞當作於宋理宗寶慶年間(1225年—1227年)。尹煥與翁逢龍、吳潛爲衕榜進士,吳文英與尹煥的初識也許源於此,後來他倆相交甚篤。夢窗集中贈尹煥詞與史宅之一樣爲最多,共計十一首,此詞便是其一。楊鐵夫《吳夢窗詞箋釋》釋此詞說:“梅津亦有放琴客之事,後必於他處再見之,梅津有詞寄慨而夢窗和之也。”詞中亦有詞人個人“難忘處,猶恨繡籠,無端誤放鶯飛”“楚夢秦樓相遇,共嘆相違”的悽婉情事。(見《晝錦堂·舞影燈前》詞)。
《八聲甘州·和梅津》是宋代詞人吳文英所作的一首詞。上片寫詞人追憶一位曾與他共度過美好時刻,卻已離他而去的女子;下片以亦真亦幻的情節,着重描寫詞人自己的一種想見又不敢見的矛盾心理。詞和梅津所作,但意境卻另有開拓,融入了當年詞人的感情經歷。用語十分形象貼切,語言極其簡潔凝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