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兒媚·中元夜有感
手寫香臺金字經,惟願結來生。蓮花漏轉,楊枝露滴,想鑑微誠。欲知奉倩神傷極,憑訴與秋擎。西風不管,一池萍水,幾點荷燈。
譯文
譯文
親手抄錄的佛經已供在佛殿之上,只盼來生能與你再續因緣。蓮花更漏緩緩轉動,時光一點點流逝,夜色將盡時,楊柳枝上的露水正輕輕滴落。這夜我又抄經至天明,佛祖該是知曉我的一片誠心了吧。
若想知曉奉倩那傷心至極的心境,唯有這秋日裏的荷燈能夠作證。水面上,幾盞荷燈伴着孤零的浮萍輕輕漂盪,西風卻毫不憐惜地朝它們吹了過去。
註釋
眼兒媚:詞牌名,又名《秋波媚》。雙調四十八字,前片三平韻,後片兩平韻。中元:指農曆七月十五日。舊俗民間於此日有祭祀亡故親人的活動,是日於水上放荷燈,以奠亡靈。
香臺:佛殿之別稱,即燒香之臺。
金字經:佛經。
蓮花漏:古代一種計時器;。
鑑:審察、辨明。
憑訴:即憑說,辨明之證據。
秋擎:指所放之荷燈。
賞析
詞寫於公元1677年(康熙十六年)七月十五日,作者的妻子盧氏剛亡故不久,又恰逢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祭祀親人,詞人爲了懷念妻子寫下了這首歌。
納蘭性德寫下這首詞時,妻子盧氏剛亡故不久,又恰逢祭祀之日。昔日朝夕相伴的人,如今竟成了需要弔唁的逝者,這般境遇怎能不讓他淚落不止?滿心傷痛的他,親手用金泥抄寫金字經(即佛經),一遍又一遍,筆觸間滿是虔誠,也藏着殷殷祈求——只願來生,還能與盧氏再續今生緣分,重結連理。自盧氏離世後,納蘭對佛學的鑽研癒發癡迷,這其實不難理解:深陷情傷、痛於生死相隔的他,唯有在佛學中尋求心靈的淨化與慰藉,癡情難遣、相思刻骨之際,也只能借反覆抄經,企盼來世因緣,以表一片赤誠。
詞中“蓮花漏轉,楊枝露滴,想鑑微誠”兩句,皆取自佛家典故,且語帶雙關。“蓮花漏”是古時一種雅緻的計時工具,說法雖有不衕,較爲人知的是高僧惠遠的設計——因山中難知時辰,他以銅片製成蓮花形容器,底部開孔後置於水盆中,水從孔中慢慢滲入,待容器盛水至一半便會下沉,一晝夜下沉十二次,對應十二時辰。“楊枝”則與佛教淵源深厚,最廣爲人知的便是觀音菩薩淨瓶中所插的楊柳枝,菩薩常取枝蘸瓶中甘露,灑下便能起死回生。這一意象在正史中亦有記載,《晉書》提到,石勒之子石斌暴病而亡,高僧佛圖澄用楊柳枝蘸水灑在石斌身上,唸誦咒語後拉着石斌的手道“起來吧”,石斌竟真的死而復生。納蘭用這兩則典故,既點明自己此刻身處佛殿、一心曏佛的情境,更借典故曏佛祖袒露了自己盼與亡妻再續緣的赤誠心意。
下片開篇“欲知奉倩神傷極,憑訴與秋擎”,語意陡然轉折。“奉倩”即荀奉倩,正是“不辭冰雪爲卿熱”典故的主人公。他與妻子感情極深,一次妻子患病發熱不退,時逢寒鼕臘月,荀奉倩情急之下,竟脫光衣服赤身跑到庭院中,任由風雪凍冷身體,再返回貼在妻子身上爲她降溫。這般深情卻未感動上天,妻子最終還是離世了。妻子喪後,衆人前去弔唁,只見荀奉倩雖未落淚,神情卻滿是哀傷。納蘭借荀奉倩的典故,道出自己此刻難以言說的神傷——滿心愁緒無人理解,只能寄望於眼前景物。想象秋江之上,渺小的荷燈浮於蒼茫水面,微光寂寥,恰似他此刻百感交集、茫然無措的心境。即便滿是相思、離愁與回憶,可故人已逝,天人永隔,再也回不到從前。
詞的最後一句更顯悲慟,“不管”二字,將西風的無情刻畫得淋漓盡致。“一池萍水,幾點荷燈”的景象,本就透着無盡孤寂,“萍”字更引人聯想到“萍水相逢”——浮萍漂浮無依,沒有根基。納蘭藉此暗喻自身:愛人已去,自己便如這無根浮萍,只能在無邊的惆悵中漂泊,再也沒有歸宿。
整首詞圍繞中元節特有的祭祀習俗落筆,僅在詞的末尾描摹景物。詞人以西風的無情,反襯自己悼念亡妻的深情,讓這份悲痛之情更顯厚重、濃烈,讀來令人動容。
詞的上片.說詞人想盡種種辦法,想讓自己的精誠感動神明,即便是死生之遙,仍癡心不改。詞的下片,從沉溺轉入惑溺,從內景轉到外景,含有無邊的惆悵。整首詞反映的是比生離更痛苦的死別,詞中通過寫景及用典,生動形象地表達了詞人對妻子盧氏的懷念之情,充溢着厚重深濃的悲痛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