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新營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瀨茂林修竹詩
躋險築幽居,披雲臥石門。苔滑誰能步,葛弱豈可捫。嫋嫋秋風過,萋萋春草繁。美人遊不還,佳期何由敦。芳塵凝瑤席,清醑滿金罇。洞庭空波瀾,桂枝徒攀翻。結念屬霄漢,孤景莫與諼。俯濯石下潭,仰看條上猿。早聞夕飆急,晚見朝日暾。崖傾光難留,林深響易奔。感往慮有復,理來情無存。庶持乘日車,得以慰營魂。匪爲衆人說,冀與智者論。
譯文
譯文
幽靜的小屋築在險峻的山崖上,我高臥石門山上,四周白雲繚繞。
崖邊小路上長滿滑膩的綠苔,纖弱的葛藤從崖上垂落,沒有人敢拽着它攀高。
輕柔的秋風吹過之後,青綠的春草又開始繁茂。
遠遊的好友一去不回,聚會的佳期,何時再來。
那華美如玉的坐墊上已罩滿了灰塵,金盃中註滿了清醇的美酒,又能與誰共衕一醉。
湖面上波浪滾滾,不見歸來的船帆,我攀援桂枝徒然張望,無奈地承受着離愁的煎熬。
思念之情,像雲天一樣深遠,孤影獨處,又怎能把滿懷的愁緒忘掉。
俯身捧起巖下清澈的潭水,洗一把臉,拾頭仰看,茂密的樹枝間猿羣在哀鳴,在蕩跳。
傍晚,狂飆驟起,誤以爲晨風怒吹;清晨,朝日初升又當成夕陽殘照。
巖崖傾斜,陽光難以停留,森林深廣,林濤聲勢浩浩。
感念離別的愁苦,憂愁縈繞在胸中然而一旦悟出人生的真諦,切私情雜念就會蕩然無存,不留分毫。
我願遵循乘日遨遊的生活方式,以此安慰我的心靈。
從此淡漠世事,安居逍遙,這番道理,難以對俗人講清,只希望能與心靈相通的人一起探討。
註釋
石門:地名,在今浙江嵊縣西北。
剛溪:曲折迴轉的溪水。
石瀨:石間湍急的流水。
茂林修竹:竹林茂密高深。
躋(jī)險:攀登險峻的山峯。躋,攀登。
披雲:撥開雲層。
步:行走。
葛:多年生草本植物,此指葛藤。捫:扶,持。
嫋(niǎo)嫋:通“嫋嫋”,風吹物動的樣子。《楚辭·九歌·湘夫人》:“嫋嫋兮秋風。”
萋萋:草木繁盛的樣子。《楚辭·招隱士》:“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
美人:指朋友。
敦:通“團”,團聚。“美人”“佳期”二句,以美人喻友人,言友人一去不回,歸期渺茫。
芳塵:輕塵。凝:積聚。瑤席:華美的坐席。
清醑(xǔ):美酒。罇:一種酒器。“芳塵”“清醑”二句,言我雖備好酒席,而友人久久不至。
洞庭:湖名,在湖南境內。《楚辭·九歌·湘夫人》:“洞庭波兮木葉下。”
攀翻:攀折,攀援。翻,援。《楚辭·招隱士》:“攀桂枝兮聊淹留。”“洞庭”“桂枝”二句,用波漲洞庭來喻友人行蹤不定,音信渺茫;用攀折桂枝以表自己殷勤相待。
結念:念念不忘。屬:註目。霄漢:天宇。
孤景:單影。諼(xuān):忘,此謂忘憂,忘記。“結念”孤景”二句,言所思念者邈若霄漢,而我孤影獨處,無人可與解憂。
濯(zhuó):洗滌。
條:指樹枝藤蔓之類。
早:先。夕飆(biāo):傍晚的旋風或暴風。
晚:後。暾(tūn):太陽初出時圓而厚實的樣子。“早聞“晚見”二句,言晚風颳起得早而朝日卻升起得遲。
“崖傾”句:言因崖壁高傾,山穀中日照時間較短。
“林深”句:言因林木幽深,野風吹木發出的聲響更大。
感往:孤苦的感受好不容易成爲過去。慮有復:擔心會反覆重來。復:再,重。此句言悲感既往思慮重重。
理來:妙理到來。即想起道學玄理的時候。情無存:道家主張物我合一,我既爲物,感情自然也就不存在。
庶(shù):希望。持:牽持,拉着不放。乘日車:運載太陽的車。意爲挽留時光別跑得太快,以便自己能盡情遊賞。《莊子·徐無鬼》有“乘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的話。
營魂:心靈,精神。庶持”“得以”二句,言希望自己能夠做到順應自然,從而使心靈得到慰藉,使之歸於平靜。《老子》雲:“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屈原《遠遊》雲:“載營魄而登霞兮,掩浮雲而上徵。”
匪:通“非”,不。衆人:俗人。
冀:希望。智者:哲人。司馬遷《報任安書》:“然此可爲智者道,難爲伶人言也。”末二句言自己這樣的心境非俗人所能理解,故期待能與自己心靈相通友人(智者)的到來。
賞析
謝靈運《遊名山志》說:“石門山,兩巖間微有門形,故以爲稱,瀑佈飛瀉,丹翠照曜。”自宋少帝景平元年(423)辭去永嘉太守回到家鄉始寧之後,詩人不久便在石門山上修築了新居,該詩即爲詩人石門山上新居落成之後所作,時間大約在宋文帝元嘉元年(424)或二年(425)。
詩題四句,帶有描述性質,與一般詩題立意不衕,旨在突出對石門新居溪山林泉的喜愛之情。
發端二句,入手擒題,出語峻峭。新居既險且幽,已見迥絕塵寰之意,又以石門披雲高臥襯出山勢、新居之高,點帶出高蹈之情,將營建石門新居的目的和高臥雲山的情懷盡皆吐出。三四兩句是前兩句的補充,寫山徑苔蘚滿階,難以行走,路邊葛藤又很柔嫩,無法攀援,點明人跡罕至,與世遠隔,石門新居險幽高遠的景色也生動地烘托出來。
“嫋嫋”以下十句,寫對好友的懷念。當時,詩人的衕道好友孔淳之、王弘之、僧鏡遊居於始寧、剡縣、上虞一帶,彼此相去不遠。大約在石門新居初成之時,他們曾來歡聚衕遊。後來,友人散去,但美好的歡聚時光常使詩人難以忘懷。故而揉合屈原《楚辭·九歌·湘夫人》:“嫋嫋兮秋風”和淮南小山《楚辭·招隱士》:“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辭意,寫出“嫋嫋秋風過,萋萋春草繁”兩句,藉以抒寫情懷。山中節候,秋去春來,金風已過,春草又綠,這自然界的物候演變,節序有定,一年一度,週而復始,使詩人想起好友別去,重聚無由,心頭不禁黯然,因而用《楚辭》象徵手法,以美人、佳期指代好友、聚會,寫出“美人遊不還,佳期何由敦”兩句,訴說對好友的深切思念和團聚的渴望。接下去的兩句:“芳塵凝瑤席,清醑滿金罇”,一喻久盼友人不來,芳塵清埃凝聚於玉飾坐席;一寫以金樽美酒相候甚久。因對好友情深意篤,盼歸而不見,悵惘、空落之感轉而深重,故而以“洞庭空波瀾,桂枝徒攀翻”抒寫心曲。上句化用《楚辭·九歌·湘夫人》:“洞庭波兮木葉下”句意,下句化用《楚辭·九歌·湘夫人》:“攀桂枝兮聊淹留”和屈原《大司命》:“結桂枝兮延竚”辭意,巧妙化合,熔鑄新句,也是百鍊出冶,運思精鑿。尤其“空”“徒”兩字,極爲形象,寫出水天空闊而歸舟杳然的空寂湖景、心境和把玩桂枝,遙思不見的淒涼情懷。在失望和孤獨的心緒交織中,思念友人的情感益爲強烈深沉,於是趁勢打入一層,再以“結念屬霄漢,孤景莫與諼”傾訴衷腸,抒發難以釋懷的思念。他仰望高遠的天空,格外感到形影孤單。憂苦既不能自忘,又無人相與慰藉。詩情至此,已是悲涼不堪,愁腸鬱結了。可是,詩人心懷超曠,慣於借山水化其鬱結。當他把視線重新轉曏山水美景時,內心的孤獨、淒涼頓時散去。因而即景描摹,寫出“俯濯”六句。先以“俯濯”“仰看”“早聞”“晚見”分寫四景。“俯”“仰”着眼於從空間上寫景物的不衕,“早”“晚”則着眼於從時間上寫景物的區別。通過時空交叉和轉換,描繪出石門新居山水的清美景色。然後又以“崖傾”“林深”兩句寫光影倏逝、風振林木的山景。在這六句之中,有石潭的清影、猿狖的跳躍、晚風的勁吹、朝日的初升和危崖的瞬光、深林的風吼,把“四面高山,回溪石瀨,茂林修竹”的題意生動展示出來。其中“早聞”四句通過視覺與聽覺形象描繪山的險峻幽深,尤爲逼真。因有高山四面環峙,危崖傾斜,很晚纔見太陽初升,而遲來的陽光映照山穀時,又瞬間即逝。與“晚見朝日”相反,石門山中的晚風卻來得很早,而且風勢很大,長驅直入,振響林木,鬆濤雷鳴,吼聲遠奔。這種朝日晚見,夕飆早聞的景象描繪,全從山居生活的實際中體驗得來。
詩的最後六句,由寫景轉而爲議論。“感往”兩句是詩人山水審美活動的理性思考。他回顧人生,深感世事紛錯,故思慮往復,悲從中來,心緒不寧。而當從山水中獲得心智的啓迪,頓然徹悟之時,便得以理化情,妙理若來,物我俱忘,達到無慾無情境界,爲人間煩囂所牽累的世俗之念也隨而蕩然無存了。詩人的眷戀山水,營居石門,目的固然在於賞美,但他力圖將這種審美活動提到以景悟道的高度,表現出強烈的山水理性精神。“庶持”兩句中,連用典故,藉以表達渴望把握住流駛不停的時光,恣情遊覽,從山水中契悟玄妙之道,撫慰孤寂的心靈。在詩人看來,這種山水理性精神和深奧的道理,不是一般俗流所能理解的,只有深明哲理的智者纔能懂得,故而以目空世人的孤傲語氣說:“匪爲衆人說,冀與智者論。”聯繫上文,此處所說的“智者”,分明指他延竚久盼的衕道好友。這樣,思念故人之情便一線貫穿,顯得婉曲深沉,真情內含。
《石門新營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瀨茂林修竹》是一首五言古詩。詩題四句,寫石門新居險幽高遠的景色,旨在突出對石門新居溪山林泉的喜愛之情。“嫋嫋”以下十句,寫對好友的懷念。詩的最後六句,則由寫景轉而爲議論,進一步表述作者對生命之“道”的體悟。由景入情而又化情入理,情、景、理交融變化,從而豐富了詩作的內涵,顯現了詩人複雜的心靈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