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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漢紀·捲二十三(節選)

袁宏頭像 袁宏 魏晉

  泰字林宗,太原介休人。少孤養母,年二十,爲縣小吏,喟然嘆曰:“大丈夫焉能處鬥筲之役!”乃言於母,欲就師問,母對之曰:“無資奈何?”林宗 曰: “無用資爲!”遂辭母而行。至成皋屈伯彥精廬,並日而食,衣不蓋形,人不堪其憂,林宗不改其樂。三年之後,藝兼遊、夏。衕邑宗仲,字雋,有高 纔,諷書日萬言,與相友善,閒居消遙。泰謂仲曰:“ 蓋昔之君子,會友輔仁,夫周而不比,羣而不黨,皆始於將順,終於匡救。濟俗變教,隆化之道也。於是仰慕仲尼,俯則孟軻,周流華夏,採諸幽滯。 ”泰始(中)至京師,陳留人符融見而嘆曰:“ 高雅奇偉,達見清理,行不苟合,言不誇毗,此異士也。”言之於河南尹李膺,與相見曰:“吾見士多矣,未有如郭林宗者也。其聰識通朗,高雅密博,今之華夏, 鮮見其儔。”友而親之。陳留人韓卓有知人之鑑,融見卓,以己言告之,卓曰:“此太原士也。”他日又以泰言告之,卓曰:“四海內士也,吾將見之。”於 是驟見泰,謂(雄)曰:“此子神氣沖和,言合規矩,高纔妙識,罕見其倫。”  陳留蒲亭亭長仇香年已長矣,泰見香,在而言之。明日起朝之曰:“君泰之師,非泰之友。”  陳留茅容年四十矣,親耕隴畝,避雨樹下,衆人悉踐蹲,容獨釐膝危坐,泰奇其異,請問舍所在,因寄宿。容明旦殺雞作食,泰謂之爲己也。容分半食 母,餘半庋置,自與泰素餐。泰曰:“卿賢哉遠矣!郭泰猶減三牲之具以供賓旅,而卿如此,乃我友也。”起對之揖,勸令學問,卒成盛德。  嘗止陳國,文孝童子魏昭求入其房,供給灑埽。泰曰:“年少當精義書,曷爲求近我乎?”昭曰:“蓋聞經師易遇,人師 難遭,故欲以素絲之質,附近朱藍耳。”泰美其言,聽與共止。嘗不佳,夜後命昭作粥。粥成進泰,泰一呵之曰:“爲長者作粥,不加意敬,使不可食。”以杯擲地。昭更爲粥重進,泰復呵之,如此者三。昭姿無變容,顏色殊悅,泰曰:“吾始見子之面,而今而後,知卿心耳。”遂友而善之。  鉅鹿孟敏,字叔達。客居太原,未有知名。叔達曾至市買甑,荷擔墮地,徑去不顧。時適遇林宗,林宗異而問之:“甑破可惜,何以不顧?”叔達曰: “甑既已破,視之無益。”林宗以爲有分決,與之言,知其德性,謂必爲善士,勸使讀書,遊學十年,知名當世。其宗人犯法,恐至大辟,父老令至縣請之。叔達 曰:“犯法當死,不應死,自活,此明理也,何請之有?”有父老董敦之,曰:“儻其死者,此大事也。奈何以宜適而不受邪?”叔達不得已,乃行見楊氏 令,不言而退。令曰:“孟徵居高雅絕世,雖其不言,吾爲原之矣。”  初,汝南袁(閎),盛名蓋世,泰見之,不宿而退。汝南黃憲,邦邑有聲,天下未重,泰見之,數日乃去。薛恭祖曰:“聞足下見袁 奉高,車不停軌,鑾不輟軛。從黃叔度,乃彌日信宿,非其望也。”林宗答曰:“奉高之器,譬諸氾濫,雖清易挹。叔度汪汪如萬頃之波,澄之而不清,撓之 而不濁,其器深廣,難測量也。雖住稽留,不亦可乎?”由是憲名重於海內。  初,泰嘗止陳留學宮,學生左原犯事斥逐。泰具酒食勞原於路側,謂之曰:“昔顏涿聚,梁甫之大盜;段幹木,晉國之大駔,卒爲齊之忠臣,魏之名賢 。且蘧伯玉,顏子淵猶有過,誰能無乎?慎勿恨之,責躬而已。”或曰:“何爲禮慰小人?”泰曰:“ 諸君黜人,不託以藜蒸,無有掩惡含垢之義。‘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吾懼其致害,故訓之。 ”後原結客,謀構己者,至期曰:“林宗在此,負其前言。”於是去。後事發露,衆人鹹自以蒙更生之賜於泰。

寫人 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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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郭泰,字林宗,是太原介休人。他年少時就失去父親,由母親撫養長大。到了二十歲,他在縣裏做了一名小吏,感嘆道:“大丈夫怎能一輩子幹這種瑣碎的小差事呢!”於是,他曏母親表明了自己的想法,想要去求學問道。母親擔心地問:“我們沒有錢財,怎麼辦呢?”郭泰堅定地說:“不需要錢財!”就這樣,他辭別母親,踏上了求學之路。郭泰來到了成皋,找到屈伯彥的精舍求學。在那裏,他生活十分簡樸,兩天纔喫一頓飯,衣服也破爛得遮不住身體。儘管生活條件如此艱苦,但郭泰卻樂在其中,從未改變過他的志曏和樂趣。經過三年的刻苦學習,他的學識已經可以和古時的子遊、子夏相提並論了。在介休,有一個名叫宗仲的人,字雋,他纔華橫溢,每天能背誦上萬字的書籍。郭泰和宗仲關係很好,兩人經常一起閒居逍遙,探討學問。郭泰對宗仲說:“古代的君子們,都是通過聚會朋友來輔助仁德的。他們既能團結合作,又能保持各自的獨立性,不結黨營私,這一切都是從順從其美善處開始,最終以匡正挽救其過錯而結束。這種精神,是我們應該學習的。我一直都很仰慕孔子和孟子,希望能像他們一樣周遊列國,傳播學問。”後來,郭泰來到了京城。陳留人符融見到他後,非常驚歎地說:“這個人高雅奇偉,見解獨到,行爲正直不苟合,言語不誇大其詞,真是個不衕凡響的人纔啊!”於是,符融把郭泰推薦給了河南尹李膺。李膺見到郭泰後,也非常讚賞他,說:“我見過很多士人,但像郭林宗這樣的,真是少見。他聰明識達,高雅博學,在當今華夏,很難找到能與他相提並論的人。”從此,李膺把郭泰當作朋友,並且非常親近他。陳留人韓卓是個善於識人的人。符融曾把郭泰的情況告訴韓卓,韓卓聽後說:“這是太原的高士啊。”後來,符融又把郭泰的話轉告給韓卓,韓卓聽後更加讚歎:“這是四海之內的高士啊!我一定要見見他。”於是,韓卓多次拜訪郭泰,並對他讚不絕口:“這個人神氣沖和,言談舉止都合乎規矩,纔高識妙,真是難得一見的人纔啊!”

  陳留縣蒲亭的亭長仇香,年紀已經不小了。郭泰見到仇香後,和他交談了一番,感覺他很不錯。第二天早晨,郭泰就對大家說:“仇香是我的老師,而不是我的朋友。”

  陳留有個叫茅容的人,已經四十歲了,他親自在田地裏耕作。有一天,他在樹下避雨時,其他人都隨意地踩着地面蹲下,只有茅容一個人整理好衣襟,端端正正地坐着。郭泰看到這一幕,覺得他很特別,就上前詢問他的住處,並決定在他家借宿一晚。第二天早晨,茅容殺了雞來款待郭泰。郭泰以爲這是專門爲他準備的,但茅容卻把雞肉分成兩半,一半給母親喫,另一半則留下來存放好。他自己則和郭泰一起喫些簡單的食物。郭泰見狀,感慨地說:“你真是賢德之人啊!就連我郭泰在招待客人時,也會減少自己的肉食來款待他們,而你卻能如此對待自己和母親,真是我的好友啊!”說完,他起身曏茅容行禮,並勸他繼續求學深造。茅容聽了郭泰的建議,最終成爲一個品德高尚的人。

  郭泰曾在陳國時,有個名叫魏昭的文孝童子,想要進入他的房間,爲他打掃整理。郭泰對他說:“你年紀還小,應該專心學習經典和義理,何必來我這裏做這些雜事呢?”魏昭回答說:“我聽說傳授知識的老師容易遇到,但能夠成爲人生導師的人卻很難得。所以我想用我這如衕純白的絲線一樣的本質,去接近並學習您這樣品德學識。”郭泰聽了魏昭的話,覺得他說得很好,就衕意讓他留下來。有一次,郭泰因爲身體不舒服,晚上就讓魏昭幫忙煮粥。粥煮好後,魏昭端給郭泰喫,但郭泰卻嚴厲地呵斥他說:“你爲長輩煮粥,竟然如此不用心,煮得這麼難喫!”說着,他還把粥杯扔到了地上。魏昭沒有生氣,也沒有改變態度,而是重新煮了一碗粥再端給郭泰。但郭泰還是呵斥了他,這樣的情況發生了三次。儘管如此,魏昭始終保持着恭敬的態度,臉色也依然和悅。郭泰看到這一幕,感慨地說:“我剛開始只是看到了你的外表,但現在,我真正瞭解了你內心的真誠和恭敬。”從此,郭泰把魏昭當作了朋友,兩人關係更加親密。

  鉅鹿有個叫孟敏的人,字叔達,他曾在太原客居,當時還沒有什麼名氣。有一天,叔達去市場買甑,結果不小心把甑摔到了地上。他看了一眼摔破的甑,就直接走開了,沒有停下來查看或惋惜。這時,恰好郭泰路過看到了這一幕,覺得有些奇怪,就上前問叔達:“甑摔破了多可惜啊,你怎麼看都不看一眼就走了呢?”叔達回答說:“甑既然已經破了,再看也沒什麼用,不如趕緊去做別的事情。”郭泰聽了叔達的話,覺得他很有決斷力,是個不凡之人。於是,郭泰就主動和叔達交談起來,通過聊天,他發現叔達品德高尚,認爲他將來一定會成爲一個有作爲的人,就勸他去讀書求學。叔達開始遊學四方,經過十年的努力,他終於學有所成,在當世贏得很高的名聲。後來,叔達的衕族人中有人犯了法,可能會被判死刑。族中的父老們都很擔心,就派叔達去縣衙求情。但叔達卻說:“如果這個人真的犯了死罪,那麼他應該接受懲罰;如果他不該死,那麼自然會有人爲他平反。這是明理之事,我們何必去求情呢?”儘管叔達這麼說,但族中的父老們還是堅持讓他去試一試。其中有一個叫董敦的父老勸他說:“萬一這個人真的被判了死刑,那可是大事啊!你怎麼能因爲自己的不舒服而不去爲他求情呢?”叔達實在推辭不過,只好去了縣衙。但他見到縣令後,卻並沒有說什麼求情的話,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就退出來了。縣令說:“孟敏真是個高雅脫俗、超凡絕世的人啊!就算他不說什麼,我也會爲他的族人減輕罪責的。”

  起初,汝南有個叫袁閎的人,他的名聲非常響亮,幾乎蓋過了所有人。但當郭泰見到他時,卻只是簡單地交談了幾句,連夜就離開了。而汝南還有一個叫黃憲的人,他在當地有一定的名聲,但還沒有得到天下的廣泛認可。然而,當郭泰見到黃憲時,卻一連在他那裏逗留了好幾天纔離開。薛恭祖說:“聽說你見到袁閎時,車子都沒有停穩,就匆匆離開了;但見到黃憲時,卻一連住了好幾天,這和你之前的做法不太一樣啊。”郭泰回答說:“袁閎的纔華和品質,就像那氾濫的清水,雖然清澈但容易被人舀取。而黃憲呢,他的纔華和品質就像那萬頃波濤的大海,無論你怎麼攪動它,它都保持清澈不濁,深邃廣闊,難以測量。所以,我雖然在他那裏多逗留了一些時間,這是很正常的啊。”於是,郭泰的這番話,讓黃憲的名聲逐漸傳遍天下,大家都開始重視和認可他的纔華和品質。

  起初,郭泰曾經在陳留的學宮裏停留過。那時候,有個學生叫左原,因爲犯事被學校開除了。郭泰知道後,特意在路邊準備了酒菜,爲左原送行。他對左原說:“你知道嗎,以前有個叫顏涿聚的人,他曾經是梁甫山的大盜;還有個段幹木,他是晉國的大商人,但他們後來都成爲了齊國的忠臣和魏國的賢人。就連蘧伯玉和顏回這樣的賢人,都難免會犯錯,誰又能做到完美無缺呢?所以,你千萬不要怨恨,只要反省自己,努力改正就好。”有人聽到郭泰這麼說,就問他:“你爲什麼要這樣禮遇一個被開除的小人呢?”郭泰回答說:“你們開除學生,卻不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這不符合我們教育人應該有的寬容和包容之心。孔子說過:‘如果一個人不仁,我們對他過於苛責,就可能會引發混亂。’我就是擔心左原因爲被開除而心懷怨恨,做出什麼不好的事情來,所以纔特意來勸慰他。”後來,左原果然結交了一些朋友,想要報復那些陷害他的人。但到了約定的日子,他卻說:“郭泰老師曾經勸過我,我不能違揹他的教誨。”於是,他放棄了報復的念頭。這件事後來被人知道了,大家都感激郭泰的寬容和教誨,覺得自己能夠免於一場可能的災難。

註釋

遊、夏:子遊與子夏的並稱。兩人均爲孔子學生,長與文學。
諷書:背書。
周流:周遍流行、遍及各地。
幽滯:指隱淪而未被擢用之士。
危坐:即正身而跪,表示嚴肅恭敬。
盛德:敬稱有高尚品德的人。
灑埽:灑水在地上浥溼灰塵,前後清掃。
甑:古代蒸飯的一種瓦器。
挹:舀,把液體盛出來。
斥逐:驅逐。
大駔:買賣的中間人。
發露:被揭露。
更生:新生;重新獲得生命。

作者簡介

袁宏頭像

袁宏

魏晉

生年:328 卒年:376 東晉陳郡陽夏人,字彥伯,小字虎。袁猷孫。有逸纔,文章絕美。少孤貧,以運租自業。因諷詠史詩而爲謝尚所重,引爲參軍,累遷大司馬桓溫府記室。溫重其文筆,使綜書記。嘗倚馬作文,頃刻得七紙,殊可觀。性剛直,故位不顯。謝安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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