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犯·夜雨滴空階
夜雨滴空階,孤館夢迴,情緒蕭索。一片閒愁,想丹青難貌。秋漸老、蛩聲正苦,夜將闌、燈花旋落。最無端處,總把良宵,只恁孤眠卻。佳人應怪我,別後寡信輕諾。記得當初,翦香云爲約。甚時向、幽閨深處,按新詞、流霞共酌。再同歡笑,肯把金玉珠珍博。
譯文
譯文
夜晚窗外的雨聲滴在空空的臺階上,孤獨地宿在旅舍裏突然驚醒,心中情緒悽清蕭索。這一種閒愁,想來用圖畫難以描摹。秋天漸深,蟋蟀聲聽起來叫得很苦,夜晚將盡,燈花不久就落了。最無聊的時刻,總是讓良宵在孤眠的寂寞中過去。
遠處的佳人應該會怪我,離別後不遵守諾言。記得當初,她翦剪下一綹頭髮作爲別後重聚的約定,看來此越難以兌現了。什麼時候才能夠在幽閨深處,填寫新詞,共飲美酒。如果能再次同歡笑,我肯拿金玉珍珠來換取這樣的機會。
註釋
尾犯:詞牌名。又名“碧芙蓉”。雙調,以九十四字爲較常見,仄韻。
夢迴:從夢中醒來。南唐李璟《攤破浣溪沙·菡萏香銷翠葉殘》:“細雨夢迴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無限恨,依闌干。”
丹青難貌:難以用圖畫描繪。丹青,本是兩種可作顏料的礦物,因爲中國古代繪畫常用硃紅色和青色兩種顏色,因此丹青成爲繪畫的代稱。貌,描繪。
秋漸老:漸漸秋深的意思。
蛩(qióng)聲:蟋蟀的鳴叫聲。
闌:盡,殘。
無端:無聊,沒有情緒。
佳人:美女。
寡信輕諾:隨便許諾,很少講信用。隨便用語言欺騙的意思。
翦(jiǎn)香雲:剪下一綹頭髮。古代女子與情人相別,因情無所託,即剪髮以贈。翦,同“剪”。香雲,指女子的頭髮。
甚時向:什麼時候。向,語助詞。
幽閨:深閨。多指女子的臥室。
按新詞:創作新詞。填詞須倚聲按律,故稱。
流霞:酒仙名。晉葛洪《抱朴子·祛惑》載,項曼都入山學仙,稱“仙人但以流霞一杯,與我飲之,輒不飢渴”。
博:換取。
賞析
這首詞寫詞人客居他鄉、獨宿難眠,思念遠方的佳人,滿含深切的悲苦與無奈,上下兩片各寫一重境界。
詞作開篇,作者便用主觀色彩濃烈的意象烘托氛圍:夜雨帶着寒意,空階盡顯冷清,孤館滿是孤寂,在寂寞的驛館中從夢中醒來,聽雨水敲打空階,最是讓人悽楚難忍,於是以“情緒蕭索”收束,將人的孤寂與環境的悽清相融,全篇都籠罩在傷感的氣氛裏。羈旅漂泊之際,以淅瀝夜雨起筆,瞬間心緒落寞,孤獨之中,無盡的相思與煩憂一併襲來,難以自控。一個“滴”字,如同淚珠墜落,更寫出詞人對雨景的敏感,以及心底無處訴說的苦楚。閒愁本是無形之物,詞人竭力想將其描摹出來,無奈這份愁緒太過深重,只能發出“丹青難貌”的慨嘆。接下來是一組工整的對偶句:秋意漸濃,蟋蟀的鳴聲悽苦,夜色將盡,燈花隨即零落。寫深秋時節蟋蟀哀鳴,再將視線轉回室內凋落的燈花,自然引出下文,直抒獨自抱影而眠、辜負良宵的寂寥,進而過渡到下片對佳人的思念。
下片“佳人應怪我,別後寡信輕諾”,是詞人想象佳人分別後的心境,更是對自己的深深自責,而這份自責裏又藏着太多的無奈與哀傷。正因如此,他格外留戀與佳人相伴的美好時光,滿心向往重逢的時刻。昔日剪髮爲約的情景依舊清晰,可再度相依相伴、填詞飲酒的心願,不知何時才能實現。詞人即便表示願用金玉珠珍換取再度同歡,這份訴說依舊透着無力、悲哀與無可奈何。
柳永不但是詞作名家,也擅長繪畫,這位曾用筆墨勾勒無數經典秋景的創作者,面對自身蕭索的心緒與無邊的閒愁,卻發覺難以用丹青描繪,這也充分體現出他羈旅異鄉、驛館夢醒時,離情之深、離愁之重。
詞作都離不開意象,古人也稱意象爲興象,即詩詞中的意境,是作品裏展現的情調與境界,也是寄託作者情思的形象。這首詞中燈花的意象運用得自然巧妙,古時習俗以燈花爲吉兆,杜甫、王實甫、曹雪芹的作品中都有相關記載。秋夜裏,雨滴空階、驛館夢醒、蛩聲悽苦,詞人正心緒落寞、滿懷閒愁,可夜色將盡時燈花凋落,本就心情低落的他,在夜深人靜之時見象徵吉祥的燈花零落,只能深深感嘆,在最無心的時刻,竟這般辜負良宵、獨自孤眠。燈花這一意象,將詞人難以描摹的閒愁層層推向極致,也讓他生出願傾盡金玉珠珍,換取與佳人再度同歡的深切期盼。
詞人難以描畫的閒愁,就這樣被展現得淋漓盡致,這份閒愁融入了他諸多的人生滋味,苦澀又沉重。
這首詞思念對象不甚明瞭,應該是“心娘”“佳娘”“蟲娘”“酥娘”之類的歌舞女子。此詞具體創作時間未詳。
《尾犯·夜雨滴空階》是一首情詞。此詞寫羈旅異鄉、獨居孤宿的詞人,因思念天涯一方的佳人而孤館迴夢,耿耿難眠,表現了深切悲苦的離愁別情。全詞意象運用自然巧妙,情感表達淋漓盡致,景中含情,情景交融,融進了詞人太多苦澀、沉重的人生況味,具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