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夜起望西園值月上

這是深秋的一個夜晚。永州的深秋本就氣候舒爽，但身處異鄉的柳宗元，卻總覺寒意陣陣。這晚他從夢中醒來，恰是夜半時分，四下萬籟俱寂，窗外卻亮得如同白晝，方纔的夢境還清晰在目。詩人輾轉難眠，再也無法入睡，百無聊賴間，連露水滴落的細微聲響都能聽見，周遭環境格外寂靜。露水凝結滴落，本是難以察覺的，此處用 “聞” 字，正是有意凸顯這種細膩的感知。於是他索性起身，推開房門來到西園。

　　來到西園，他看見一輪帶着寒意的明月從東嶺升起，清涼的月光灑在稀疏的竹林上，彷彿能聽見一泓清泉穿過竹根，發出泠泠的聲響。“泠泠” 二字用得極爲精妙。“月” 前加 “寒” 字來修飾，既與下句的 “泠泠” 相呼應，也和首句的 “繁露墜” 相關聯。露水珠重，月光寒涼，夜色已深，稀疏的竹林、泠泠的水聲，勾勒出幽清的意境，讓人頓生夜涼如水的感受。在這格外靜謐的夜半時分，再側耳細聽，能聽到遠處石上清泉流淌的聲音，這泉聲彷彿越遠越清晰；山間的鳥兒有時會打破寂靜，偶爾鳴叫一聲。

　　“石泉遠逾響” 看似難以理解，但 “逾” 字恰恰更能凸顯四下的空曠與寂靜。山鳥偶爾的啼鳴，固然反襯出夜晚的寧靜，同時也說明月色格外皎潔，竟讓山鳥誤以爲天已破曉而啼叫。“泉響”“鳥喧” 運用通感的手法，從聽覺層面進行刻畫。“露”“月”“泉”“鳥” 四種意象相互交融，以動襯靜，凸顯出詩人被貶後所處環境的空曠與孤寂。

　　望着這幅空曠孤寂的景象，詩人斜靠在柱子上，靜靜觀賞、聆聽，一直等到天亮。詩人 “倚楹至旦” 的沉思苦愁模樣，引人深思。他在這般清幽至極的景緻裏沉思，直到天邊泛起晨光。“寂寞將何言” 一句，堪稱此時無言勝有言。“寂寞” 二字道出了他的心境，他覺得自己複雜的情愫難以用言語訴說。

　　這首詩構思新穎精巧，詩人捕捉靜夜中各種細微的聲響來刻畫場景，以有聲寫無聲，既展現出自己所處環境的空曠孤寂，又藉此襯托出被貶謫後抑鬱的心境，就眼前之事詠歎，隨眼前之景寄託情感。從表面看，詩中似乎透着一絲自得之趣，但終究難以達到陶淵明、韋應物那般超脫的境界。

這首詩作於詩人貶謫永州之時。公元810年（元和五年），柳宗元被貶永州的第六個年頭。

《中夜起望西園值月上》是一首五言古詩。這首詩抓住在靜夜中聽到的各種細微的聲響，來進行描寫，以有聲寫無聲，表現詩人所處環境的空曠寂寞，從而襯托他謫居中鬱悒的情懷。整首詩即事成詠、隨景寓情。從表面看來，似有自得之趣，而實際上卻寄寓着非常複雜幽微的情懷，終難超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