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將軍
將軍精悍姿，齒齒碎鐵石。在昔童稚中，但聞飽經術。縱橫騁柔翰，丹雘間金碧。有司塞明詔，敝邑屈詞伯。芹香春水生，冠玉侍重席。脫略章句陋，搜抉窮理窟。未及文化成，其如王土窄。丈夫報主原，豈必蒙清秩。蒼然請去位，滿面秋慄烈。糾合熊虎羣，旌旆揚廣陌。正當摩厲閒，一鼓拔勍敵，屯兵沔水源，千裡斧截截。浩蕩排煙旻，西極安屼嵲。奈何國無人，腐儒秉旄鉞。賞予入私門，金湯授盜賊。公時奮臂爭，反遭獻玉刖。三軍視馬首，痛哭下天壁。功成坐齟齬，憤怒須插戟。中宵拔劍起，肅肅整勁翮。吐氣風雲生，搴旗陷堅列。貫穿死生地，蹀血天地黑。勢雖衆寡懸，形未雌雄決。路窮斷首尾，衆盡乃手格。豈知龍虎逝，黯淡山川色。百萬尚震驚，嗚呼死諸葛。長城但自壞，千裡痛稠結。肉食無遠謀，野史有直筆。酒酣歌節士，皛皛霜日白。
譯文
譯文
將軍有着精幹勇猛的模樣，意志堅定得像能咬碎鐵石。
回想他小時候，就已聽說精通儒家經書。
他揮毫寫作時文采縱橫，筆下文字如紅彩配金碧般華美。
可官府官員阻攔了朝廷的明詔，讓這位文壇高手只能在小地方委屈任職。
春日裏泮水泛着芹香，他儀表堂堂地坐在重要教席上授課。
他擺脫了只摳字句的淺薄教法，深入探究學問的深奧道理。
還沒等文教成效顯現，國家的國土被敵軍侵佔，卻已變得狹窄。
大丈夫報效君主，難道一定要靠清貴的官職？
他神情莊重地請求辭去教職，臉上帶着如秋日般凜冽的堅定。
他集結起像熊虎一樣勇猛的士兵，旗幟在大路上飄揚。
正當士兵們磨礪兵器備戰時，一戰就攻克了強敵。
軍隊駐守在沔水源頭，千裡疆域內軍威嚴整如斧刃般凌厲。
大軍氣勢浩蕩地衝破雲霄，西邊的邊疆得以安定，高山也顯得安穩。
可無奈國家缺乏賢纔，無能的文人卻手握兵權。
朝廷的賞賜都進了私人腰包，堅固的城池竟交給了敵人。
將軍當時奮力爭辯，反而像獻玉的卞和一樣，忠言不被採納還遭傷害。
三軍將士都願意跟隨他，卻只能痛哭着從險峻的城池撤退。
他立下戰功，卻因人事矛盾受排擠，憤怒得鬍鬚都像插着的戟。
半夜裏他拔劍起身，嚴肅地整頓精銳部隊。
他一吐氣勢就像風雲匯聚，親自拔下敵人旗幟，攻破堅固陣地。
他在生死之間衝鋒，戰場上踏血而行，天地都彷彿被染黑。
雖然雙方兵力懸殊，但還沒分出勝負。
最終陷入絕境，軍隊首尾被切斷，手下士兵都戰死了，他就徒手與敵人搏鬥。
誰能想到這位如龍虎般的英雄逝去，連山川景色都變得黯淡。
百萬敵軍仍爲之震驚，唉，他就像死後仍能威懾敵人的諸葛亮。
國家的棟樑之臣就這麼自行崩塌，千裡之內的人都悲痛鬱結。
那些權貴高官沒有長遠謀略，還好野史會用公正的筆觸記載真相。
我在酒酣之時歌頌這位忠義之士，只見明亮的霜日正當空。
註釋
柔翰：毛筆。
丹雘：油漆用的紅色顏料。
重席：古代的坐席，以多寡分尊卑。因而重席指被人尊敬的人。
旌旆：泛指旗幟。
截截：這裏是鮮明的意思。
屼嵲：山高聳貌。
獻玉刖：指卞和獻玉反遭刖刑的故事。
皛皛：潔白明亮貌。
賞析
安如山此詩篇幅雖不算長，卻能在二百八十字間完整概括主人公曹友聞的一生，且運用多種表現手法，將人物形象塑造得既完整又豐滿，這在宋代敘事詩中實屬罕見。
詩歌首段自開篇至“搜抉窮理窟”，聚焦曹友聞與元軍交戰前的生平。此段結構設計頗爲精巧：從時間與經歷維度看，以六句爲一層，前一層敘其步入仕途前的經歷，後一層寫其從政後的生活；換個視角審視，則前兩句專繪曹將軍的武將英姿，餘下十句詳述其學識與文纔，形成兩個獨立整體。若從後一種結構解讀，第七、八句中的“塞”“屈”二字尤顯關鍵——國難當前，曹將軍本可成爲領兵殺敵的良將，卻只能任教導諸生、掌管考試的教授。這二字既暗含對其文章經術的讚譽，也流露對其纔不得用的惋惜，更爲後文敘事埋下伏筆。
第二段從“未及文化成”到“西極安屼嵲”，着重刻畫曹將軍在衕慶、階州一帶作戰時的出衆武藝與顯赫戰功，恰好呼應首句的“精悍姿”。此段未鋪陳具體戰役，而是以高度概括的筆觸凸顯其品格，成功塑造出忠君報國、不慕名利，胸有韜略、指揮若定，威風凜凜且善克強敵的指揮官形象。描寫維度豐富：既有“滿面”句的肖像刻畫，也有“丈夫”兩句的議論抒懷；既寫“正當”句的戰前謀劃，也繪“糾合”兩句的戰時場景，還記“千裡”句的休戰軍容；既含“一鼓”句的勝利描摹，亦有“浩蕩”兩句對勝利後局勢的展望。整體筆墨充實凝練又富於變化，深得詩歌敘事精髓。
第三段自“奈何國無人”至“千古痛稠結”，詳細記述大安之戰的經過與曹將軍的壯烈犧牲。在敘事接近尾聲、主人公殉國後，詩篇轉而採用飽含情感的筆法，字裏行間滿是沉痛，極具感染力，能深切打動讀者。
末段即“肉食無遠謀”以下四句，以議論收束全篇。詩人在此既抒發對時局與人物的感慨，也明確交代創作意圖，是敘事詩常見的結尾方式。最後兩句尤爲精妙：“酒酣作歌、仰首望天”的描寫稍緩前文沉鬱氣氛，又讓讀者掩捲後陷入“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深遠意境，餘味悠長。
這首詩以凝練筆墨完整勾勒曹友聞一生，既繪其“精悍姿”的武將風采與飽學之纔，也述其請戰報國、沙場破敵的戰功，更痛寫大安之戰殉國的壯烈。情感沉鬱飽滿，從纔不得用的惋惜到殉國的沉痛層層遞進，結尾以議論抒懷並稍緩沉鬱，既顯人物忠義，又暗諷時局，形象豐滿且感染力強，盡顯宋代敘事詩的凝練與深情。
作者簡介
安如山，字汝止，廣漢（今屬四川）人。善擊劍，左右射，讀經史百氏之書。理宗端平元年（1234）安撫曹友聞闢爲掌書記，不起。後友聞戰死三泉，獨往收其骨，葬於其先人之側。乃東下，老於會稽。事見《穀音》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