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二十三 竇融列傳第十三
弟子固 曾孫憲 玄孫章
竇融字周公,扶風平陵人也。七世祖廣國,孝文皇後之弟,封章武侯。
章武,縣,屬勃海郡,故城在今滄州魯城縣也。
融高祖父,宣帝時以吏二千石自常山徙焉。融早孤。王莽居攝中,爲強弩將軍司馬,
強弩將軍即莽明義侯王俊。
東擊翟義,還攻槐裏,
槐裏趙明、霍鴻等起兵以應翟義,王邑等破義還,合軍擊明、鴻等滅之,融時隨其軍也。見《前書》。
以軍功封建武男。
《東觀記》、《續漢書》並雲“寧武男”。
女弟爲大司空王邑小妻。家長安中,出入貴戚,連結閭裡豪傑,以任俠爲名;然事母兄,養弱弟,內修行義。王莽末,青、徐賊起,太師王匡
匡,王舜之子。
請融爲助軍,與共東徵。
及漢兵起,融復從王邑敗於昆陽下,歸長安。漢兵長驅入關,王邑薦融,拜爲波水將軍,
《前書音義》曰:“波水在長安南。”
賜黃金千斤,引兵至新豐。莽敗,融以軍降更始大司馬趙萌,萌以爲校尉,甚重之,薦融爲鉅鹿太守。
融見更始新立,東方尚擾,不欲出關,而高祖父嘗爲張掖太守,從祖父爲護羌校尉,從弟亦爲武威太守,累世在河西,知其土俗,獨謂兄弟曰:“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殷富,帶河爲固,張掖屬國精兵萬騎,
漢邊郡皆置屬國。
一旦緩急,杜絕河津,足以自守,此遺種處也。”
遺,留也,可以保全不畏絕滅。
兄弟皆然之。融於是日往守萌,
守猶求也。
辭讓鉅鹿,圖出河西。
圖,謀也。
萌爲言更始,乃得爲張掖屬國都尉。融大喜,即將家屬而西既到,撫結雄傑,懷輯羌虜,
輯,和也。
甚得其歡心,河西。翕然歸之。
是時酒泉太守梁統、金城太守厙鈞、
《前書音義》曰,厙姓,即倉庫吏後也。今羌中有姓厙,音舍,雲承鈞之後也。
張掖都尉史苞、
《三輔決錄註》:“苞字叔文,茂陵人也。”
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幷州郡英俊,融皆與爲厚善。及更始敗,融與梁統等計議曰:“今天下擾亂,未知所歸。河西鬥絕在羌鬍中,
鬥,峻絕也,《前書》曰:“成山鬥入海。”
不衕心戮力
戮,並也。
則不能自守;權鈞力齊,復無以相率。當推一人爲大將軍,共全五郡,觀時變動。”議既定,而各謙讓,鹹以融世任河西爲吏,人所敬曏,乃推融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是時武威太守馬期、張掖太守任仲並孤立無黨,乃共移書告示之,二人即解印綬去。於是以梁統爲武威太守,史苞爲張掖太守,竺曾爲酒泉太守,辛肜爲敦煌太守,厙鈞爲金城太守。融居屬國,領都尉職如故,置從事監察五郡。河西民俗質樸,而融等政亦寬和,上下相親,晏然富殖。修兵馬,習戰射,明烽燧之警,羌鬍犯塞,融輒自將與諸郡相救,皆如符要,
赴敵不失期契也。
每輒破之。其後匈奴懲乂,
懲,創也。《說文》雲乂亦懲也。
稀復侵寇,而保塞羌鬍皆震服親附,安定、北地、上郡流人避兇飢者,歸之不絕。
融等遙聞光武即位,而心欲曏,以河西隔遠,未能自通。時隗囂先稱建武年號,融等從受正朔,囂皆假其將軍印綬。囂外順人望,內懷異心,使辯士張玄遊說河西曰:“更始事業已成,尋復亡滅,此一姓不再興之效。今即有所主,便相系屬,一旦拘製,自令失柄,後有危殆,雖悔無及。今豪傑競逐,雌雄未決,
項羽謂高祖曰:“願與沛公決雌雄。”
當各據其土宇,與隴、蜀合從,
《前書音義》曰:“以利合爲從,以威埶相脅曰橫。”
高可爲六國,下不失尉佗。”
佗姓趙,真定人也。陳勝起,佗行南海尉,遂王有南越,故曰尉佗也。
融等於是召豪傑及諸太守計議,其中智者皆曰:“漢承堯運,
《左傳》曰,陶唐氏既衰,其後有劉累,學擾龍,事孔甲爲御龍氏,春秋時晉卿士會即其後也。士會奔秦,後歸晉,其處者爲劉氏。戰國時,劉氏自秦獲於魏,魏遷大梁都於豐,號豐公,即太上皇父也,故曰“漢承堯運”。
歷數延長。今皇帝姓號見於圖書,
謂《河圖赤伏符》曰“劉秀髮兵捕不道”。
自前世博物道術之士穀子雲、夏賀良等,建明漢有再受命之符,言之久矣,
《前書》成帝時穀永上書曰:“陛下當陽數之摽季,涉三七之節紀。”哀帝時夏賀良言:“《赤精子讖》,漢家歷運中衰,當再受命矣。”
故劉子駿改易名字,冀應其佔。
劉歆以哀帝建平元年改名秀,字穎叔,冀應符命。
及莽末,道士西門君惠言劉秀當爲天子,遂謀立子駿。事覺被殺,出謂百姓觀者曰:‘劉秀真汝主也。’皆近事暴著,
暴,露也。著,見也。
智者所共見也。除言天命,且以人事論之:今稱帝者數人,而洛陽土地最廣,甲兵最強,號令最明。觀符命而察人事,它姓殆未能當也。”諸郡太守各有賓客,或衕或異。融小心精詳,遂決策曏。五年夏,遣長史劉鈞奉書獻馬。
先是,帝聞河西完富,地接隴、蜀,常欲招之以逼囂、述,亦發使遺融書,遇鈞於道,即與俱還。帝見鈞歡甚,禮饗畢,乃遣令還,賜融璽書曰:“製詔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屬國都尉:勞鎮守邊五郡,兵馬精強,倉庫有蓄,民庶殷富,外則折挫羌鬍,內則百姓蒙福。威德流聞,虛心相望,道路隔塞,邑邑何已!長史所奉書獻馬悉至,深知厚意。今益州有公孫子陽,天水有隗將軍,方蜀漢相攻,權在將軍,舉足左右,便有輕重。
猶蒯通曰“與楚即楚勝,與漢即漢捷”。
以此言之,欲相厚豈有量哉!諸事具長史所見,將軍所知。王者迭興,千載一會。
言時難得而易失也。
欲遂立桓、文,輔微國,當勉卒功業;
周室微弱,齊桓、晉文輔之以霸天下。
欲三分鼎足,連衡合從,亦宜以時定。
蒯通說韓信曰:“三分天下,鼎足而立。”
天下未並,吾與爾絕域,非相吞之國。今之議者,必有任囂效尉佗製七郡之計。
秦鬍亥時,南海尉任囂病且死,召龍川令趙佗語曰:“番禺負山險阻,南北東西數千裏,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亦一州之主,可爲國,故召公即令行南海尉事。”《地理志》曰蒼梧、鬱林、合浦、交址、九真、南海、日南,皆越之分也,此爲七郡也。效,致也,流俗本作“教”者誤也。
王者有分土,無分民,自適己事而已。今以黃金二百斤賜將軍,便宜輒言。”因授融爲涼州牧。
璽書既至,河西鹹驚,以爲天子明見萬裡之外,網羅張立
一作“玄”。
之情。融即復遣鈞上書曰:“臣融竊伏自惟,幸得託先後末屬,蒙恩爲外戚,累世二千石。至臣之身,復備列位,假歷將帥,
假猶濫也。
守持一隅。以委質則易爲辭,以納忠則易爲力。書不足以深達至誠,故遣劉鈞口陳肝膽。自以底裏上露,長無纖介。
底裏皆露,言無臧隱。
而璽書盛稱蜀、漢二主,三分鼎足之權,任囂、尉佗之謀,竊自痛傷。臣融雖無識,猶知利害之際,順逆之分。豈可背真舊之主,事奸僞之人;廢忠貞之節,爲傾覆之事;棄已成之基,求無冀之利。此三者雖問狂夫,猶知去就,而臣獨何以用心!謹遣衕產弟友詣闕,口陳區區。”友至高平,
高平,今原州平高縣也。
會囂反叛,道絕,馳還,遣司馬席封閒行通書。
《東觀記》及《續漢書》“席”皆作“虞”字。
帝復遣席封賜融、友書,所以尉藉之甚備。
尉藉,解見《隗囂傳》。
融既深知帝意,乃與隗囂書責讓之曰:“伏惟將軍國富政修,士兵懷附。親遇厄會之際,國家不利之時,
謂漢遭王莽篡奪也。
守節不回,
回,邪也。
承事本朝,後遣伯春
囂子恂之字也。
委身於國,無疑之誠,於斯有效。融等所以欣服高義,願從役於將軍者,良爲此也。而忿悁之閒,
悁,恚也。
改節易圖,君臣分爭,上下接兵。
言違背光武也。
委成功,造難就,
委,棄也。
去從義,爲橫謀,
去從,背山東也。爲橫,通西蜀也。
百年累之,一朝毀之,豈不惜乎!殆執事者貪功建謀,以至於此,
言隗囂執政事者,貪有其功而立此逆謀也。
融竊痛之!當今西州地埶局迫,人兵離散,易以輔人,難以自建。計若失路不反,聞道猶迷,
《淮南子》曰:“通於道者如車軸,不運於己,而輿轂致數千裏。不通於道者若迷惑,告以東西南北,然猶復迷惑矣。”
不南合子陽,則北入文伯耳。
文伯,盧芳也。
夫負虛交而易強御,恃遠救而輕近敵,
負亦恃也。易,輕也。恃公孫述而輕光武也。易音以豉反。
未見其利也。融聞智者不危衆以舉事,仁者不違義以要功。今以小敵大,於衆何如?
言危衆也。
棄子徼功,於義何如?
言違義也。
且初事本朝,稽首北面,忠臣節也。
稽首,拜天子禮也。禮,君南曏,答陽之義;臣北面,答君也。
及遣伯春,垂涕相送,慈父恩也。俄而背之,謂吏士何?忍而棄之,謂留子何?
留子謂見在之子,對伯春,故曰留也。
自兵起以來,轉相攻擊,城郭皆爲丘墟,生人轉於溝壑。今其存者,非鋒刃之餘,則流亡之孤。迄今傷痍之體未癒,哭泣之聲尚聞。幸賴天運少還,而將軍復重於難,是使積痾不得遂瘳,幼孤將複流離,其爲悲痛,尤足愍傷,言之可爲酸鼻!
宋玉曰:“孤子寡婦,寒心酸鼻。”
庸人且猶不忍,況仁者乎?融聞爲忠甚易,得宜實難。
《左傳》曰:“忠爲令德,非其人猶不可,況不令乎?”
憂人大過,以德取怨,
《詩》曰:“不以我爲德,反以我爲仇。”
知且以言獲罪也。區區所獻,唯將軍省焉。”囂不納。融乃與五郡太守共砥厲兵馬,上疏請師期。
帝深嘉美之,乃賜融以外屬圖及太史公《五宗》、《外戚世家》、
景帝子十三人爲王,而母五人,衕母者爲一宗,故曰五宗。言景帝以竇氏所生,而致子孫衆多也。
《魏其侯列傳》。
竇嬰,太後從兄子也,封魏其侯。魏其,縣,屬琅邪郡。
詔報曰:“每追念外屬,孝景皇帝出自竇氏,
出,生也。《爾雅》曰:“男子謂姊妹之子曰出。”
定王,景帝之子,朕之所祖。昔魏其一言,繼統以正,
梁孝王,景帝弟也,亦竇太後所生。梁王朝,因昆弟燕飲,是時景帝未立太子,酒酣,帝從容曰:“千秋之後傳梁王。”太後歡,竇嬰引卮酒進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傳,漢之約也,帝何以得傳梁王!”帝遂止矣。
長君、少君尊奉師傅,
長君,竇太後兄也。少君,太後弟廣國之字也。絳、灌等以兩人所出微,爲擇師傅,長者有節行者與居,長君、少君由此爲退讓君子,不以富貴驕人。見《前書》。
修成淑德,施及子孫,
施,延也,音羊豉反。
此皇太後神靈,上天祐漢也。從天水來者寫將軍所讓隗囂書,痛入骨髓。畔臣見之,當股慄慚愧,忠臣則酸鼻流涕,義士則曠若發矇,
《說文》曰:“曠,明也。”有眸子而無見曰蒙。《前書》楊雄曰:“乃今日發矇,廓然光照矣。”
非忠孝殼誠,孰能如此?
《說文》曰:“殼,謹也。”“殼”或作“懿”也。
豈其德薄者所能克堪!囂自知失河西之助,族禍將及,欲設閒離之說,亂惑真心,轉相解構,
相解說而結構。
以成其奸。又京師百僚,不曉國家及將軍本意,多能採取虛僞,誇誕妄談,令忠孝失望,傳言乖實。譭譽之來,皆不徒然,不可不思。今關東盜賊已定,大兵今當悉西,將軍其抗厲威武,以應期會。”融被詔,即與諸郡守將兵入金城。
初,更始時,先零羌封何諸種殺金城太守,居其郡,隗囂使使賂遺封何,與共結盟,欲發其衆。融等因軍出,進擊封何,大破之,斬首千餘級,得牛馬羊萬頭,穀數萬斛,因並河揚威武,
並音蒲浪反。
伺候車駕。時大兵未進,融乃引還。
帝以融信效著明,益嘉之。詔右扶風修理融父墳塋,祠以太牢。數馳輕使,致遺四方珍羞。梁統乃使人刺殺張玄,遂與囂絕,皆解所假將軍印綬。七年夏,酒泉太守竺曾以弟報怨殺人而去郡,
《東觀記》曰:“曾弟嬰報怨,殺屬國候王胤等,曾慚而去郡。”
融承製拜曾爲武鋒將軍,更以辛肜代之。
秋,隗囂發兵寇安定,帝將自西徵之,先戒融期。會遇雨,道斷,且囂兵已退,乃止。融至姑臧,
姑臧,縣名,屬武威郡,今涼州縣也。《西河舊事》曰:“涼州城昔匈奴故蓋臧城。”後人音訛,名“姑臧”也。
被詔罷歸。融恐大兵遂久不出,乃上書曰:“隗囂聞車駕當西,臣融東下,士衆騷動,計且不戰。囂將高峻之屬皆欲逢迎大軍,後聞兵罷,峻等復疑。囂揚言東方有變,西州豪桀遂復附從。囂又引公孫述將,令守突門。
突門,守城之門,《墨子》曰“城百步爲一突門”也。
臣融孤弱,介在其閒,
杜預註《左傳》雲“介猶閒也”。
雖承威靈,宜速救助。國家當其前,臣融促其後,緩急迭用,首尾相資,囂埶排迮,
排迮謂蹙迫也。
不得進退,此必破也。若兵不早進,久生持疑,則外長寇仇,內示困弱,復令讒邪得有因緣,臣竊憂之。惟陛下哀憐!”帝深美之。
八年夏,車駕西徵隗囂,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虜小月氏等
小月氏,西域鬍國名。
步騎數萬,輜重五千餘兩,與大軍會高平第一。
高平,今原州縣,《郡國志》雲高平有第一城。
融先遣從事問會見儀適,
猶言儀註。
是時軍旅代興,諸將與三公交錯道中,或背使者交私語。帝聞融先問禮儀,甚善之,以宣告百僚。乃置酒高會,引見融等,待以殊禮。拜弟友爲奉車都尉,從弟士太中大夫。遂共進軍,囂衆大潰,城邑皆降。帝高融功,下詔以安豐、陽泉、蓼、安風四縣
四縣並屬廬江郡。安豐,今壽州縣也,故城在今霍山縣西北。安風本漢六安國,及陽泉故城並在今安豐縣南。杜預註《左傳》曰:“蓼在安豐。”蓼音了。
封融爲安豐侯,弟友爲顯親侯。
顯親,縣,故城在今秦州成紀縣東南也。
遂以次封諸將帥:武鋒將軍竺曾爲助義侯,武威太守梁統爲成義侯,張掖太守史苞爲褒義侯,金城太守厙鈞爲輔義侯,酒泉太守辛肜爲扶義侯。封爵既畢,乘輿東歸,悉遣融等西還所鎮。
融以兄弟並受爵位,久專方面,懼不自安,數上書求代。詔報曰:“吾與將軍如左右手耳,
韓信亡,蕭何自追之,人曰“丞相何亡”,高祖聞之,如失左右手耳。見《前書》。
數執謙退,何不曉人意?勉循士民,無擅離部曲。”
及隴、蜀平,詔融與五郡太守奏事京師,官屬賓客相隨,駕乘千餘兩,馬牛羊被野。融到,詣洛陽城門,上涼州牧、張掖屬國都尉、安豐侯印綬,詔遣使者還侯印綬。引見,就諸侯位,賞賜恩寵,傾動京師。數月,拜爲冀州牧,十餘日,又遷大司空。融自以非舊臣,一旦入朝,在功臣之右,每召會進見,容貌辭氣卑恭已甚,帝以此癒親厚之。融小心,久不自安,數辭讓爵位,因侍中金遷口達至誠。
金遷,安上之曾孫。安上,日磾弟倫之子。遷哀帝時爲尚書令,見《前書》。
又上疏曰:“臣融年五十三。有子年十五,質性頑鈍。臣融朝夕教導以經蓺,不得令觀天文,見讖記。誠欲令恭肅畏事,恂恂循道,不願其有纔能,何況乃當傳以連城廣土,享故諸侯王國哉?”因復請閒求見,帝不許。後朝罷,逡巡席後,帝知欲有讓,遂使左右傳出。它日會見,迎詔融曰:“日者知公欲讓職還土,
日者猶往日也。
故命公暑熱且自便。今相見,宜論它事,勿得復言。”融不敢重陳請。
二十年,大司徒戴涉坐所舉人盜金下獄,帝以三公參職,不得已乃策免融。明年,加位特進。二十三年,代陰興行衛尉事,特進如故,又兼領將作大匠。弟友爲城門校尉,兄弟並典禁兵。融復乞骸骨,
《說苑》曰,晏子任東阿,乞骸骨以避賢者之路。
輒賜錢帛,太官致珍奇。及友卒,帝愍融年衰,遣中常侍、中謁者即其臥內強進酒食。
融長子穆,尚內黃公主,代友爲城門校尉。穆子勳,尚東海恭王強女沘陽公主,友子固,亦尚光武女涅陽公主。顯宗即位,以融從兄子林爲護羌校尉。竇氏一公,兩侯,三公主,四二千石,
一公,大司空也;兩侯,安豐、顯親也;四二千石,衛尉,城門校尉、護羌校尉、中郎將。
相與並時。自祖及孫,官府邸第相望京邑,奴婢以千數,於親戚、功臣中莫與爲比。
永平二年,林以罪誅,事在《西羌傳》。帝由是數下詔切責融,戒以竇嬰、田蚡禍敗之事。
田蚡,武帝王皇後異父弟也,爲丞相,構會竇嬰之罪,使至誅戮。事見《前書》。
融惶恐乞骸骨,詔令歸第養病。歲餘,聽上衛尉印綬,賜養牛,上樽酒。融在宿衛十餘年,年老,子孫縱誕,多不法。穆等遂交通輕薄,屬託郡縣,幹亂政事。以封在安豐,欲令姻戚悉據故六安國,遂矯稱陰太後詔,令六安侯劉盱去婦,因以女妻之。五年,盱婦家上書言狀,帝大怒,乃盡免穆等官,諸竇爲郎吏者皆將家屬歸故郡,獨留融京師。穆等西至函穀關,有詔悉復追還。會融卒,時年七十八,諡曰戴侯,賻送甚厚。
帝以穆不能修尚,
不能修整自高尚也。
而擁富貲,居大第,常令謁者一人監護其家。居數年,謁者奏穆父子自失埶,數出怨望語,帝令將家屬歸本郡,唯勳以沘陽主婿留京師。穆坐賂遺小吏,郡捕系,與子宣俱死平陵獄,勳亦死洛陽獄。久之,詔還融夫人與小孫一人居洛陽家舍。
十四年,封勳弟嘉爲安豐侯,食邑二千戶,奉融後。和帝初,爲少府。及勳子大將軍憲被誅,免就國。嘉卒,子萬全嗣。萬全卒,子會宗嗣。萬全弟子武,別有傳。
論曰:竇融始以豪俠爲名,拔起風塵之中,
拔音步末反。拔,卒也。亦音彭八反,義兩通。
以投天隙。
投會天之閒隙。
遂蟬蛻王侯之尊,
《說文》曰,蟬蛻所解皮也,言去微至貴也。蛻音稅。
終膺卿相之位,此則徼功趣埶之士也。及其爵位崇滿,至乃放遠權寵,恂恂似若不能已者,又何智也!
言融之心實欲去權貴,以帝不納,故常恂恂恭順,似若不得已然者也。
嘗獨詳味此子之風度,雖經國之術無足多談,而進退之禮良可言矣。
固字孟孫,少以尚公主爲黃門侍郎。
《續漢書》曰:“給事黃門侍郎,六百石。”
好覽書傳,喜兵法,貴顯用事。中元元年,襲父友封顯親侯。顯宗即位,遷中郎將,監羽林士。
《續漢志》曰,宣帝命中郎將、騎都尉監羽林,秩比二千石。
後坐從兄穆有罪,廢於家十餘年。時天下乂安,帝欲遵武帝故事,擊匈奴,通西域,以固明習邊事,
固舊隨融在河西,曉知邊事也。
十五年鼕,拜爲奉車都尉,
《續漢志》曰,比二千石,掌御乘輿。
以騎都尉耿忠爲副,
忠,弇子也。
謁者僕射耿秉爲駙馬都尉,秦彭爲副,皆置從事、司馬,並出屯涼州。明年,固與忠率酒泉、敦煌、張掖甲卒及盧水羌鬍
案:湟水東經臨羌縣故城北,又東盧溪水註之,水出西南盧川,即其地也。
萬二千騎出酒泉塞,耿秉、秦彭率武威、隴西、天水募士及羌鬍萬騎出居延塞,
居延塞在今甘州張掖縣東北。
又太僕祭肜、度遼將軍吳棠將河東北地、西河羌鬍及南單於兵萬一千騎出高闕塞,
高闕,山名,在朔方北。
騎都尉來苗、護烏桓校尉文穆將太原、雁門、代郡、上穀、漁陽、右北平、定襄郡兵及烏桓、鮮卑萬一千騎出平城塞。固、忠至天山,
即祁連山也,今在西州交河縣東北,今名祁縣羅漫山。
擊呼衍王,斬首千餘級。呼衍王走,追至蒲類海。
蒲類海今名婆悉海,在今庭州蒲昌縣東南也。
留吏士屯伊吾盧城。
伊吾,今伊州縣也,本匈奴地,明帝置宜禾都尉以爲屯田,故地今伊州納職縣伊吾故小城地是。
耿秉、秦彭絕漠六百餘裡,至三木樓山,
匈奴中山名。
來苗、文穆至匈奴河水上,虜皆奔走,無所獲。祭肜、吳棠坐不至涿邪山,免爲庶人。時諸將唯固有功,加位特進。明年,復出玉門擊西域,詔耿秉及騎都尉劉張皆去符傳以屬固。
專將兵者並有符傳,擬合之取信。今去符,皆受固之節度。
固遂破白山,降車師,事已具《耿秉傳》。固在邊數年,羌鬍服其恩信。
《東觀記》曰:“羌鬍見客,炙肉未熟,人人長跪前割之,血流指閒,進之於固,固輒爲啖,不穢賤之,是以愛之如父母也。”
肅宗即位,以公主修來慈愛,累世崇重,加號長公主,增邑三千戶;徵固代魏應爲大鴻臚。帝以其曉習邊事,每被訪及。建初三年,追錄前功,增邑一千三百戶。七年,代馬防爲光祿勳。明年,復代馬防爲衛尉。
固久歷大位,甚見尊貴,賞賜租祿。貲累巨億,而性謙儉,愛人好施,士以此稱之。章和二年卒,諡曰文侯。子彪,至射聲校尉,先固卒,無子,國除。
憲字伯度。父勳被誅,憲少孤。建初二年,女弟立爲皇後,拜憲爲郎,稍遷侍中、虎賁中郎將;弟篤,爲黃門侍郎。兄弟親倖,並侍宮省,賞賜累積,寵貴日盛,自王、主及陰、馬諸家,莫不畏憚。憲恃宮掖聲埶,遂以賤直請奪沁水公主園田,
沁水公主,明帝女。
主逼畏,不敢計。後肅宗駕出過園,指以問憲,憲陰喝不得對。
陰喝猶噎塞也。陰音於禁反,喝音一介反。或作“嗚”,音烏故反。
後發覺,帝大怒,召憲切責曰:“深思前過,奪主田園時,何用癒趙高指鹿爲馬?
癒猶差也。趙高解見《靈帝紀》。
久念使人驚怖。昔永平中,常令陰黨、陰博,鄧疊三人更相糾察,
以陰、鄧皆外戚,恐其逾侈,故使更相糾察也。博,陰興之子。
故諸豪戚莫敢犯法者,而詔書切切,
切切猶勤勤也。
猶以舅氏田宅爲言。今貴主尚見枉奪,何況小人哉!國家棄憲如孤雛腐鼠耳。”
鳥子生而啄者曰雛。
憲大震懼,皇後爲毀服深謝,良久乃得解,使以田還主。雖不繩其罪,然亦不授以重任。
和帝即位,太後臨朝,憲以侍中,內幹機密,
幹,主也,或曰古“管”字也。
出宣誥命。肅宗遺詔以篤爲虎賁中郎將,篤弟景、瑰並中常侍,於是兄弟皆在親要之地。憲以前太尉鄧彪有義讓,先帝所敬,而仁厚委隨,
委隨猶順從也。
故尊崇之,以爲太傅,令百官總己以聽。其所施爲,輒外令彪奏,內白太後,事無不從,又屯騎校尉桓鬱,累世帝師,而性和退自守,故上書薦之,令授經禁中。所以內外協附,莫生疑異。
憲性果急,睚眥之怨莫不報復。
睚音語解反,眥音仕懈反。《廣雅》:“睚,裂也。”或謂裂眥嗔目貌。《史記》曰範睢“睚眥之怨必報”。
初,永平時,謁者韓紆嘗考劾父勳獄,憲遂令客斬紆子,以首祭勳冢。齊殤王子都鄉侯暢
齊殤王名石,伯升孫章之子。
來弔國憂,
章帝崩也。
暢素行邪僻,與步兵校尉鄧疊親屬數往來京師,因疊母元自通長樂宮,得幸太後,被詔召詣上東門。憲懼見幸,分宮省之權,遣客刺殺暢於屯衛之中,
屯兵宿衛之所。
而歸罪於暢弟利侯剛,乃使侍御史與青州刺史雜考剛等。後事發覺,太後怒,閉憲於內宮。
憲懼誅,自求擊匈奴以贖死。會南單於請兵北伐,乃拜憲車騎將軍,金印紫綬,官屬依司空,
依,準也。長史一人,千石;掾屬二十九人,令史及御屬三十二人,見《續漢志》也。
以執金吾耿秉爲副,發北軍五校、
漢有南北軍,北軍中候一人,六百石,掌臨五營,見《續漢志》。
黎陽、雍營、緣邊十二郡騎士,
《漢官儀》曰:“光武中興,以幽、冀、幷州兵騎克定天下,故於黎陽立營,以謁者監之。”又曰:“扶風都尉部在雍縣,以涼州近羌,數犯三輔,將兵衛護園陵,故俗稱雍營。”
及羌鬍兵出塞。明年,憲與秉各將四千騎及南匈奴左穀蠡王師子
師子其名也。
萬騎出朔方雞鹿塞,南單於屯屠河,
屯屠河,單於名也。
將萬餘騎出滿夷穀,度遼將軍鄧鴻
鄧禹少子。
及緣邊義從羌鬍八千騎,與左賢王安國萬騎出稒陽塞,
稒陽在五原郡。稒音固。
皆會涿邪山。憲分遣副校尉閻盤、司馬耿夔、耿譚將左穀蠡王師子、右呼衍王須訾等,
呼衍其號,因以爲姓,匈奴貴種也,今呼延姓是其後。須訾,名也。
精騎萬餘,與北單於戰於稽落山,大破之,虜衆崩潰,單於遁走,追擊諸部,遂臨私渠比鞮海。
匈奴中海名也。
斬名王已下萬三千級,獲生口馬牛羊橐駝百餘萬頭。
橐音託。
於是溫犢須、日逐、溫吾、夫渠王柳鞮等八十一部率衆降者,前後二十餘萬人。憲、秉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餘裡,刻石勒功,紀漢威德,令班固作銘曰:
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漢元舅曰車騎將軍竇憲,寅亮聖明,登翼王室,
寅,敬;亮,信也。《尚書》曰:“二公弘化,寅亮天地。”登,升也。翼,輔也。
納於大麓,惟清緝熙。
孔安國註《尚書》曰:“麓,錄也,納之使大錄萬機也。”《周頌》曰:“惟清緝熙。”鄭玄註雲:“光明也。”
乃與執金吾耿秉,述職巡御,理兵於朔方。
《左傳》曰:“小有述職,大有巡功。”又曰:“出曰理兵。”
鷹揚之校,螭虎之士,爰該六師,
鷹揚,如鷹之飛揚也。《詩》雲:“惟師尚父,時惟鷹揚。”螭,山神,獸形也。《史記》曰:“如熊如羆,如豺如離。”徐廣曰:“離與螭衕。”該,備也。《詩》雲:“整我六師,以修我戎。”
暨南單於、東烏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長之羣,驍騎三萬。元戎輕武,長轂四分,
暨,及也。元戎,兵車也。《詩》雲:“元戎十乘,以先啓行。”輕武,言疾也。長轂,兵車。
雲輜蔽路,萬有三千餘乘。
輜,車也。稱雲,言多也。
勒以八陣,蒞以威神,
兵法有八陣圖。
玄甲耀日,朱旗絳天。
玄甲,鐵甲也。《前書》曰“發屬國之玄甲”也。
遂陵高闕,下雞鹿,經磧鹵,絕大漠,
沙土曰漠。直度曰絕。
斬溫禺以釁鼓,血屍逐以染鍔。
溫禺、屍逐,皆匈奴王號也。《周禮》,殺人以血塗鼓謂之釁。鍔,刃也。
然後四校橫徂,星流彗埽,蕭條萬裡,野無遺寇。於是域滅區單,反旆而旋,考傳驗圖,窮覽其山川。遂逾涿邪,跨安侯,乘燕然,躡冒頓之區落,焚老上之龍庭。
四校,四面之校。橫徂,橫行也。星流彗埽,言疾也。安侯,水名。冒頓,單於頭曼子也。區落謂東滅東鬍,西走月氏,南取樓煩,悉收秦所奪匈奴地。冒頓子稽粥號老上單於。匈奴五月大會龍庭,祭其先、天地、鬼神,今皆焚蕩之。
上以攄高、文之宿憤,光祖宗之玄靈;下以安固後嗣,恢拓境宇,振大漢之天聲。
高帝被冒頓單於圍於平城七日。孝文帝時匈奴寇邊,殺太守,帝欲自徵,太後不許。拓,開也。天聲,雷霆之聲。《甘泉賦》曰:“天聲起兮勇士厲。”恢,大也。
茲所謂一勞而久逸,暫費而永寧者也。
揚雄曰“以爲不一勞者不久逸,不暫費者不永寧”也。
乃遂封山刊石,昭銘上德。
上猶至也。《老子》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其辭曰:
鑠王師兮徵荒裔,
鑠,美也。《詩》曰:“於鑠王師,遵養時晦。”
剿兇虐兮{雀戈}海外,
剿,絕;{雀戈},整齊也。《詩》雲:“相土裂裂,海外有{雀戈}。”
夐其邈兮亙地界,
夐、邈皆遠也。亙,竟也。
封神丘兮建隆嵑,
神丘即燕然山也。方者謂之碑,員者謂之碣。嵑亦碣也,協韻音其例反。
熙帝載兮振萬世。
熙,廣也。載,事也。《書》曰:“奮庸熙帝之載。”
憲乃班師而還。遣軍司馬吳汜、梁諷,奉金帛遺北單於,宣明國威,而兵隨其後。時虜中乖亂,汜、諷所到,輒招降之,前後萬餘人。遂及單於於西海上,宣國威信,致以詔賜,單於稽首拜受。諷因說宜修呼韓邪故事,保國安人之福。
言依附漢家,自保護其國也。宣帝時呼韓邪單於款塞,朝於甘泉宮,請留居光祿塞下,有急,保漢受降城也。
單於喜悅,即將其修與諷俱還,到私渠海,聞漢軍已入塞,乃遣弟右溫禺鞮王奉貢入侍,隨諷詣闕。憲以單於不自身到,奏還其侍弟。南單於於漠北遺憲古鼎,容五鬥,其傍銘曰“仲山甫鼎,其萬年子子孫孫永保用”,憲乃上之。詔使中郎將持節即五原拜憲大將軍,封武陽侯,食邑二萬戶。憲固辭封,賜策許焉。
舊大將軍位在三公下,置官屬依太尉。
《續漢志》,太尉長史千石,掾屬二十四人,令史及御屬二十二人也。
憲威權震朝庭,公卿希旨,奏憲位次太傅下,三公上;長史、司馬秩中二千石,從事中郎二人六百石,自下各有增。振旅還京師。於是大開倉府,勞賜士吏,其所將諸郡二千石子弟從徵者,悉除太子舍人。
《續漢志》曰,太子舍人秩二百石,無員,更直宿衛也。
是時篤爲衛尉,景、瑰皆侍中、奉車、駙馬都尉,四家競修第宅,窮極工匠。明年,詔曰:“大將軍憲,前歲出徵,克滅北狄,朝加封賞,固讓不受。舅氏舊典,並蒙爵土。
西漢故事,帝舅皆封侯。
其封憲冠軍侯,邑二萬戶;篤郾侯,景汝陽侯,瑰夏陽侯,各六千戶。”憲獨不受封,遂將兵出鎮涼州,以侍中鄧疊行徵西將軍事爲副。
北單於以漢還侍弟,復遣車諧儲王等款居延塞,欲入朝見,願請大使。憲上遣大將軍中護軍班固行中郎將,與司馬梁諷迎之。會北單於爲南匈奴所破,被創遁走,固至私渠海而還。憲以北虜微弱,遂欲滅之。明年,復遣右校尉耿夔、司馬任尚、趙博等將兵擊北虜於金微山,大破之,克獲甚衆。北單於逃走,不知所在。
憲既平匈奴,威名大盛,以耿夔、任尚等爲爪牙,鄧疊、郭璜爲心腹。班固、傅毅之徒,皆置幕府,以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門。尚書僕射郅壽、樂恢並以忤意,相繼自殺。
壽,郅惲子。
由是朝臣震懾,望風承旨。而篤進位特進,得舉吏,
漢法三公得舉吏。
見禮依三公。景爲執金吾,瑰光祿勳,權貴顯赫,傾動京都。雖俱驕縱,而景爲尤甚,奴客緹騎依倚形埶,侵陵小人,
《漢官儀》曰:“執金吾緹騎二百人。”《說文》曰:“緹,帛丹黃色也。”言奴客及緹騎併爲縱橫也。
強奪財貨,篡取罪人,妻略婦女。商賈閉塞,如避寇仇。有司畏懦,莫敢舉奏。太後聞之,使謁者策免景官,以特進就朝位。瑰少好經書,節約自修,出爲魏郡,遷潁川太守。竇氏父子兄弟並居列位,充滿朝廷。叔父霸爲城門校尉,霸弟褒將作大匠,褒弟嘉少府,其爲侍中、將、大夫、郎吏十餘人。
憲既負重勞,陵肆滋甚。四年,封鄧疊爲穰侯。疊與其弟步兵校尉磊及母元,又憲女婿射聲校尉郭舉,舉父長樂少府璜,
太後居長樂宮,故有少府,秩二千石。
皆相交結。元、舉並出入禁中,舉得幸太後,遂共圖爲殺害。帝陰知其謀,乃與近幸中常侍鄭衆定議誅之,以憲在外,慮其懼禍爲亂,忍而未發。會憲及鄧疊班師還京師,詔使大鴻臚持節郊迎,賜軍吏各有差。憲等既至,帝乃幸北宮,詔執金吾、五校尉勒兵屯衛南、北宮,閉城門,收捕疊、磊、璜、舉,皆下獄誅,家屬徙合浦。遣謁者僕射收憲大將軍印綬,更封爲冠軍侯。憲及篤、景、瑰皆遣就國。帝以太後故,不欲名誅憲,爲選嚴能相督察之。憲、篤、景到國,皆迫令自殺,宗族、賓客以憲爲官者皆免歸本郡。瑰以素自修,不被逼迫,明年坐稟假貧人,
稟,給也。假貸貧人,非侯家之法,故坐焉。
徙封羅侯,不得臣吏人。
羅,縣,屬長沙郡,在今嶽州湘陰縣東北。
初,竇後之譖梁氏,憲等豫有謀焉,永元十年,梁棠兄弟
棠及兄雍,雅弟翟,並梁竦子也。
徙九真還,路由長沙,逼瑰令自殺。後和熹鄧後臨朝,永初三年,詔諸竇前歸本郡者與安豐侯萬全俱還京師。萬全少子章。
論曰:衛青、霍去病資強漢之衆,連年以事匈奴,國秏太半矣,而猾虜未之勝,後世猶傳其良將,豈非以身名自終邪!竇憲率羌鬍邊雜之師,一舉而空朔庭,至乃追奔稽落之表,飲馬比鞮之曲,銘石負鼎,薦告清廟。列其功庸,兼茂於前多矣,而後世莫稱者,章末釁以降其實也。
降,損也。
是以下流,君子所甚惡焉。
《論語》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
夫二三子得之不過房幄之閒,非復搜揚仄陋,選舉而登也。
二三子謂衛、霍及憲也,皆緣椒房幃幄之恩耳。
當青病奴僕之時,
衛青本平陽公主家童所生,相者見之,曰:“貴人,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無笞罵足矣,安得封侯哉!”
竇將軍念咎之日,
謂太後閉之南宮,欲誅之日也。
乃庸力之不暇,思鳴之無晨,
《吳志》諸葛瑾曰“失旦之□,復思一鳴”也。
何意裂膏腴,享崇號乎?東方朔稱“用之則爲虎,不用則爲鼠”,信矣。以此言之,士有懷琬琰以就煨塵者,亦何可支哉!
琬琰,美玉也。《楚詞》曰:“懷琬琰以爲心。”支,計也。亦何可計,言其多也。
章字伯曏。少好學,有文章,與馬融、崔瑗衕好,更相推薦。
《融集·與竇伯曏書》曰:“孟陵奴來,賜書,見手跡,歡喜何量,見於面也。
書雖兩紙,紙八行,行七字。”
永初中,三輔遭羌寇,章避難東國,家於外黃。
外黃,縣,屬陳留郡,故城在今汴州雍丘縣東。
居貧,蓬戶蔬食,
《莊子》“原憲編蓬爲戶”,《論語》“顏回飯蔬食”也。
躬勤孝養,然講讀不輟,太僕鄧康
鄧珍之子,禹之孫。
聞其名,請欲與交,章不肯往,康以此益重焉。是時學者稱東觀爲老氏臧室,道家蓬萊山,
《老子》爲守臧史,復爲柱下史,四方所記文書皆歸柱下,事見《史記》。言東觀經籍多也。蓬萊,海中神山,爲仙府,幽經祕錄並皆在焉。
康遂薦章入東觀爲校書郎。
順帝初,章女年十二,能屬文,以纔貌選入掖庭,有寵,與梁皇後併爲貴人。擢章爲羽林郎將,
《續漢志》曰,羽林郎秩二百石,無員,常宿衛侍從也。
遷屯騎校尉。章謙虛下士,收進時輩,甚得名譽。是時梁、竇並貴,各有賓客,多交構其閒,章推心待之,故得免於患。
貴人早卒,帝追思之無已,詔史官樹碑頌德,章自爲之辭。貴人歿後,帝禮待之無衰。永和五年,遷少府。漢安二年,轉大鴻臚。建康元年,梁後稱製,章自免,卒於家。中子唐,有俊纔,官至虎賁中郎將。
贊曰:悃悃安豐,亦稱纔雄。
《楚詞》曰“悃悃款款”也。王逸註曰“志純一也”。亦猶實也。
提契河右,奉圖歸忠。
奉圖者,謂既奉外戚圖,乃歸於漢也。
孟孫明邊,伐北開西。
葉韻音先。
憲實空漠,遠兵金山。聽笳龍庭,鏤石燕然。
笳,鬍樂也,《老子》作之。
雖則折鼎,王靈以宣。
鼎三足,三公象。折足者,言其不勝任也。《易》曰“鼎折足,覆公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