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捲二十八下 馮衍傳第十八下

佚名頭像 佚名 未知 出處:國學迷

建武末,上疏自陳曰:

臣伏念高祖之略而陳平之謀,毀之則疏,譽之則親。

《史記》曰,魏無知薦陳平於高祖,高祖以平爲將。絳、灌等鹹譖平曰:“雖美丈夫,如冠玉耳,居家盜嫂。今大王令護軍,諸將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高祖讓魏無知。無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問者行也。楚漢相拒,臣進奇謀之士。盜嫂受金,又何足疑。”高祖乃令平盡護諸將也。

以文帝之明而魏尚之忠,繩之以法則爲罪,施之以德則爲功。

魏尚,槐裡人,文帝時爲雲中守,匈奴不近雲中。後坐上首虜差六級,下之吏,罰作之。馮唐諫文帝曰:“臣愚以爲陛下法太明,罰太重,賞太輕。”帝悅。是日令唐持節赦尚,復以爲雲中守也。

逮至晚世,董仲舒言道德,見妒於公孫弘,

《史記》曰,董仲舒爲人廉直,公孫弘習《春秋》不如董生。弘希時用事,位至公卿,仲舒以弘爲從諛,弘嫉之。時膠西王帝兄,驕縱,弘乃言於上曰:“獨仲舒可使相膠西。”膠西王素聞仲舒有行,亦善待之。

李廣奮節於匈奴,見排於衛青,

《史記》曰,李廣,隴西成紀人也。爲前將軍,從衛青討匈奴。青不使當匈奴,廣乃失道後期,青令對簿,廣乃引刀自刎。知與不知,莫不流涕。

此忠臣之常所爲流涕也。臣衍自惟微賤之臣,上無無知之薦,下無馮唐之說,乏董生之纔,寡李廣之埶,而欲免讒口,濟怨嫌,豈不難哉!

臣衍之先祖,以忠貞之故,成私門之禍。

衍之祖馮參忠正,不屈節於王氏五侯。參姊爲中山王太後,後爲哀帝祖母,傳太後陷以大逆,參自殺,親族死者十七人。見《前書》。

而臣衍復遭擾攘之時,值兵革之際,不敢回行求時之利,

回,邪也。

事君無傾邪之謀,將帥無虜掠之心。衛尉陰興,敬慎周密,內自修來,外遠嫌疑,故敢與交通。興知臣之貧,數欲本業之。

欲遺其財,爲立基本生業也。

臣自惟無三益之纔,不敢處三損之地,固讓而不受之。

《論語》載孔子言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故衍引以爲言也。

昔在更始,太原執貨財之柄,居蒼卒之閒,據位食祿二十餘年,而財產歲狹,居處日貧,家無佈帛之積,出無輿馬之飾。於今遭清明之時,飭躬力行之秋,

力行謂盡力行善道也。《禮記》曰“好問近於智,力行近乎仁”也。

而怨仇叢興,譏議橫世。蓋富貴易爲善,貧賤難爲工也。疏遠壟畝之臣,無望高闕之下,惶恐自陳,以救罪尤。

書奏,猶以前過不用。

衍不得志,退而作賦,又自論曰:

馮子以爲夫人之德,不碌碌如玉,落落如石。

《老子》《道德經》之詞也。言可貴可賤,皆非道真。玉貌碌碌,爲人所貴,石形落落,爲人所賤,賤既失矣,貴亦未得。言當處纔不纔之閒。

風興雲蒸,一龍一蛇,與道翱翔,與時變化,夫豈守一節哉?

風興雲蒸,言相須也。東方朔誡子書曰:“聖人之道,一龍一蛇,形見神臧,與物變化,隨時之宜,無有常處。”化音協韻音花。

用之則行,舍之則臧,進退無主,屈申無常。故曰:“有法無法,因時爲業,有度無度,與物趣舍。”

《史記》司馬談之詞也。言法度是非,皆隨時俗。物所趨則曏之,所舍則違之,所謂隨時之義也。

常務道德之實,而不求當世之名,闊略杪小之禮,蕩佚人閒之事。

放蕩縱逸,不拘恆俗也。

正身直行,恬然肆志。顧嘗好俶儻之策,時莫能聽用其謀,

顧猶及也。俶儻,卓異貌也。

喟然長嘆,自傷不遭。

遭,遇也。

久棲遲於小官,不得舒其所懷。

棲遲猶偃息也。

抑心折節,意悽情悲。夫伐冰之家,不利雞豚之息;

言食厚祿不當求小利也。《禮記》曰:“畜馬乘,不察於雞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伐冰謂卿大夫以上,以其喪祭得賜冰,故言伐冰也。《韓詩外傳》曰“天子不言多少,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委積,四馬之家不持雞豚之息,伐冰之家不恃牛羊之入”也。

委積之臣,不操市井之利。

《韓詩外傳》曰“千乘之君不通貨財,委積之臣不操市井之利,是以貧窮有所勸,而孤寡有所措”也。

況歷位食祿二十餘年,而財產益狹,居處益貧。惟夫君子之仕,行其道也。慮時務者不能興其德,爲身求者不能成其功。

言不可兼也。

去而歸家,復羈旅於州郡,身癒據職,家彌窮困,卒離飢寒之災,有喪元子之禍。

先將軍葬渭陵,哀帝之崩也,營之以爲園。

奉世爲右將軍,即衍之曾祖,故言“先將軍”。渭陵,元帝陵,在長安北五十裡。哀帝義陵在長安北四十六裡。奉世墓入義陵塋中,所以衍不得入葬而別求也。

於是以新豐之東,鴻門之上,壽安之中,

太上皇思東歸,乃遷豐邑人於此立縣,故曰新豐。鴻門,阪名。《前書音義》曰:“在新豐東十七裡,舊大道北下阪口。”

地埶高敞,四通廣大,南望酈山,北屬涇渭,東瞰河華,龍門之陽,三晉之路,

龍門,河所經,今絳州縣也。三晉謂韓、趙、魏也。

西顧酆鄗,周秦之丘,宮觀之墟,

酆、鄗,二水名,周文王都酆,武王都鄗。秦本封在隴西秦縣,周平王東遷以後,秦始有岐周之地,故總言周秦之丘。丘亦墟也。

通視千裡,覽見舊都,遂定塋焉。

衍墓在今新豐縣南四裡。

退而幽居。蓋忠臣過故墟而歔欷,孝子入舊室而哀嘆。

《史記》曰,箕子朝周過殷墟,鹹生禾黍,箕子傷之,欲哭則不可,欲泣爲其近婦人,乃作《麥秀》之詩。殷人聞之,皆爲流涕。《禮記·檀弓》曰“反哭升堂,反諸其所作也。入室,反諸其所養也。反而亡焉,失之,哀於是爲甚”也。

每念祖考,著盛德於前,垂鴻烈於後,遭時之禍,墳墓蕪穢,春秋蒸嘗,昭穆無列。

司馬相如賦曰:“墳墓蕪穢而不修。”父爲昭,子爲穆,昭南面,穆北面也。

年衰歲暮,悼無成功,將西田牧肥饒之野,殖生產,修孝道,營宗廟,廣祭祀。然後闔門講習道德,觀覽乎孔老之論,庶幾乎鬆喬之福。

《列仙傳》,赤鬆子,神農時雨師也。服水玉,能入火不燒。常止西王母石室中,能隨風上下。王子喬,周靈王太子晉也。好吹笙,作鳳鳴,遊伊洛之閒,道人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遂仙去也。

上隴阪,陟高岡,遊精宇宙,流目八紘。

《尹文子》曰:“四方上下曰宇。”《蒼頡篇》曰:“舟輿所屆曰宙。”《淮南子》曰“九州之外乃有八夤,八夤之外乃有八紘也。”

歷觀九州山川之體,追覽上古得失之風,愍道陵遲,傷德分崩。夫睹其終必原其始,故存其人而詠其道。疆理九野,經營五山,眇然有思陵雲之意。

疆,界也。理,正也。《詩》曰:“我疆我理。”九野謂九州之野。經營猶往來。五山即五嶽也。

乃作賦自厲,命其篇曰《顯志》。顯志者,言光明風化之情,昭章玄妙之思也。其辭曰:

開歲發春兮,百卉含英。

開、發,皆始也。《爾雅》曰:“春爲發生。”卉,草也。《楚詞》曰:“獻歲發春兮。”

甲子之朝兮,汨吾西徵。

君子舉事尚早,故以朝言之。汨,行貌。《楚詞》曰:“汨吾南徵。”汨音於筆反。

發軔新豐兮,裴回鎬京。

軔,止車木也。將行,故發之。

陵飛廉而太息兮,登平陽而懷傷。

飛廉,觀名。武帝元封二年立於長安,上有銅飛廉,因以名焉。《前書音義》曰:“飛廉,神禽,能致風氣,有角而蛇尾,文如豹文。”平陽,縣名,故城在今岐州岐山縣西南。

悲時俗之險阸兮,哀好惡之無常。

時既險薄,所以好惡不衕。《楚詞》曰“悲時俗之迫阸”也。

棄衡石而意量兮,隨風波而飛揚。

衡,秤衡也。三十斤爲鈞,四鈞爲石。言時人棄衡石以意測量,諭背法度也。隨風波而飛揚,言無志操也。

紛綸流於權利兮,親雷衕而妒異;獨耿介而慕古兮,豈時人之所喜?

言時俗溺於權利也。衕己則親之,異己則妒之,今己不與之衕,所以見惡也。

沮先聖之成論兮,□名賢之高風;忽道德之珍麗兮,務富貴之樂耽。

沮,敗也。□,陵也。耽亦樂也。言時人之行如此。

遵大路而裴回兮,履孔德之窈冥;固衆夫之所眩兮,孰能觀於無形?

遵,循也。大路,大道也。《老子》曰:“大道泛兮。”又曰:“孔德之容,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又曰:“大象無形。”孔之爲言空也。窈冥謂幽玄也。道以空爲主,故無物而不容。時俗眩於名利,孰能觀大象無形哉?

行勁直以離尤兮,羌前人之所有;內自省而不慚兮,遂定志而弗改。

離,遭也。尤,過也。羌,語發聲也。言古人有爲勁直行而遭尤過者,有之矣,即屈原、賈誼之流也。衍內自省察,不慚於古人,遂守志不改也。

欣吾黨之唐虞兮,愍吾生之愁勤;聊發憤而揚情兮,將以蕩夫憂心。

傷己不逢堯舜也。蕩,散也。

往者不可攀援兮,來者不可與期;病沒世之不稱兮,願橫逝而無由。

言唐虞往,不可攀援而及,將來賢哲,又不可豫期。所病終身之後,名譽不稱;又願縱橫遠逝,而其路無由也。《論語》孔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

陟雍畤而消搖兮,超略陽而不反。念人生之不再兮,悲六親之日遠。

雍,縣名,屬右扶風,故城在今岐州雍縣南。畤者止也,神靈之所止也。《史記》曰,秦並天下,祠雍四畤,漢加黑帝,謂之五畤。消搖猶觀望也。超,過也。略陽,縣名,屬天水郡,今隴州隴城縣也。六親,夫婦、父子、兄弟也。

陟九嵕而臨□嶭兮,聽涇渭之波聲。

□嶭,山,一名嵯峨,在今三原縣北。□音纔結反,嶭音五結反。

顧鴻門而歔欷兮,哀吾孤之早零。何天命之不純兮,信吾罪之所生;傷誠善之無辜兮,齎此恨而入冥。

零,落也。吾孤早零,即上所謂“喪元子”者也。子既早夭,未有邪僻,故雲誠善。辜,罪也。冥謂地也。齎恨入冥,言死有餘恨也。

嗟我思之不遠兮,豈敗事之可悔?雖九死而不眠兮,恐餘殃之有再。淚汍瀾而雨集兮,氣滂浡而雲披;心怫鬱而紆結兮,意沉抑而內悲。

言已往者託於貴戚之權,幾陷誅戮之罪,此由我思慮不深遠。已敗之事,悔之無及,雖復九死而目不瞑,言怨恨之深也。《楚詞》曰:“雖九死其猶未悔。”眠即瞑也。今縱飭躬自勖,又恐殃禍至再,所以淚落意沈,氣憤心結也。

瞰太行之嵯峨兮,觀壺口之崢嶸;悼丘墓之蕪穢兮,恨昭穆之不榮。

太行山在上黨南,壺口山在上黨東。衍之遠祖馮亭爲韓上黨守,以上黨降趙,趙封亭三萬戶,號華陽君。死因葬上黨,其墓在今潞州上黨縣西。衍在關中,遙相望之,即序所謂“通視千裡,覽見舊都”者也。嵯峨,高大貌。崢嶸,深邃貌。

歲忽忽而日邁兮,壽冉冉其不與;恥功業之無成兮,赴原野而窮處。

與猶待也。《楚詞》曰:“日忽忽其將暮。”又曰:“老冉冉其將至。”功業無成,情多憂憤,故赴原野而窮居。

昔伊尹之幹湯兮,七十說而乃信;皋陶釣於雷澤兮,賴虞舜而後親。無二士之遭遇兮,抱忠貞而莫達;率妻子而耕耘兮,委厥美而不伐。

伊尹名摯,負鼎俎以幹湯。七十說而乃信,謂年七十說湯乃得信也。皇甫謐《帝王記》曰:“伊摯豐下兌上,色黑而短,僂身而下聲,年七十而不遇。湯聞其賢,設朝禮而見之,摯乃說湯致於王道。”信音申。《呂氏春秋》曰:“舜陶於河濱,漁於雷澤。”今言皋陶,未詳。雷澤在今濮州雷澤縣東也。

韓盧抑而不縱兮,騏驥絆而不試;獨慷慨而遠覽兮,非庸庸之所識。

《戰國策》曰,齊欲伐魏,淳於髡謂齊王曰:“韓盧,天下之壯犬也。”《淮南子》曰:“絆騏驥而求千裡。”衍喻己有高纔而不申,所以獨慷慨遠覽,非庸庸之徒所能識也。識,葉韻音志。

卑衛賜之阜貨兮,高顏回之所慕;重祖考之洪烈兮,故收功於此路。

卑,賤也。阜,積也。衍賤子貢貨殖,慕顏回樂道,所以不從流俗,專心貞固者,以其祖考功業隆大,若苟求富貴,恐致點辱,故於此路收功也。

循四時之代謝兮,分五土之刑德;相林麓之所產兮,嘗水泉之所殖。修神農之本業兮,採軒轅之奇策;追周棄之遺教兮,軼範蠡之絕跡。

《周禮》五土,一曰山林,二曰川瀆,三曰丘陵,四曰墳衍,五曰原隰。《家語》曰:“地東西爲緯,南北爲經。山爲積德,川爲積刑。”《穀梁傳》曰:“林屬於山曰麓。”《周禮》曰:“山林動物宜毛,植物宜皁。”《淮南子》曰:“汾水濁宜麻,濟水和宜麥,河水調宜菽,洛水輕利宜禾,渭水多力宜黍,江水肥宜稻。”《管子》曰:“四七二十八尺而至於泉,其水白而甘,宜黍秫。三七二十一尺而至於泉,其水黃而有臭,宜大菽與麥。二七一十四尺至於泉,其味鹹,宜稻與麥。”此嘗水泉之所殖也。《周易》曰:“神農氏斫木爲耜,揉木爲耒,耒耜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周書》曰:“神農之時,天雨粟,神農耕而種之。”軒轅,黃帝也。《大戴禮》曰:“黃帝時播百穀草木,節用水火財物,人得其利。”周棄,帝嚳之子。爲兒之時,其遊戲好種樹麻菽,及成人,遂好耕農,相地之宜,人皆法則之。帝堯聞之,舉棄爲農師,天下得其利,故言遺教。軼,過也。範蠡,南陽人,事越王句踐,苦身戮力,竟滅吳報恥。既而以爲大名之下,難以久居,乃與其私屬乘舟浮海以行,變姓名,適齊爲鴟夷子皮,之陶爲朱公,終身不返。是絕跡也。

陟隴山以逾望兮,眇然覽於八荒;風波飄其並興兮,情惆悵而增傷。

逾猶遙也,古字通。八荒,八方荒遠之地。

覽河華之泱漭兮,望秦晉之故國。憤馮亭之不遂兮,慍去疾之遭惑。

馮亭以上黨降趙,秦破趙於長平而亭死,故言不遂。慍,怨也。馮去疾爲秦丞相,鬍亥元年,用趙高計,始皇大臣鹹見誅戮,無遺脫者,是遭惑也。亭及去疾皆衍之先,故遠懷憤怨也。泱音烏朗反。漭音莽。

流山嶽而周覽兮,徇碣石與洞庭;浮江河而入海兮,溯淮濟而上徵。

碣石,海畔山也,在今平州東。洞庭,湖名也,中有洞庭山,在今嶽州西南。衍既不衕流俗,情多憤怨,故假言涉歷江山,周流河海。屈原雲“吾將遠逝以自適,路修遠以周流”之類也。

瞻燕齊之舊居兮,歷宋楚之名都;哀羣後之不祀兮,痛列國之爲墟。

燕都薊,今薊縣也。齊都營丘,今臨淄縣也。宋都睢陽,今宋州也。楚初都丹陽,在歸州;後都郢,在今荊州;至考烈王爲秦所逼,又徙都壽春,今壽州也。不祀言皆絕也,臧文仲曰“咎陶、庭堅不祀”也。

馳中夏而升降兮,路紆軫而多艱;講聖哲之通論兮,心愊憶而紛紜。

紆軫猶盤曲也。愊憶猶鬱結也。紛紜猶瞀亂也。愊音普逼反。

惟天路之衕軌兮,或帝王之異政;堯舜煥其蕩蕩兮,禹承平而革命。

惟,思也。言思上天之路,軌躅則衕,而帝王政教參差有異。班固曰:“仰天路而衕軌。”《白虎通》曰:“德合天者稱帝,仁義合者稱王。”故言異政也。煥,文章貌。蕩蕩,政化平暢貌。《論語》孔子曰:“唯天爲大,唯堯則之,煥乎其有文章,蕩蕩乎人無能名焉。”堯舜衕道,故兼言之。舜禪位於禹,禹承堯舜之後而改製度,禪子,故曰承平革命也。

並日夜而幽思兮,終悇憛而洞疑;高陽□其超遠兮,世孰可與論茲?

孔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楚詞》雲:“心悇憛而懷惑。”《廣蒼》雲:“悇憛,禍福未定也。”悇音它乎反,憛音它紺反。本或作“?憏”,?音醜加反,憏音醜製反,未定也。高陽,帝顓頊之號也。洞亦不定也。《史記》曰:“虛憩洞疑。”又曰:“高陽氏沉深而有謀,疏通而知事。”以有其謀而疏通,故欲與之論事。

訊夏啓於甘澤兮,傷帝典之始傾;頌成康之載德兮,詠《南風》之歌聲。

訊,問也。啓,禹子也。《尚書》曰:“啓與有扈戰於甘之野。”孔安國註雲:“有扈與夏衕姓,恃親而不恭,故啓徵之於甘野。”甘野在今鄠縣。啓既德薄,衕姓相攻,故傷帝典之傾也。《易》曰:“德積載。”《史記》曰:“成康之際,天下安寧,刑錯三十餘年而不用。”《周南》、《召南》,謂《國風》之首篇。歌文王之德,故詠之也,非舜南風之歌。

思唐虞之晏晏兮,揖稷契與爲朋;苗裔紛其條暢兮,至湯武而勃興。

《尚書考靈耀》曰:“放勳欽明文塞安晏晏。”鄭玄註曰:“寬容覆載謂之晏。”稷名棄,爲堯後稷。契爲堯司徒。契十四葉孫號湯,滅夏桀而王有天下。後稷十六葉孫周武王,滅殷紂而王天下。勃,盛貌也。《左傳》曰:“其興也勃焉。”

昔三後之純粹兮,每季世而窮禍;弔夏桀於南巢兮,哭殷紂於牧野。

三後,夏、殷、周也。惜其不能始終純茂,每至末代,必窮其災禍。湯放桀於南巢,武王滅紂於牧野,周之季葉,幽王爲西戎所殺也。《離騷》曰:“昔三後之純粹,何桀紂之昌披!”南巢,地名,廬州巢縣也。孔安國曰“牧野,紂近郊三十裡地名”也,在今衛州也。

詔伊尹於亳郊兮,享呂望於酆洲;功與日月齊光兮,名與三王爭流。

詔,召也。亳,湯都。呂望,周太師,翼周滅殷者也。酆,文王所都,在京兆杜陵亭。水中可居曰洲也。

楊朱號乎衢路兮,墨子泣乎白絲;知漸染之易性兮,怨造作之弗思。

《淮南子》曰:“楊子見逵路而哭之,爲其可以南,可以北,傷其本衕而末異也。”《墨子》曰“墨子見染絲,嘆曰,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五入之則爲五色,故染不可不慎。非獨絲也,國亦有染,湯染伊尹,紂染惡來”也。先王正道,規摹有常,苟生穿鑿,則岐路競起,故墨子知漸染之易性,楊朱悲造作之弗思。

美《關雎》之識微兮,愍王道之將崩;拔周唐之盛德兮,捃桓文之譎功。

薛夫子《韓詩章句》曰:“詩人言雎鳩貞潔,以聲相求,必於河之洲,蔽隱無人之處。故人君動靜,退朝入於私宮,妃後御見,去留有度。今人君內傾於色,大人見其萌,故詠《關雎》,說淑女,正容儀也。”《方言》曰:“捃,取也。譎,詐也。”齊桓公、晉文公俱有霸功。孔子曰:“晉文公譎而不正,齊桓公正而不譎。”時周衰政亂,桓文能統率諸侯,翼戴天子,故取其一切之功也。

忿戰國之遘禍兮,憎權臣之擅強;黜楚子於南郢兮,執趙武於湨梁。

周室衰微,七國交爭,是爲戰國。時吳楚僭號皆稱王,孔子修《春秋》,以蠻夷大者不過子,故皆黜曰子。又《春秋》稱“公會晉、宋、衛、鄭、曹、莒、邾、薛、杞於湨梁,戊寅,大夫盟”。《公羊傳》曰:“諸侯皆在,言大夫盟何?信在大夫。何言乎信在大夫?遍刺天下之大夫也。曷爲遍刺天下之大夫?君若綴旒然。”趙武,晉卿趙文子也。時晉爲盟主,文子,晉之正卿,而爲不臣之行,故欲執之也。湨,水名,在河內軹縣東南,至溫入河。《爾雅》曰:“梁莫大於湨梁。”湨音古覓反。

善忠信之救時兮,惡詐謀之妄作;聘申叔於陳蔡兮,禽荀息於虞虢。

申叔,楚莊王時賢臣申叔時者也。《左傳》,陳夏徵舒弒靈公,楚莊王伐陳,殺夏徵舒,滅陳爲縣。申叔時諫莊王曰:“夏徵舒弒其君,其罪大矣,討而戮之,君之義也。諸侯之從,曰討有罪也。今縣陳,貪其富也。以討召諸侯而以貪終之,無乃不可乎?”王曰:“善哉,吾未之聞也。”乃復封陳。聘謂問之也。時惟在陳,而兼言蔡者,蓋以陳蔡相近,因連言之也。荀息,晉大夫。《左傳》曰,晉荀息請以屈產之乘,垂棘之璧,假道於虞以伐虢。公曰:“是吾寶也。”對曰:“若得道於虞,猶外府也。”乃假道於虞以滅虢,師還遂襲虞,滅之。

誅儣鋤之介聖兮,討臧倉之愬知;{女巽}子反於彭城兮,爵管仲於夷儀。

犁鋤,齊大夫。介猶閒也。《韓子》曰:“仲尼爲政於魯,道不拾遺,齊景公患之。犁鋤曰:‘去仲尼猶吹毛耳。君何不遺魯公以女樂,以驕其意。魯君樂之,必怠於政,仲尼必諫,諫而不聽,必輕絕魯。’景公曰:‘善。’乃令犁鋤以女樂遺魯,哀公樂之,果怠於政,仲尼諫不聽,遂去之。”《孟子》曰:“魯平公將出,嬖人臧倉請曰:‘它日君出,必命有司所之。今已駕矣,敢請。’公曰:‘吾將見孟子。’倉曰:‘君所爲輕身以先於匹夫者。以爲賢乎?禮義由賢者出,孟子後喪逾前喪,君無見焉。’公曰:‘諾。’樂正子見孟子曰:‘君將來見,嬖人有臧倉者沮君,是以不來。’孟子曰:‘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愬猶譖也。知謂明於事也。子反,楚大夫也,名側。案“{女巽}”字呂忱音仕眷反,勉也。《東觀記》作“譏”字。此雖作“{女巽}”,蓋亦譏刺之意也。《春秋經》書“宋人及楚人平”。《公羊傳》曰:“外平不書,此何以書?貶。曷爲貶?平者在下。”何休註雲:“譏子反、華元專盟不受君命,故貶之。”然則子反違命盟,蓋以平宋城下而言。彭城者,彭城宋之邑,故舉以言之。《左傳》,宋大夫魚石等出奔楚。楚伐宋,取彭城以封魚石。宋人圍彭城,楚子重救彭城伐宋。此言子反,蓋衍誤也。如曰不然,或別有所據。管仲,齊桓公之相,名夷吾。夷儀,邢邑也。翟人滅邢,管仲輔齊桓公築夷儀以封邢,邢遷如歸,於是天下諸侯知桓公之不爲己動也,是故天下歸之。唯能用管夷吾而霸功立。事見《國語》。以其能輔主成業,故就夷儀而爵賞也。

兵革之寖滋兮,苦攻伐之萌生;沈孫武於五湖兮,斬白起於長平。

寖,漸也。孫武,吳王闔廬將也。善用兵。《越絕書》曰:“太湖週三萬六千頃。”虞翻雲:“太湖有五道,故謂之五湖。”滆湖、洮湖、射湖、貴湖及太湖爲五湖,並太湖之小支,俱連太湖,故太湖兼得五湖之名,在今湖州東也。《史記》曰,白起,郿人也。事秦昭王,以上將軍擊趙於長平,前後坑斬首虜四十五萬。長平,地名,在今澤州也。

惡叢巧之亂世兮,毒從橫之敗俗;流蘇秦於洹水兮,幽張儀於鬼穀。

叢,細也。毒,恨也。關東爲從,關西爲橫。蘇秦,洛陽人也。師事鬼穀先生。爲從說,說關東六國爲從親以畔秦,會於洹水之上,刳白馬而盟。張儀,魏人也。與蘇秦衕師。爲關西橫說,說關東六國令事秦。皆尚誣詐,不遵道德。洹水出汲郡林慮縣。鬼穀,穀名,即鬼穀先生所居地,在今洛州洛陽城北。“叢”或作“聚”,義亦通。

澄德化之陵遲兮,烈刑罰之峭峻;燔商鞅之法術兮,燒韓非之說論。

陵遲言頹替也。澄猶清也。烈,慘也。商鞅姓公孫氏。好刑名之學。事秦孝公,變法令,使人什伍相司,犯禁相連坐,不告奸者要斬,告奸者與斬敵衕賞,匿奸者與降敵衕罰,人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罰。行之四年,秦人富強。韓非,韓之諸公子也,亦好刑名法術之學。口吃不能言,著書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難》,十餘萬言,皆尚法術,少仁恩。並見史記。

誚始皇之跋扈兮,投李斯於四裔;滅先王之法則兮,禍寖淫而弘大。

誚,責也。跋扈猶強梁也。李斯,上蔡人。爲秦丞相,上書曰:“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惑亂黔首,臣請非秦記皆燒之,天下敢有臧《詩》、《書》、百家語者皆燒之。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爲城旦。”製曰:“可。”是滅先王之法則。

援前聖以製中兮,矯二主之驕奢;饁女齊於絳臺兮,饗椒舉於章華。

援,引也。矯,正也。饁,餉也。女齊,晉大夫司馬侯也。絳,晉國所都。《國語》曰:“晉平公爲九層之臺。”又曰:“叔曏見司馬侯之子,撫而泣曰:‘自其父之死,吾蔑與事君矣。昔者其父始之我終之,我始之夫子終之,無不可者。’”是女齊事君必有規諫,必諫作臺,但書典散亡,無以言耳。椒舉,楚大夫伍舉也。饗,宴也。章華,臺名,在南郡華容縣。《楚語》曰:“靈王爲章華之臺,與椒舉升。王曰:‘臺美乎?’對曰:‘臣聞國君服寵以爲美,安人以爲樂,不聞其以土木之崇高爲美。先君莊王爲匏居之臺,高不過望國氛,大不過容宴豆,用不煩官府,人不廢時務。今君爲此臺,國人疲焉,財用盡焉,臣不知其美。’”二主謂晉楚之君。“二”或作“亡”。

摛道德之光耀兮,匡衰世之眇風;褒宋襄於泓穀兮,表季札於延陵。

摛,佈也。眇,微也。《公羊傳》曰:“宋公及楚戰於泓之陽,楚人濟泓而來。有司曰:‘迨其未畢濟而擊之。’宋公曰:‘不可。吾聞之也,君子不厄人於險。吾雖亡國之餘,寡人不忍行也。’既濟未畢陳,有司復曰:‘請擊之。’宋公曰:‘不可。吾聞君子不鼓不成列。’已陳,然後擊之,宋師大敗。故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臨大事而不忘大禮,以爲文王之戰亦不過此。”季札,吳王壽夢之少子也,封於延陵。昆弟四人,札最少而賢。壽夢卒,諸兄欲立之,札棄其室而耕,乃舍之。泓音烏萌反。

摭仁智之英華兮,激亂國之末流;觀鄭僑於溱洧兮,訪晏嬰於營丘。

摭,拾也。鄭僑,鄭大夫公孫僑也。溱、洧,鄭二水名。《鄭詩》曰:“溱與洧瀏其清矣。”晏嬰,齊大夫晏平仲也。《爾雅》曰:“水出其左曰營丘。”齊有營丘。周衰政亂,子產、晏嬰皆有賢行輔其君也。事見《左傳》、《國語》。

日曀曀其將暮兮,獨於邑而煩惑;夫何九州之博大兮,迷不知路之南北。

曀曀,陰晦貌也。《詩》曰:“曀曀其陰。”《楚詞》曰:“回朕車以復路,及行迷之未遠。”

駟素虯而馳騁兮,乘翠雲而相佯;就伯夷而折中兮,得務光而癒明。

四馬曰駟。虯,龍之無角者也。《楚詞》曰:“駟玉虯以乘翳兮。”《爾雅》曰:“馬高八尺爲龍。”司馬相如曰:“駟蒼螭兮六素虯。”相佯猶逍遙也。伯夷,孤竹君之子,周武王時義士,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楊雄《反騷》曰:“將折中乎重華。”《列仙傳》曰:“務光者,夏時人也。殷湯伐桀,因光而謀,光曰:‘非吾事也。’至殷武丁時,武丁欲以爲相,光不從,遂投於梁山。”衍退不仕,與務光辭相侔,事相得,故曰癒明、癒猶益也。

款子高於中野兮,遇伯成而定慮;欽真人之德美兮,淹躊躇而弗去。

《莊子》曰:“伯成子高,唐虞時爲諸侯,至禹爲天子,乃去而耕。禹往見之,曰:‘堯理天下,吾子立爲諸侯。堯授舜,舜授予,子去而耕,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堯理天下,至公無私,不賞而人勸,不罰而人畏。今子賞而不勸,罰而不威,德自此衰,刑自此作。夫子盍行,無留吾事。’耕而不顧。”款,誠也。真人即謂子高。躊躇猶蹢?也。《東觀記》“高”字作“喬”,謂仙人王子喬也,義亦通。

意斟愖而不澹兮,俟迴風而容與;求善捲之所存兮,遇許由於負黍。軔吾車於箕陽兮,秣吾馬於潁滸;聞至言而曉領兮,還吾反乎故宇。

斟愖猶遲疑也。澹,定也。俟,待也。容與猶從容也。《莊子》曰:“舜以天下讓善捲,善捲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天地之閒,吾何以天下爲哉?’遂入深山,莫知所終。”許由字武仲。堯時高士,隱居箕山。堯以天下讓由,由不受,惡聞其言,遂洗耳於潁水。負黍,亭名,在洛州陽城縣西南,許由墓在其南。秣謂食馬以粟。《字林》曰:“滸,水涯也。”愖音市林反,或作“堪”字。

覽天地之幽奧兮,統萬物之維綱;究陰陽之變化兮,昭五德之精光。

自此以下,既反故宇,乃欲尋覽天地,究極陰陽。幽奧謂深邃也。維綱猶宗指也。五德,五行之德也。施之於物,則爲金、木、水、火、土;施之於人,則爲仁、義、禮、智、信也。

躍青龍於滄海兮,豢白虎於金山;鑿巖石而爲室兮,託高陽以養仙,神雀翔於鴻崖兮,玄武潛於嬰冥;伏朱樓而四望兮,採三秀之華英。

天有二十八宿,成龍虎龜鳳之形。在地爲四靈,東方爲青龍,西方爲白虎,南方爲朱雀,北方爲龜蛇。豢,養也。金山,西方之精也。神雀謂鳳也。玄武謂龜蛇。位在北方,故曰玄;身有鱗甲,故曰武。嬰冥猶晦昧,所謂幽都也。衍既反故宇,欲鑿巖石爲室,託高明之處以養神仙,又假言龍虎之疇在於四面,爲其威援也。《前書》曰:“仙人好樓居。”故雲伏朱樓而四望也。《楚詞》曰:“採三秀於山閒。”王逸曰:“謂芝草也。”《東觀記》及《衍集》“秀”字作“奇”,“英”字作“靈”。按下雲“食五芝之茂英”,此若是“芝”,不宜重說,但不知三奇是何草也。範改“奇”爲“秀”,恐失之矣。

纂前修之誇節兮,曜往昔之光勳;披綺季之麗服兮,揚屈原之靈芬。

纂,繼也。前修猶前賢也。誇,大也。《楚詞》曰:“搴吾法夫前修。”又曰:“紛獨有此誇節。”往昔光勳謂衍之先人有功勞於前代,去疾、子明之類也。己今繼往賢之高節,所以光曜也。綺季,四皓之一也。《前書》曰,四皓隨太子入侍,鬚眉皓白,衣冠甚偉。《楚漢春秋》曰“四人冠韋冠,佩銀環,衣服甚鮮”,故言麗服也。《楚詞》曰:“畦留夷與揭車,雜杜衡與芬芷。”屈原皆喻身有令德,故衍欲揚其靈芬也。

高吾冠之岌岌兮,長吾佩之洋洋;飲六醴之清液兮,食五芝之茂英。

岌岌,高貌。洋洋,美也。《楚詞》曰:“高餘冠之岌岌,長吾佩之陸離。”王逸註雲:“傷己懷德不用,故高冠長佩,尊其威儀,整斯服飾,以異於衆也。”六醴,蓋六氣也。《楚詞》曰:“餐六氣而飲沆瀣。”《茅君內傳》曰:“句曲山上有神芝五種:一曰龍仙芝,似交龍之相負,服之爲太極仙卿。第二名參成芝,赤色有光,其枝葉如金石之音,折而續之即復如故,服之爲太極大夫。第三名燕胎芝,其色紫,形如葵,葉上有燕象,光明洞澈,服一株拜爲太清龍虎仙君。第四名夜光芝,其色青,其實正白如李,夜視其實如月,光照洞一室,服一株爲太清仙官。第五名曰玉芝,剖食拜三官正真御史。”

揵六枳而爲籬兮,築蕙若而爲室;播蘭芷於中廷兮,列杜衡於外術。

自此以下,說籬宇廷除,皆樹芬芳卉木,喻己立身行道,依仁履義,猶屈原“扈江蘺與薜芷,紉秋蘭以爲佩”之類也。揵,立也。枳,芬木也。《晏子》曰:“江南爲橘,江北爲枳。”枳之爲木,芳而多刺,可以爲籬。此雲“六枳”,《東觀記》作“八枳”。案:《周書小開篇》曰“嗚呼!汝何敬非時?何擇非德?德枳維大人,大人枳維公,公枳維卿,卿枳維大夫,大夫枳維士,登登皇皇,君枳維國,國枳維都,都枳維邑,邑枳維家,家枳維欲無疆”。言上下相維,遞爲藩蔽也。其數有八,與《東觀記》衕,此爲六。蕙,香草也。杜,杜若也。蘭即澤蘭也。芷,白芷也,一名苻離,一名藥。杜衡,其狀若葵,其臭如蘼蕪。術,路也。

攢射幹雜蘼蕪兮,構木蘭與新夷;光扈扈而煬耀兮,紛鬱郁而暢美;華芳曄其發越兮,時恍忽而莫貴;非惜身之陷軻兮,憐衆美之憔悴。

攢,聚也。射幹,烏翼也。蘼蕪似蛇牀而香,其根即芎藭也。木蘭,樹也。香味俱似桂而皮薄。新夷亦樹也,其花甚香。扈扈,光彩盛也。暢,通也。鬱郁,香氣也。曄,盛也。發越,氣傍射也。司馬相如曰:“煌煌扈扈,照曜鉅野。”又曰:“郁郁菲菲,衆香發越。”恍忽猶輕忽也。《楚詞》曰:“然陷軻而留滯。”王逸曰:“陷軻,不遇也。”衍被擯斥沉淪,猶草木之漚鬱芬芳,遇風霜而零落也。夷音協韻異。美音協韻媚。

遊精神於大宅兮,抗玄妙之常操;處清靜以養志兮,實吾心之所樂。

大宅謂天地。抗,舉也。《老子》曰:“玄之又玄,衆妙之門。”樂音五孝反。

山峨峨而造天兮,林冥冥而暢茂;鸞迴翔索其羣兮,鹿哀鳴而求其友。

此言所居之處,山林飛走之狀也。索,求也。詩曰“求其友聲”也。

誦古今以散思兮,覽聖賢以自鎮;嘉孔丘之知命兮,大老聃出殯之貴玄;德與道其孰寶兮?名與身其孰親?陂山穀而閒處兮,守寂寞而存神。

鎮,重也。古之聖賢,多固窮以守道,故覽之以自鎮也。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又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玄者,幽寂之謂也。《老子》曰:“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又曰:“道者萬物之奧也,善人之所寶。”又曰:“名與身孰親?”陂謂傍其邊側也。陂音兵義反。《史記》曰“陂山通道”是也。道以寂寞爲主,神不外營,故常存也。鎮,協韻竹人反。閒音閒。

夫莊周之釣魚兮,辭卿相之顯位;於陵子之灌園兮,似至人之彷彿。蓋隱約而得道兮,羌窮悟而入術;離塵垢之窈冥兮,配喬、鬆之妙節。

《莊子》曰:“《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見焉。曰:‘願以境內累也。’《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以巾笥而臧之廟堂之上。爲此龜者,寧死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塗中乎?’使者曰:‘寧生曳尾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列女傳》曰:“於陵子終賢,楚王欲以爲相,使使者往迎之。子終出謝使者,遂與妻俱逃而爲人灌園。”孟子曰,客居於陵,故曰於陵子也。至人守真養志,言彷彿似之也。二子雖病一時,而聲流萬古。蓋隱居困約,而反得道之精。窮棲悟理,入賢人之術,離塵垢之窈冥也。超然高邁,配鬆、喬之妙節也。

惟吾志之所庶兮,固與俗其不衕;既俶儻而高引兮,願觀其從容。

庶幾守道,與俗不衕。俶儻猶卓異也。凡言觀者,非在己之言。從容猶在後也。衍雖擯斥當年,身窮志沮,而令問期於不朽,聲芳縣諸日月,故曰願觀其從容。

顯宗即位,又多短衍以文過其實,遂廢於家。

衍娶北地任氏女爲妻,悍忌,不得畜媵妾,

悍,急也。

兒女常自操井臼,老竟逐之,遂陷壈於時。

《衍集》載衍與婦弟任武達書曰:“天地之性,人有喜怒,夫婦之道,義有離合。先聖之禮,士有妻妾,雖宗之眇微,尚欲逾製。年衰歲暮,恨入黃泉,遭遇嫉妒,家道崩壞,五子之母,足尚在門。五年已來,日甚歲劇,以白爲黑,以非爲是,造作端末,妄生首尾,無罪無辜,讒口嗷嗷。亂匪降天,生自婦人。青蠅之心,不重破國,妒嫉之情,不憚喪身。牝雞之晨,唯家之索,古之大患,今始於衍。醉飽過差,輒爲桀紂,房中調戲,佈散海外,張目抵掌,以有爲無。痛徹倉天,毒流五臧,愁令人不賴生,忿令人不顧禍。入門著牀,繼嗣不育,紡績織紝,了無女工,家貧無僮,賤爲匹夫,故舊見之,莫不悽愴,曾無憫惜之恩。唯一婢,武達所見,頭無釵澤,面無脂粉,形骸不蔽,手足抱土。不原其窮,不揆其情,跳梁大叫,呼若入冥,販糖之妾,不忍其態。計婦當去久矣,念兒曹小,家無它使,哀憐姜、豹,當爲奴婢。惻惻焦心,事事腐腸,訩訩籍籍,不可聽聞。暴虐此婢,不死如發,半年之閒,膿血橫流。婢病之後,姜竟舂炊,豹又觸冒泥塗,心爲愴然。縑縠放散,鼕衣不補,端坐化亂,一縷不貫。既無婦道,又無母儀,忿見侵犯,恨見狼藉,依倚鄭令,如居天上。持質相劫,詞語百車,劍戟在門,何暇有讓?百弩環舍,何可強復?舉宗達人解說,詞如循環,口如佈穀,縣幡竟天,擊鼓動地,心不爲惡,身不爲搖。宜詳居錯,且自爲計,無以上書告訴相恐。狗吠不驚,自信其情。不去此婦,則家不寧;不去此婦,則家不清;不去此婦,則福不生;不去此婦,則事不成。自恨以華盛時不早自定,至於垂白家貧身賤之日,養癕長疽,自生禍殃。衍以室家紛然之故,捐棄衣冠,側身山野,絕交遊之路,杜仕宦之門,闔門不出,心專耕耘,以求衣食,何敢有功名之路哉!”

然有大志,不慼慼於賤貧。居常慷慨嘆曰:“衍少事名賢,經歷顯位,懷金垂紫,揭節奉使,

金謂印也,紫謂綬也。揭,持也,音求謁反。

不求苟得,常有陵雲雲志。三公之貴,千金之富,不得其願,不概於懷。

概猶屑也。金或作乘。

貧而不衰,賤而不恨,年雖疲曳,猶庶幾名賢之風。

曳猶頓也。

修道德於幽冥之路,以終身名,爲後世法。”居貧年老,卒於家。所著賦、誄、銘、說、《問交》、《德誥》、《慎情》、

《衍集》有問交一篇,《慎情》一篇。

書記說、自序、官錄說、策五十篇,

《衍集》見有二十八篇。

肅宗甚重其文。子豹。

豹字仲文,年十二,母爲父所出。後母惡之,嘗因豹夜寐,欲行毒害,豹逃走得免。敬事癒謹,而母疾之益深,時人稱其孝。

衍與宣孟書曰:“居室之義,人之大倫。思厚歡和之節,樂定金石之固。又自傷前遭不良,比有去兩婦之名。事誠不得不然,豈中心之所好哉!”觀其書意,似此妻又見出之。

長好儒學,以《詩》、《春秋》教麗山下。

麗音力之反。

鄉裡爲之語曰:“道德彬彬馮仲文。”

《論語》曰:“文質彬彬,然後君子。”鄭玄註:“彬彬,雜半貌也。”

舉孝廉,拜尚書郎,忠勤不懈。每奏事未報,常俯伏省合,或從昏至明。肅宗聞而嘉之,使黃門持被覆豹,來令勿驚,由是數加賞賜。是時方平西域,以豹有纔謀,拜爲河西副校尉。和帝初,數言邊事,奏置戊己校尉,城郭諸國復率舊職。遷武威太守,視事二年,河西稱之,復徵入爲尚書。永元十四年,卒於官。

論曰:夫貴者負埶而驕人,纔士負能而遺行,其大略然也。二子不其然乎!

《史記》曰:“魏太子擊逢文侯之師田子方,引車下道。子方不爲禮。太子擊曰:‘富貴者驕人乎?貧賤者驕人乎?’子方曰:‘貧賤者驕人耳。夫諸侯驕人則失其國,大夫驕人則失其家。貧賤者行不合,言不用,則去之楚、越,若脫躧然,柰何衕之哉?’”士負能而遺行也。負,恃也。

馮衍之引挑妻之譬,得矣。夫納妻皆知取詈己者,而取士則不能。何也?豈非反妒情易,而恕義情難。光武雖得之於鮑永,猶失之於馮衍。

自此已上皆華嶠之詞。

夫然,義直所以見屈於既往,守節故亦彌阻於來情。嗚呼!

衍爲更始舉哀,既降,執義守直。既行之於己,光武屈而不用,故言義直所以見屈於既往也。則守節之人,見衍被黜,彌阻難於將來。

贊曰:譚非讖術,衍晚委質。道不相謀,詭時衕失。

詭,違也,言二人之道不相衕,俱以違時鹹被擯斥也。

體兼上纔,榮微下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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