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捲三十五 張曹鄭列傳第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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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純字伯仁,京兆杜陵人也。高祖父安世,宣帝時爲大司馬衛將軍,封富平侯。

臣賢案:張安世昭帝元鳳六年以右將軍宿衛忠謹封富平侯,今此言宣帝封,誤也。宣帝即位,但益封萬戶耳。

父放,爲成帝侍中。純少襲爵土,哀平閒爲侍中,王莽時至列卿。遭值篡僞,多亡爵土,純以敦謹守約,保全前封。

建武初,先來詣闕,故得復國。五年,拜太中大夫,使將潁川突騎安集荊、徐、楊部,督委輸,

督,促也。委輸,轉運也。

監諸將營。後又將兵屯田南陽,遷五官中郎將。有司奏,列侯非宗室不宜復國。光武曰:“張純宿衛十有餘年,其勿廢,更封武始侯,食富平之半。”

武始,縣,屬魏郡。富平,縣,屬平原郡也。

純在朝歷世,明習故事。建武初,舊章多闕,每有疑議,輒以訪純,自郊廟婚冠喪紀禮儀,多所正定。帝甚重之,以純兼虎賁中郎將,數被引見,一日或至數四。

過三以至於四也。

純以宗廟未定,昭穆失序,十九年,乃與太僕朱浮共奏言:“陛下興於匹庶,盪滌天下,誅鋤暴亂,興繼祖宗。竊以經義所紀,人事衆心,雖實衕創革,而名爲中興,宜奉先帝,恭承祭祀者也。元帝以來,宗廟奉祠高皇帝爲受命祖,孝文皇帝爲太宗,孝武皇帝爲世宗,皆如舊製。又立親廟四世,推南頓君以上盡於舂陵節侯。

南頓令欽即光武之父。舂陵侯買,光武高祖也。

禮,爲人後者則爲之子,既事大宗,則降其私親。

大宗謂元帝也。據代相承,高祖至元帝八代,光武即高帝九代孫,以代數相推,故繼體元帝,故曰“既事大宗”。下又雲“宣、元皇帝尊爲祖、父”,又曰“自元帝以上祭於洛陽,成帝以下祭於長安”,其義明矣。降其私親,謂舂陵已下不別序昭穆。

今禘祫高廟,陳序昭穆,而舂陵四世,君臣並列,以卑廁尊,不合禮意。設不遭王莽,而國嗣無寄,推求宗室,以陛下繼統者,安得復顧私親,違禮製乎?昔高帝以自受命,不由太上,宣帝以孫後祖,不敢私親,故爲父立廟,獨羣臣侍祠。臣愚謂宜除今親廟,以則二帝舊典,願下有司博採其議。”詔下公卿,大司徒戴涉、大司空竇融議:“宜以宣、元、成、哀、平五帝四世代今親廟,宣、元皇帝尊爲祖、父,可親奉祠,成帝以下,有司行事,別爲南頓君立皇考廟。其祭上至舂陵節侯,羣臣奉祠,以明尊尊之敬,親親之恩。”帝從之。是時宗廟未備,自元帝以上,祭於洛陽高廟,成帝以下,祠於長安高廟,其南頓四世,隨所在而祭焉。

明年,純代朱浮爲太僕。二十三年,代杜林爲大司空。在位慕曹參之跡,務於無爲,

曹參,惠帝時代蕭何爲相國,遵蕭何法,無所變更。

選闢掾史,皆知名大儒。明年,上穿陽渠,引洛水爲漕,

上音時丈反。陽渠在洛陽城南。

百姓得其利。

二十六年,詔純曰:“禘、祫之祭,不行已久矣。‘三年不爲禮,禮必壞;三年不爲樂,樂必崩’。

《論語》載宰我之言也。

宜據經典,詳爲其製。”純奏曰:“《禮》,三年一祫,五年一禘。《春秋傳》曰:‘大祫者何?合祭也。’毀廟及未毀廟之主皆登,合食乎太祖,五年而再殷。

《周禮》三年一祫,五年一禘。又《公羊傳》曰:“大祫者何?合祭也。合祭柰何?毀廟主陳於太祖,未毀主皆升,合食於太祖,五年而再殷祭。”註雲:“殷,盛也。謂三年祫,五年禘也。”

漢舊製三年一祫,毀廟主合食高廟,存廟主未嘗合祭。元始五年,諸王公列侯廟會,始爲禘祭。

臣賢案:平帝元始五年春,祫祭明堂,諸侯王列侯宗室助祭,賜爵金帛。今純及《司馬彪書》並雲“禘祭”,蓋禘、祫俱是大祭,名可通也。

又前十八年親倖長安,亦行此禮。

《續漢書》曰:“十八年上幸長安,詔太常行禘禮於高廟,序昭穆。父爲昭,南曏,子爲穆,北曏。”

禮說三年一閏,天氣小備;五年再閏,天氣大備。故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禘之爲言諦,諦定昭穆尊卑之義也。禘祭以夏四月,夏者陽氣在上,陰氣在下,

四月《幹》卦用事,故言陽氣在上也。

故正尊卑之義也。祫祭以鼕十月,鼕者五穀成孰,物備禮成,故合聚飲食也。斯典之廢,於茲八年,

自十八年至此。

謂可如禮施行,以時定議。”帝從之,自是禘、祫遂定。

時南單於及烏桓來降,邊境無事,百姓新去兵革,歲仍有年,家給人足。

仍,頻也。

純以聖王之建辟雍,所以崇尊禮義,既富而教者也。

《論語》曰“子適衛,冉子僕。子曰:‘庶矣哉!’冉子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也。

乃案七經讖、明堂圖、

讖,驗也。解見《光武紀》。《七經》謂《詩》、《書》、《禮》、《樂》、《易》、《春秋》及《論語》也。

河閒《古辟雍記》、孝武太山明堂製度,

武帝時,河閒獻王德獻雅樂,對三雍宮,有其書記也。又武帝封太山,濟南人公玉帶上黃帝時明堂圖,明堂中有一殿,四面無壁,以茅蓋,水環宮垣,爲複道,上有樓也。

及平帝時議,

平帝時起明堂,徵天下通一蓺以上皆議於公車也。

欲具奏之。未及上,會博士桓榮上言宜立辟雍、明堂,章下三公、太常,而純議衕榮,帝乃許之。

三十年,純奏上宜封禪,曰:“自古受命而帝,治世之隆,必有封禪,以告成功焉。

《禮記》曰:“因名山,升中於天。”鄭玄註曰:“謂巡守至於方嶽,燔柴祭天,告以諸侯之成功也。”

《樂動聲儀》曰:‘以《雅》治人,風成於《頌》。’

《動聲儀》,《樂緯》篇名也。

有周之盛,成康之閒,郊配封禪,皆可見也。書曰‘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祡’,則封禪之義也。臣伏見陛下受中興之命,平海內之亂,修復祖宗,撫存萬姓,天下曠然,鹹蒙更生,恩德雲行,惠澤雨施,

《易》曰:“雲行雨施,品物流形。”

黎元安寧,夷狄慕義。《詩》雲:‘受天之祜,四方來賀。’

《下武》之詩也。鄭玄註雲:“言武王受此萬年之壽,輔佐之臣亦宜蒙餘福也。”

今攝提之歲,倉龍甲寅,德在東宮。

《爾雅》曰:“太歲在寅曰攝提格。”建武三十年太歲在甲寅,時歲德在東宮。《前書音義》曰:“蒼龍,太歲也。”

宜及嘉時,遵唐帝之典,繼孝武之業,以二月東巡狩,封於岱宗,明中興,勒功勳,復祖統,報天神,禪梁父,祀地祇,傳祚子孫,萬世之基也。”中元元年,帝乃東巡岱宗,以純視御史大夫從,

視,比也。

並上元封舊儀及刻石文。

武帝元封元年封禪儀,令侍中皮弁搢紳,射牛行事。封廣丈二,高九尺,有玉牒書,書祕,其事皆禁。禪肅然,天子親拜,衣上黃。江淮閒一茅三脊爲神籍,五色土雜封。縱遠方奇獸飛禽之屬也。

三月,薨,諡曰節侯。

子奮嗣。

奮字稚通。父純,臨終來家丞曰:“司空無功於時,猥蒙爵土,身死之後,勿議傳國。”

《東觀記》曰家丞名歙。

奮兄根,少被病,光武詔奮嗣爵,奮稱純遺來,固不肯受。帝以奮違紹,來收下獄,奮惶怖,乃襲封。永平四年,隨例歸國。

奮少好學,節儉行義,常分損租奉,

奉音扶用反。

贍恤宗親,雖至傾匱,而施與不怠。十七年,儋耳降附,

儋耳,郡,武帝置,故城即今儋州義倫縣也。

奮來朝上壽,引見宣平殿,應對合旨,顯宗異其纔,以爲侍祠侯。

名臣子孫侍祠封侯,解見《鄧禹傳》。

建初元年,拜左中郎將,轉五官中郎將,遷長水校尉。七年,爲將作大匠,章和元年,免。永元元年,復拜城門校尉。四年,遷長樂衛尉。明年,代桓鬱爲太常。六年,代劉方爲司空。

時歲災旱,祈雨不應,乃上表曰:“比年不登,人用飢匱,今復久旱,秋稼未立,

立,成也。

陽氣垂盡,歲月迫促。夫國以民爲本,民以穀爲命,政之急務,憂之重者也。臣蒙恩尤深,受職過任,夙夜憂懼,章奏不能敘心,願對中常侍疏奏。”

疏猶條錄也。

即時引見,復口陳時政之宜。明日,和帝召太尉、司徒幸洛陽獄,錄囚徒,收洛陽令陳歆,即大雨三日。

奮在位清白,無它異績。九年,以病罷。在家上疏曰:“聖人所美,政道至要,本在禮樂。《五經》衕歸,而禮樂之用尤急。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又曰:‘揖讓而化天下者,禮樂之謂也。’

《禮記·樂記》孔子之辭也。

先王之道,禮樂可謂盛矣。孔子謂子夏曰:‘禮以修外,樂以製內,丘已矣夫!’

《禮稽命徵》之辭也。宋均註雲:“修外,飾容貌也。修內,盪滌心性也。已矣夫,恨不製作禮樂也。”

又曰:‘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厝其手足。’臣以爲漢當製作禮樂,是以先帝聖德,數下詔書,愍傷崩缺,而衆儒不達,議多駁異。臣累世臺輔,

奮七代祖湯,武帝時爲御史大夫;六代祖子孺,宣帝時爲衛將軍,領尚書;父純,光武時爲司空。

而大典未定,私竊惟憂,不忘寢食。臣犬馬齒盡,誠冀先死見禮樂之定。”

先死謂未死之前也。

十三年,更召拜太常。覆上疏曰:“漢當改作禮樂,圖書著明。

見《曹褒傳》。

王者化定製禮,功成作樂。

《禮樂記》之文也。功成化定衕耳,功謂王業,化謂教人也。

謹條禮樂異議三事,願下有司,以時考定。昔者孝武皇帝、光武皇帝封禪告成,而禮樂不定,事不相副。先帝已詔曹褒,

章帝來曹褒於東觀次序禮事,依準舊典,凡百五十篇奏之也。

今陛下但奉而成之,猶周公斟酌文武之道,非自爲製,誠無所疑。

“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假以溢我,我其收之,駿惠我文王。”又曰“執競武王,無競維烈”也。

久執謙謙,令大漢之業不以時成,非所以章顯祖宗功德,建太平之基,爲後世法。”帝雖善之,猶未施行。其鼕,復以病罷。明年,卒於家。

子甫嗣,官至津城門候。

津城門,洛陽南面西門也,當洛水浮橋。《漢官儀》曰“候一人,秩六百石”也。

甫卒,子吉嗣。永初三年,吉卒,無子,國除。自昭帝封安世,至吉,傳國八世,

張安世字子孺,昭帝時爲右將軍,始封富平侯。卒,子延壽嗣。卒,子勃嗣。卒,子臨嗣。卒,子放嗣。卒,子純嗣,建武初,改封武始侯。卒,子奮嗣。卒,子甫嗣。卒,子吉嗣,無子,國除。此言八代者,除安世始封也。

經歷篡亂,二百年閒

篡亂謂王莽也。張子孺昭帝元鳳六年封,至永初三年合一百八十二年,故曰“閒”也。

未嘗譴黜,封者莫與爲比。

曹褒字叔通,魯國薛人也。父充,持《慶氏禮》,

《前書》,沛人慶普字孝公,爲東平太傅,受禮於後蒼,號《慶氏禮》也。

建武中爲博士,從巡狩岱宗,定封禪禮,還,受詔議立七郊、三雍、大射、養老禮儀。

五帝及天地爲七郊。三雍以下解見《明帝紀》。

顯宗即位,充上言:“漢再受命,仍有封禪之事,而禮樂崩闕,不可爲後嗣法。五帝不相沿樂,三王不相襲禮,

《禮記》正文也,言損益不衕也。

大漢當自製禮,以示百世。”帝問:“製禮樂雲何?”充對曰:“《河圖括地象》曰:‘有漢世禮樂文雅出。’《尚書琁機鈐》曰:‘有帝漢出,德洽作樂,名予。’”帝善之,下詔曰:“今且改太樂官曰太予樂,歌詩曲操,以俟君子。”

操猶曲也。劉曏《別錄》曰:“君子因雅琴之適,故從容以致思焉。其道閉塞悲愁而作者名其曲曰操,言遇災害不失其操也。”

拜充侍中。作章句辯難,於是遂有慶氏學。

褒少篤志,有大度,結髮傳充業,博雅疏通,尤好禮事。常感朝廷製度未備,慕叔孫通爲漢禮儀,晝夜研精,沉吟專思,寢則懷抱筆札,行則誦習文書,當其念至,忘所之適。

初舉孝廉,再遷圉令,

圉,縣,屬陳留,故城在今汴州雍丘縣南也。

以禮理人,以德化俗。時它郡盜徒五人來入圉界,吏捕得之,陳留太守馬嚴聞而疾惡,風縣殺之。褒來吏曰:“夫絕人命者,天亦絕之。皋陶不爲盜製死刑,管仲遇盜而升諸公。

《禮·雜記》雲孔子曰:“管仲遇盜,取二人焉,上以爲公臣。”註雲:“此人但居惡人之中,使犯法耳。”

今承旨而殺之,是逆天心,順府意也,其罰重矣。如得全此人命而身坐之,吾所願也。”遂不爲殺。嚴奏褒耎弱,免官歸郡,爲功曹。

徵拜博士。會肅宗欲製定禮樂,元和二年下詔曰:“《河圖》稱‘赤九會昌,十世以光,十一以興’。

九謂光武,十謂明帝,十一謂章帝也。

《尚書琁機鈐》曰:‘述堯理世,平製禮樂,放唐之文。’

緯本文雲:“使帝王受命,用吾道述堯理代,平製禮放唐之文,化洽作樂名斯在。”宋均註雲:“述,修也。”

予末小子,託於數終,曷以纘興,崇弘祖宗,仁濟元元?《帝命驗》曰:‘順堯考德,題期立象。’

宋均註曰:“堯巡省於河、洛,得龜龍之圖書。舜受禪後習堯禮,得之演以爲《考河命》,題五德之期,立將起之象,凡三篇,在《中候》也。”

且三五步驟,優劣殊軌,

《孝經鉤命決》曰:“三皇步,五帝驟,三王馳。”宋均註雲:“步謂德隆道用,日月爲步。時事彌順,日月亦驟。勤思不已,日月乃馳,”是優劣也。

況予頑陋,無以克堪,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每見圖書,中心恧焉。”褒知帝旨欲有興作,乃上疏曰:“昔者聖人受命而王,莫不製禮作樂,以著功德。功成作樂,化定製禮,所以救世俗,致禎祥,爲萬姓獲福於皇天者也。今皇天降祉,嘉瑞並臻,製作之符,甚於言語。

言明白也。

宜定文製,著成漢禮,丕顯祖宗盛德之美。”章下太常,太常巢堪以爲一世大典,非褒所定,不可許。帝知羣僚拘攣,難與圖始,

拘攣猶拘束也。《前書》鄒陽曰“能越拘攣之語”也。

朝廷禮憲,宜時刊立,明年復下詔曰:“朕以不德,膺祖宗弘烈。乃者鸞鳳仍集,麟龍並臻,甘露宵降,嘉穀滋生,赤草之類,紀於史官。

赤草即朱草也。《大戴禮》曰“朱草日生一葉,至十五日,十六日落一葉,週而復始”也。

朕夙夜祗畏,上無以彰於先功,下無以克稱靈物。漢遭秦餘,禮壞樂崩,且因循故事,未可觀省,有知其說者,各盡所能。”褒省詔,乃嘆息謂諸生曰:“昔奚斯頌魯,

《韓詩》曰:“新廟奕奕,奚斯所作。”薛君《傳》雲:“是詩公子奚斯所作也。”

考甫詠殷。

正考甫,孔子之先也,作《商頌》十二篇。

夫人臣依義顯君,竭忠彰主,行之美也。當仁不讓,吾何辭哉!”遂覆上疏,具陳禮樂之本,製改之意。拜褒侍中,從駕南巡,既還,以事下三公,未及奏,詔召玄武司馬班固,

玄武司馬主玄武門。《續漢志》雲“宮掖門,每門司馬一人,秩比千石”也。

問改定禮製之宜。固曰:“京師諸儒,多能說禮,宜廣招集,共議得失。”帝曰:“諺言‘作舍道邊,三年不成’。會禮之家,名爲聚訟,

言相爭不定也。

互生疑異,筆不得下。昔堯作《大章》,一夔足矣。”

夔,堯樂官也。《呂氏春秋》曰,魯哀公問於孔子曰,樂正夔一足矣。

章和元年正月,乃召褒詣嘉德門,令小黃門持班固所上叔孫通《漢儀》十二篇,來褒曰:“此製散略,多不合經,

散略猶疏略也。

今宜依禮條正,使可施行。於南宮、東觀盡心集作。”褒既受命,乃次序禮事,依準舊典,雜以《五經》讖記之文,撰次天子至於庶人冠婚吉凶終始製度,以爲百五十篇,寫以二尺四寸簡。其年十二月奏上。帝以衆論難一,故但納之,不復令有司平奏。會帝崩,和帝即位,褒乃爲作章句,帝遂以《新禮》二篇冠。擢褒監羽林左騎。

《漢官儀》曰“羽林左騎秩六百石,領羽林,屬光祿勳”也。

永元四年,遷射聲校尉。後太尉張酺、尚書張敏等奏褒擅製《漢禮》,破亂聖術,宜加刑誅。帝雖寢其奏,而《漢禮》遂不行。

褒在射聲,營舍有停棺不葬者百餘所,褒親自履行,問其意故。吏對曰:“此等多是建武以來絕無後者,不得埋掩。”褒乃愴然,爲買空地,悉葬其無主者,設祭以祀之。遷城門校尉、將作大匠。時有疾疫,褒巡行病徒,爲致醫藥,經理饘粥,多蒙濟活。七年,出爲河內太守。時春夏大旱,糧穀踊貴。褒到,乃省吏並職,退去奸殘,澍雨數降。其秋大孰,百姓給足,流冗皆還。後坐上災害不實免。有頃徵,再遷,復爲侍中。

褒博物識古,爲儒者宗。十四年,卒官。作《通義》十二篇,演經雜論百二十篇,又傳《禮記》四十九篇,教授諸生千餘人,慶氏學遂行於世。

論曰:漢初天下創定,朝製無文,叔孫通頗採經禮,參酌秦法,雖適物觀時,有救崩敝,然先王之容典蓋多闕矣,

容,禮容也,典,法則也,謂行禮威儀俯仰之容貌也。文帝時,魯徐生以容爲禮官,孫襄亦善爲容。“容”或作“宏”,義亦通也。

是以賈誼、仲舒、王吉、劉曏之徒,懷憤嘆息所不能已也。

賈誼等以叔孫通禮製疏略,並上書對策,請更改作,皆不從,所以嘆息也。班固曰:“今大漢久曠大義,此賈誼、仲舒、王吉、劉曏之徒所爲發憤而增嘆也。”見《前書》。

資文、宣之遠圖明懿,而終莫或用,

資,用也。言用文帝、宣帝美略遠謀,而終不能用賈誼等言。誼,文帝時人。王吉,宣帝時人。

故知自燕而觀,有不盡矣。

《禮記》曰:“孔子之喪,有自燕來觀者,舍於子夏氏。子夏曰:‘聖人之葬人與人之葬聖人也,子何觀焉?’”有不盡矣言未備也。

孝章永言前王,明發興作,

明發謂發夕至明也。《詩》曰:“明發不寐。”

專命禮臣,撰定國憲,洋洋乎盛德之事焉。

洋洋,美也。

而業絕天算,議黜異端,斯道竟復墜矣。

業絕天算謂章帝晏駕也。議黜異端謂張酺等奏褒擅製禮,遂不行也。

夫三王不相襲禮,五帝不相沿樂,所以《鹹》、《莖》異調,中都殊絕。

《鹹》,《咸池》,黃帝樂也。《莖》,《六莖》,顓頊樂也。見《前書》。異調言古今不衕處。中都,魯邑名也。《家語》曰:“孔子爲中都宰,製爲養生送死之節。”殊絕猶斷絕也。言古樂不衕,舊禮亦絕也。

況物運遷回,情數萬化,製則不能隨其流變,品度未足定其滋章,

言時代遷移,繁省不定也。

斯固世主所當損益者也。且樂非夔、襄,而新音代起,律謝皋、蘇,而製令亟易,

夔,舜樂官。襄,魯樂官也。皋徭,虞士官。蘇忿生,周武王之司寇也。

修補舊文,獨何猜焉?

言刑樂數改,而修禮則疑之。

禮雲禮雲,曷其然哉!

嘆其不能定也。

鄭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也。八世祖崇,哀帝時尚書僕射。玄少爲鄉嗇夫,

《前書》曰“鄉有嗇夫,掌聽訟收賦稅”也。

得休歸,常詣學官,不樂爲吏,父數怒之,不能禁。

《鄭玄別傳》曰“玄年十一二,隨母還家,正臘會衕列十數人,皆美服盛飾,語言閒通,玄獨漠然如不及,母私督數之,乃曰‘此非我志,不在所願’”也。

遂造太學受業,師事京兆第五元先,始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統曆、《九章算術》。

《三統曆》,劉歆所撰也。《九章算術》,周公作也,凡有九篇,《方田》一,《粟米》二,《差分》三,《少廣》四,《均輸》五,《方程》六,《傍要》七,《盈不足》八,《鉤股》九。

又從東郡張恭祖受周官、《禮記》、《左氏春秋》、《韓詩》、《古文尚書》。以山東無足問者,乃西入關,因涿郡盧植,事扶風馬融。

融門徒四百餘人,升堂進者五十餘生。融素驕貴,玄在門下,三年不得見,乃使高業弟子傳授於玄。玄日夜尋誦,未嘗怠倦。會融集諸生考論圖緯,聞玄善算,乃召見於樓上,玄因從質諸疑義,問畢辭歸。融喟然謂門人曰:“鄭生今去,吾道東矣。”

《前書》曰:“田何授《易》於丁寬,學成,寬東歸,何謂門人曰:‘《易》東矣。’”

玄自遊學,十餘年乃歸鄉裡。家貧,客耕東萊,學徒相隨已數百千人。及黨事起,乃與衕郡孫嵩等四十餘人俱被禁錮,

嵩字賓石,見《趙岐傳》。

遂隱修經業,杜門不出。時任城何休好《公羊》學,遂著《公羊墨守》、

言《公羊》義理深遠,不可駁難,如墨翟之守城也。

《左氏膏肓》、

《說文》曰:“肓,隔也。”心下爲膏,喻《左氏》之疾不可爲也。

《穀梁廢疾》;玄乃發《墨守》,針《膏肓》,起《廢疾》。休見而嘆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初,中興之後,範升、陳元、李育、賈逵之徒爭論古今學,後馬融答北地太守劉《纓》及玄答何休,義據通深,由是古學遂明。

靈帝末,黨禁解,大將軍何進聞而闢之。州郡以進權戚,不敢違意,遂迫脅玄,不得已而詣之。進爲設幾杖,禮待甚優。玄不受朝服,而以幅巾見。一宿逃去。時年六十,弟子河內趙商等自遠方至者數千。後將軍袁隗表爲侍中,以父喪不行。國相孔融深敬於玄,屣履造門。

屣謂納履未正,曳之而行,言趨賢急也。

告高密縣爲玄特立一鄉,曰:“昔齊置‘士鄉’,

管仲相桓公,製國爲二十一鄉,工商鄉六,士鄉十五,以居工商士也。事見《國語》也。

越有‘君子軍’,皆異賢之意也。

吳越相攻,越王句踐乃中分其師爲左右軍,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爲中軍。註雲:“君子,王所親近有志行者。”見《國語》。

鄭君好學,實懷明德。昔太史公、廷尉吳公、謁者僕射鄧公,皆漢之名臣。又南山四皓有園公、夏黃公,潛光隱耀,世嘉其高,皆悉稱公。

吳公,文帝時爲河南守。鄧公,景帝時爲謁者僕射。太史公司馬談,武帝時。四皓,高帝時也,有園公、夏黃公、角裡先生、綺裏季也。鬚眉皓白,故言皓。秦末隱於商雒南山,以待天下之定,漢興,迎而致之也。

然則公者仁德之正號,不必三事大夫也。今鄭君鄉宜曰‘鄭公鄉’。昔東海於公僅有一節,猶或戒鄉人侈其門閭,

一節謂決獄也。昭帝時,東海於公爲縣獄吏,決獄平,郡爲生立祠,號曰於公祠。先是於公閭門壞,父老方共修之。於公曰“少高大其門,令容駟馬車。我決獄多陰德,子孫必有興者”也。

矧乃鄭公之德,而無駟牡之路!可廣開門衢,令容高車,號爲‘通德門’。”

董卓遷都長安,公卿舉玄爲趙相,道斷不至。

趙王幹之相也。

會黃巾寇青部,乃避地徐州,徐州牧陶謙接以師友之禮。建安元年,自徐州還高密,道遇黃巾賊數萬人,見玄皆拜,相約不敢入縣境。玄後嘗疾篤,自慮,以書戒子益恩曰:“吾家舊貧,不爲父母羣弟所容,去廝役之吏,

廝,賤也。

遊學周、秦之都,往來幽、並、兗、豫之域,獲覲乎在位通人,處逸大儒,得意者鹹從捧手,有所受焉。

處逸謂處士隱逸之大儒。

遂博稽《六蓺》,粗覽傳記,時鶯祕書緯術之奧。年過四十,乃歸供養,假田播殖,以娛朝夕。遇閹尹擅埶,坐黨禁錮,十有四年,而蒙赦令,舉賢良方正有道,闢大將軍三司府。公車再召,比牒併名,早爲宰相。

比牒猶連牒也,併名謂齊名也,言連牒齊名被召者併爲宰相也。並音步鼎反。

惟彼數公,懿德大雅,克堪王臣,故宜式序。

式,用也。序,列也。

吾自忖度,無任於此,但念述先聖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齊,亦庶幾以竭吾纔,故聞命罔從。而黃巾爲害,萍浮南北,復歸邦鄉。入此歲來,已七十矣。宿素衰落,仍有失誤,案之禮典,便合傳家。

傳家謂家事任子孫也。《曲禮》曰:“七十老而傳。”

今我告爾以老,歸爾以事,將閒居以安性,覃思以終業。自非拜國君之命,問族親之憂,展敬墳墓,觀省野物,鬍嘗扶杖出門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諮爾焭焭一夫,曾無衕生相依。其勖求君子之道,研鑽勿替,敬慎威儀,以近有德。

《詩·大雅·人勞篇》之言也。

顯譽成於僚友,德行立於己志。若致聲稱,亦有榮於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吾雖無紱冕之緒,頗有讓爵之高。

謂頻被闢不就也。

自樂以論贊之功,庶不遺後人之羞。末所憤憤者,徒以亡親墳壟未成,所好羣書率皆腐敝,不得於禮堂寫定,傳與其人。

其人謂好學者也。《前書》司馬遷曰“僕誠已著此書,傳之其人”也。

日西方暮,其可圖乎!家今差多於昔,勤力務時,無恤飢寒。菲飲食,薄衣服,節夫二者,尚令吾寡恨。若忽忘不識,亦已焉哉!”

時大將軍袁紹總兵冀州,遣使要玄,大會賓客,玄最後至,乃延升上坐。身長八尺,飲酒一斛,秀眉明目,容儀溫偉。紹客多豪俊,並有纔說,見玄儒者,未以通人許之,競設異端,百家互起。玄依方辯對,鹹出問表,皆得所未聞,莫不嗟服。時汝南應劭亦歸於紹,因自贊曰:“故太山太守應中遠,北面稱弟子何如?”玄笑曰:“仲尼之門考以四科,

四科謂德行、言語、政事、文學,顏淵、閔子騫及子遊、子夏,並見《論語》也。

回、賜之徒不稱官閥。”劭有慚色。紹乃舉玄茂纔,表爲左中郎將,皆不就。公車徵爲大司農,給安車一乘,所過長吏送迎。玄乃以病自乞還家。

五年春,夢孔子告之曰:“起,起,今年歲在辰,來年歲在巳。”

北齊劉晝《高纔不遇傳》論玄曰“辰爲龍,巳爲蛇,歲至龍蛇賢人嗟,玄以讖合之”,蓋謂此也。

既寤,以讖合之,知命當終,有頃寢疾。時袁紹與曹操相拒於官度,

官度,津名也,在今鄭州中牟縣北。《前書者義》曰:“於滎陽下引河東南爲洪溝,以通宋、鄭、淮、泗,即今官度。”

令其子譚遣使逼玄隨軍。不得已,載病到元城縣,疾篤不進,其年六月卒,年七十四。遺令薄葬。自郡守以下嘗受業者,縗絰赴會千餘人。

門人相與撰玄答諸弟子問《五經》,依《論語》作《鄭志》八篇。凡玄所註《周易》、《尚書》、《毛詩》、《儀禮》、《禮記》、《論語》、《孝經》、《尚書大傳》、《中候》、《乾象曆》,又著《天文七政論》、《魯禮禘祫義》、《六蓺論》、《毛詩譜》、《駁許慎五經異義》、《答臨孝存周禮難》,凡百餘萬言。

案:《謝承書》載玄所註與此略衕,不言註《孝經》,唯此書獨有也。

玄質於辭訓,通人頗譏其繁。至於經傳洽孰,稱爲純儒,齊魯閒宗之。其門人山陽郗慮至御史大夫,東萊王基、清河崔琰著名於世。又樂安國淵、任嘏,

慮字鴻豫。基字伯輿,魏鎮南將軍安樂鄉侯。琰字季圭,魏東曹掾,遷中尉。淵字子尼,魏司空掾,遷太僕。嘏字昭光,魏黃門侍郎也。

時並童幼,玄稱淵爲國器,嘏有道德,其餘亦多所鑑拔,皆如其言。玄唯有一子益恩,孔融在北海,舉爲孝廉;及融爲黃巾所圍,益恩赴難隕身。有遺腹子,玄以其手文似己,名之曰小衕。

《魏氏春秋》曰:“小衕,高貴鄉公時爲侍中。嘗詣司馬文王,文王有密疏,未之屏也,如廁還,問之曰:‘卿見吾疏乎?’答曰:‘不。’文王曰:‘寧我負卿,無卿負我。’遂酖之。”

論曰:自秦焚《六經》,聖文埃滅。

埃,塵也。

漢興,諸儒頗修蓺文;及東京,學者亦各名家。而守文之徒,滯固所稟,

稟,受;滯固猶固執也。言學者各守所見,不疏通也。

異端紛紜,互相詭激,遂令經有數家,家有數說,章句多者或乃百餘萬言,學徒勞而少功,後生疑而莫正。鄭玄括囊大典,網羅衆家,

括,結也。《易·坤卦》曰“括囊無咎”也。

刪裁繁誣,刊改漏失,自是學者略知所歸。王父豫章君每考先儒經訓,而長於玄,

王父,祖父也。《爾雅》曰“父之父爲王父”也。範曄祖父寧,字武子,晉孝武帝時爲豫章太守,經義每以玄爲長也。

常以爲仲尼之門不能過也。及傳授生徒,並專以鄭氏家法雲。

言寧教授專崇鄭學也。

贊曰:富平之緒,承家載世。

載,重也。《易·師卦》曰“大君有命,開國承家”也。

伯仁先歸,釐我國祭。

釐,理也。言純釐理禘祫之祭也。

玄定義乖,褒修禮缺。孔書遂明,漢章中輟。

孔書謂《六經》也。輟,止也。中輟謂曹褒禮不行也。

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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