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五十四 楊震列傳第四十四
子秉 孫賜 曾孫彪 玄孫修
楊震字伯起,弘農華陰人也。八世祖喜,高祖時有功,封赤泉侯。
《史記》曰,喜追殺項羽,以功封。
高祖敞,昭帝時爲丞相,封安平侯。父寶,
續齊諧記曰:“寶年九歲時,至華陰山北,見一黃雀爲鴟梟所搏,墜於樹下,爲螻蟻所困。寶取之以歸,置巾箱中,唯食黃花,百餘日毛羽成,乃飛去。其夜有黃衣童子曏寶再拜曰:‘我西王母使者,君仁愛救拯,實感成濟。’以白環四枚與寶:‘令君子孫潔白,位登三事,當如此環矣。’”
習歐陽《尚書》。哀、平之世,隱居教授。居攝二年,與兩龔、蔣詡俱徵,遂遁逃,不知所處。
龔勝字君賓,龔舍字君倩,蔣詡字符卿,並以高節著名。見《前書》。
光武高其節。建武中,公車特徵,老病不到,卒於家。
震少好學,受歐陽《尚書》於太常桓鬱,明經博覽,無不窮究。諸儒爲之語曰:“關西孔子楊伯起。”常客居於湖,
今湖城縣。
不答州郡禮命數十年,
《續漢書》曰“教授二十餘年,州請召,數稱病不就。少孤貧,獨與母居,假地種殖,以給供養,諸生嘗有助種藍者,震輒拔,更以距其後,鄉裡稱孝”也。
衆人謂之晚暮,而震志癒篤。後有冠雀銜三鱣魚,飛集講堂前,
冠音貫,即鸛雀也。鱣音善。《韓子》雲:“鱣似蛇。”臣賢案:續漢及《謝承書》“鱣”字皆作“鱔”,然則“鱣”“鱔”古字通也。鱣魚長者不過三尺,黃地黑文,故都講雲“蛇鱔,卿大夫之服象也”。郭璞雲“鱣魚長二三丈,音知然反”,安有鸛雀能勝二三丈乎?此爲鱣明矣。
都講取魚進曰:“蛇鱣者,卿大夫服之象也。數三者,法三臺也。先生自此升矣。”年五十,乃始仕州郡。
大將軍鄧騭聞其賢而闢之,舉茂纔,四遷荊州刺史、東萊太守。當之郡,道經昌邑,
昌邑故城在今兗州金鄉縣西北也。
故所舉荊州茂纔王密爲昌邑令,謁見,至夜懷金十斤以遺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無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密愧而出。後轉涿郡太守。性公廉,不受私謁。子孫常蔬食步行,故舊長者或欲令爲開產業,震不肯,曰:“使後世稱爲清白吏子孫,以此遺之,不亦厚乎!”
元初四年,徵入爲太僕,遷太常。先是博士選舉多不以實,震舉薦明經名士陳留楊倫等,
倫字仲桓。《謝承書》雲:“薦楊仲桓等五人,各從家拜博士。”
顯傳學業,諸儒稱之。
永寧元年,代劉愷爲司徒。明年,鄧太後崩,內寵始橫。安帝乳母王聖,因保養之勤,緣恩放恣;聖子女伯榮出入宮掖,傳通姦賂。震上疏曰:“臣聞政以得賢爲本,理以去穢爲務。
《墨子》曰:“夫尚賢者,政本也。”《左傳》曰:“爲國者,如農夫之務去草焉。”
是以唐虞俊乂在官,四凶流放,天上鹹服,以致雍熙。
《尚書》曰:“四罪而天下鹹服。”又曰:“黎人於變時雍,庶績鹹熙。”雍,和也。熙,廣也。
方今九德未事,
《尚書皋繇謨》曰:“亦行有九德:寬而慄,柔而立,願而龔,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誼。”又曰:“九德鹹事,俊乂在官。”
嬖倖充庭。
《諡法》曰:“賤而得愛曰嬖。”
阿母王聖出自賤微,得遭千載,奉養聖躬,雖有推燥居溼之勤,
《孝經援神契》曰“母之於子也,鞠養殷勤,推燥居溼,絕少分甘”也。
前後賞惠,過報勞苦,而無厭之心,不知紀極,
《左傳》曰,縉雲氏有不材子,聚斂積實,不知紀極。
外交屬託,擾亂天下,損辱清朝,塵點日月。書誡牝雞牡鳴,
牝,雌也。牡,雄也。《尚書》:“古人有言,牝雞無晨,牝雞之晨,唯家之索。”
詩刺哲婦喪國。
《詩·大雅》曰:“哲夫成城,哲婦傾城。”
昔鄭嚴公從母氏之慾,恣驕弟之情,幾至危國,然後加討,春秋貶之,以爲失教。
嚴公,莊公也,避明帝諱改焉。《左傳》,鄭莊公殺母弟段,稱鄭伯,譏失教也。
夫女子小人,近之喜,遠之怨,實爲難養。
《論語》曰“唯女子與小人爲難養,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也。
《易》曰:‘無攸遂,在中饋。’
家人卦六二爻辭也。鄭玄註曰:“二爲陰爻,得正於內;五,陽爻也,得正於外。猶婦人自修正於內,丈夫修正於外。無攸遂,言婦人無敢自遂也。爻體離,又互體坎,火位在下,水在上,飪之象也。饋,食也,故雲在中饋也。”
言婦人不得與於政事也。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斷絕伯榮,莫使往來,令恩德兩隆,上下俱美。惟陛下絕婉孌之私,割不忍之心,
《詩·國風》候人篇序曰:“曹共公遠君子而近小人。”其《詩》曰:“婉兮孌兮,季女斯飢。”婉,少貌。孌,好貌也。
留神萬機,誡慎拜爵,減省獻御,損節徵發。令野無鶴鳴之嘆,
《詩·小雅》序曰:“鶴鳴,誨宣王也。”鄭玄註雲:“教周宣王求賢人之未仕者。”其《詩》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野。”言身隱而名著,喻賢者雖隱居,人鹹知之。
朝無小明之悔,
《詩·小雅序》曰:“小明,大夫悔仕於亂也。”小明者,言周幽王日小其明,損其政事,以至於亂。
大東不興於今,
《詩·小雅序》:“大東,刺亂也。”其《詩》曰:“小東大東,杼柚其空。”鄭玄註雲:“小亦於東,大亦於東,言賦斂多也。”
勞止不怨於下。
《詩》大雅序曰:“人勞,刺厲王也。”其《詩》曰“人亦勞止,迄可小康”也。
擬蹤往古,比德哲王,豈不休哉!”奏御,帝以示阿母等,內幸皆懷忿恚。而伯榮驕淫尤甚,與故朝陽侯劉護從兄環交通,
護,泗水王歙之從曾孫。
環遂以爲妻,得襲護爵,位至侍中。震深疾之,復詣闕上疏曰:“臣聞高祖與羣臣約,非功臣不得封,故經製父死子繼,兄亡弟及,以防篡也。
《公羊傳》曰:“劉子、單子以王猛入於王城者何?西周也。其言入何?篡辭也。鼕十月,王子猛卒。此未逾年之君,其稱王子猛卒何?不予當也。不予當者,不與當父死子繼,兄亡弟及也。”
伏見詔書封故朝陽侯劉護再從兄環襲護爵爲侯。護衕產弟威,今猶見在。臣聞天子專封封有功,諸侯專爵爵有德。今環無佗功行,但以配阿母女,一時之閒,既位侍中,又至封侯,不稽舊製,不合經義,行人諠譁,百姓不安。陛下宜覽鏡既往,順帝之則。”書奏不省。
延光二年,代劉愷爲太尉。帝舅大鴻臚耿寶薦中常侍李閏兄於震,震不從。寶乃自往候震曰:“李常侍國家所重,欲令公闢其兄,寶唯傳上意耳。”
言非己本心,傳在上之意。
震曰:“如朝廷欲令三府辟召,故宜有《尚書》來。”遂拒不許,寶大恨而去。皇後兄執金吾閻顯亦薦所親厚於震,震又不從。司空劉授聞之,
《漢官儀》:“授字孟春,武原人。”
即闢此二人,旬日中皆見拔擢。由是震益見怨。
時詔遣使者大爲阿母修第,中常侍樊豐及侍中周廣、謝惲等更相扇動,傾搖朝廷。震覆上疏曰:“臣聞古者九年耕必有三年之儲,故堯遭洪水,人無菜色。
言有儲蓄,人無食菜之飢色也。
臣伏念方今災害發起,瀰瀰滋甚,
瀰瀰猶稍稍也。韋孟《詩》曰“瀰瀰其失”也。
百姓空虛,不能自贍。重以螟蝗,羌虜鈔掠,三邊震擾,戰鬥之役至今未息,兵甲軍糧不能復給。大司農帑藏匱乏,殆非社稷安寧之時。伏見詔書爲阿母興起津城門內第舍,
津城門,洛陽南面西頭門也。
合兩爲一,連裏竟街,
合兩坊而爲一宅。裏即坊也。
雕修繕飾,窮極巧伎。今盛夏土王,而攻山採石,其大匠左校別部將作合數十處,
《續漢志》將作大匠,秩二千石。左校令,秩六百石。
轉相迫促,爲費巨億。周廣、謝惲兄弟,與國無肺腑枝葉之屬,依倚近幸奸佞之人,與樊豐、王永等分威共權,屬託州郡,傾動大臣。宰司辟召,承望旨意,招來海內貪污之人,受其貨賂,至有臧錮棄世之徒復得顯用。
有臧賄禁錮之人也。
白黑溷淆,清濁衕源,天下歡譁,鹹曰財貨上流,爲朝結譏。臣聞師言:‘上之所取,財盡則怨,力盡則叛。’怨叛之人,不可復使,故曰:‘百姓不足,君誰與足?’
《論語》有若對魯哀公之詞。
惟陛下度之。”豐、惲等見震連切諫不從,無所顧忌,遂詐作詔書,調發司農錢穀、大匠見徒材木,各起家舍、園池、廬觀,役費無數。
震因地震,覆上疏曰:“臣蒙恩備臺輔,不能奉宣政化,調和陰陽,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師地動。臣聞師言:‘地者陰精,當安靜承陽。’而今動搖者,--盛也。其日戊辰,三者皆土,位在中宮,
戊幹辰支皆土也,並地動,故言三者。
此中臣近官盛於持權用事之象也。臣伏惟陛下以邊境未寧,躬自菲薄,宮殿垣屋傾倚,枝柱而已,
倚,邪也。註音竹主反。
無所興造,欲令遠近鹹知政化之清流,商邑之翼翼也。
《詩·商頌》“商邑翼翼,四方之極”也。
而親近倖臣,未崇斷金,
《易·繫辭》曰:“二人衕心,其利斷金。”言邪佞之臣,不與上衕心。
驕溢逾法,多請徒士,盛修第舍,賣弄威福。道路歡譁,衆所聞見。地動之變,近在城郭,殆爲此發。又鼕無宿雪,春節未雨,百僚燋心,而繕修不止,誠致旱之徵也。《書》曰:‘僭恆陽若,臣無作威作福玉食。’
《尚書》《洪範》之詞也。僭,差也。若,順也。君行僭差,則常陽順之也。言唯君得專威福,爲美食。
唯陛下奮幹剛之德,
《易》曰:“大哉幹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
棄驕奢之臣,以掩訞言之口,奉承皇天之戒,無令威福久移於下。”
震前後所上,轉有切至,帝既不平之,而樊豐等皆側目憤怨,俱以其名儒,未敢加害。尋有河閒男子趙騰詣闕上書,指陳得失。帝發怒,遂收考詔獄,結以罔上不道。震覆上疏救之曰:“臣聞堯舜之世,諫鼓謗木,立之於朝;
《帝王紀》曰:“堯置敢諫之鼓,舜立誹謗之木。”
殷周哲王,小人怨詈,則還自敬德。
《尚書》曰“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茲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女詈女,則皇自敬德”也。
所以達聰明,開不諱,博採負薪,盡極下情也。今趙騰所坐激訐謗語爲罪,與手刃犯法有差。乞爲虧除,全騰之命,以誘芻蕘輿人之言。”
輿,衆也。《詩》曰:“詢於芻蕘。”《左氏傳》曰“聽輿人之謀”也。
帝不省,騰竟伏屍都市。
會三年春,東巡岱宗,樊豐等因乘輿在外,競修第宅,震部掾高舒召大匠令史考校之,
史謂府吏也。
得豐等所詐下詔書,具奏,須行還上之。豐等聞,惶怖,會太史言星變逆行,遂共譖震雲:“自趙騰死後,深用怨懟;
懟,怨怒也。
且鄧氏故吏,有恚恨之心。”
震初鄧騭闢之,故曰故吏。
及車駕行還,便時太學,
且於太學待吉時而後入也,故曰便時。《前書》“便時上林延壽門”也。
夜遣使者策收震太尉印綬,於是柴門絕賓客。豐等復惡之,乃請大將軍耿寶奏震大臣不服罪,懷恚望,有詔遣歸本郡。震行至城西幾陽亭,乃慷慨謂其諸子門人曰:
慷慨,悲嘆。
“死者士之常分。吾蒙恩居上司,疾奸臣狡猾而不能誅,惡嬖女傾亂而不能禁,何面目復見日月!身死之日,以雜木爲棺,佈單被裁足蓋形,勿歸冢次,勿設祭祠。”因飲酖而卒,時年七十餘。弘農太守移良
《風俗通》曰:“齊公子雍食菜於移,其後氏焉。”
承樊豐等旨,遣吏於陝縣留停震喪,露棺道側,
《謝承書》曰:“震臨沒,謂諸子以牛車薄簀,載柩還歸。”
謫震諸子代郵行書,道路皆爲隕涕。
《說文》:“郵,境上行書舍也。”《廣雅》曰:“郵,驛也。”
歲餘,順帝即位,樊豐、周廣等誅死,震門生虞放、陳翼詣闕追訟震事。朝廷鹹稱其忠,乃下詔除二子爲郎,贈錢百萬,以禮改葬於華陰潼亭,
墓在今潼關西大道之北,其碑尚存。
遠近畢至。先葬十餘日,有大鳥高丈餘,集震喪前,俯仰悲鳴,淚下沾地,葬畢,乃飛去。郡以狀上。
《續漢書》曰:“大鳥來止亭樹,下地安行到柩前,正立低頭淚出。衆人更共摩撫抱持,終不驚駭。”《謝承書》曰:“其鳥五色,高丈餘,兩翼長二丈三尺,人莫知其名也。”
時連有災異,帝感震之枉,乃下詔策曰:“故太尉震,正直是與,俾匡時政,而青蠅點素,衕茲在藩。
藩,樊也。《詩》雲:“營營青蠅,止於樊,愷悌君子,無信讒言。”青蠅,污白使黑,污黑使白,喻佞人變亂善惡也。
上天降威,災眚屢作,爾蔔爾筮,惟震之故。朕之不德,用彰厥咎,山崩棟折,我其危哉!
《禮記》曰:“孔子將終,歌曰:‘泰山其頹乎!樑木其壞乎!’”
今使太守丞以中牢具祠,魂而有靈,儻其歆享。”於是時人立石鳥象於其墓所。
震之被譖也,高舒亦得罪,以減死論。及震事顯,舒拜侍御史,至荊州刺史。
震五子。長子牧,富波相。
富波,縣,屬汝南郡。
牧孫奇,靈帝時爲侍中,帝嘗從容問奇曰:“朕何如桓帝?”對曰:“陛下之於桓帝,亦猶虞舜比德唐堯。”帝不悅曰:“卿強項,真楊震子孫,
強項,言不低屈也,光武謂董宣爲“強項令”也。
死後必復致大鳥矣。”出爲汝南太守。帝崩後,復入爲侍中衛尉,從獻帝西遷,有功勤。及李傕脅帝歸其營,奇與黃門侍郎鍾繇誘傕部曲將宋曄、楊昂令反傕,傕由此孤弱,帝乃得東。
《魏志》曰,繇爲黃門侍郎,傕脅天子,繇與《尚書》郎韓斌衕策謀。天子得出長安,繇有力焉。
後徙都許,追封奇子亮爲陽成亭侯。
亮舊宅在閿鄉縣西南。
震少子奉,奉子敷,篤志博聞,議者以爲能世其家。敷早卒,子衆,亦傳先業,以謁者僕射從獻帝入關,累遷御史中丞。及帝東還,夜走度河,衆率諸官屬步從至太陽,拜侍中。
太陽,縣,屬河東郡。
建安二年,追前功封蓩亭侯。
《郡國志》桃林縣有蓩鄉,音莫老反。
震中子秉。
秉字叔節,少傳父業,兼明《京氏易》,博通書傳,常隱居教授。年四十餘,乃應司空闢,拜待御史,頻出爲豫、荊、徐、兗四州刺史,遷任城相。自爲刺史、二千石,計日受奉,餘祿不入私門。故吏齎錢百萬遺之,閉門不受。以廉潔稱。
桓帝即位,以明《尚書》徵入勸講,
勸講,猶侍講也。
拜太中大夫、左中郎將,遷侍中、《尚書》。帝時微行,私過幸河南尹梁胤府舍。
胤,梁冀子也。
是日大風拔樹,晝昏,秉因上疏諫曰:“臣聞瑞由德至,災應事生。傳曰:‘禍福無門,唯人所召。’
《左傳》閔子馬之詞。
天不言語,以災異譴告,是以孔子迅雷風烈必有變動。《詩》雲:‘敬天之威,不敢驅馳。’
《詩·大雅》曰“敬天之怒,無敢戲豫,敬天之渝,無敢馳驅”,與此文稍異也。
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蹕而行,靜室而止,
蹕,止行人也。靜室謂先使清宮也。《前書》音義曰,漢有靜室令也。
自非郊廟之事,則鑾旗不駕。
《漢官儀》曰“前驅有雲罕,皮軒鑾旗車”也。
故《詩》稱‘自郊徂宮’,
《詩·大雅雲漢》之詞也。郊,祭天也。
易曰‘王假有廟,致孝享也’。
《萃卦》詞也。假,至也。假音格。
諸侯如臣之家,春秋尚列其誡,
《左傳》,齊莊公如崔杼之家,爲杼所殺也。
況以先王法服而私出磐遊!
法服謂天子服,日、月、星辰、山、龍、華蟲、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
降亂尊卑,等威無序,
等威謂威儀有等差也。《左傳》曰“貴有常尊,賤有等威”也。
侍衛守空宮,紱璽委女妾,設有非常之變,任章之謀,
《前書》曰,代郡太守任宣坐謀反誅,宣子章爲公車丞,亡在渭城界中,夜玄服入廟,居郎閒,執戟立於廟門,待上至,欲爲逆,發覺伏誅也。
上負先帝,下悔靡及。臣奕世受恩,
奕猶重也。
得備納言,
納言,《尚書》。
又以薄學,充在講勤,特蒙哀識,見照日月,恩重命輕,義使士死,敢憚摧折,略陳其愚。”帝不納。秉以病乞退,出爲右扶風。太尉黃瓊惜其去朝廷,上秉勸講帷幄,不宜外遷,留拜光祿大夫。是時大將軍梁冀用權,秉稱病。六年,冀誅後,乃拜太僕,遷太常。
延熹三年,白馬令李雲以諫受罪,秉爭之不能得,坐免官,歸田裏。
《謝承書》曰:“秉免歸,雅素清儉,家至貧窶,並日而食。任城故孝廉景慮齎錢百餘萬,就以餉秉,秉閉門距絕不受。”
其年鼕,復徵拜河南尹。先是中常侍單超弟匡爲濟陰太守,以臧罪爲刺史第五種所劾,窘急,乃賂客任方刺兗州從事衛羽。事已見《種傳》。及捕得方,囚繫洛陽,匡慮秉當窮竟其事,密令方等得突獄亡走。《尚書》召秉詰責,秉對曰:“《春秋》不誅黎比而魯多盜,
《左傳》曰:“邾庶其以漆閭丘來奔,於是魯多盜。”臣賢案:黎比,莒國之君,恐別有所據也。
方等無狀,釁由單匡。刺執法之吏,害奉公之臣,復令逃竄,寬縱罪身,元惡大憝,終爲國害。乞檻車徵匡考覈其事,則奸慝蹤緒,必可立得。”而秉竟坐輸作左校,以久旱赦出。
會日食,太山太守皇甫規等訟秉忠正,不宜久抑不用。有詔公車徵秉及處士韋著,二人各稱疾不至。有司並劾秉、著大不敬,請下所屬正其罪。《尚書》令周景與《尚書》邊韶議奏:“秉儒學侍講,常在謙虛;著隱居行義,以退讓爲節。俱徵不至,誠違側席之望,然逶迤退食,足抑苟進之風。
《詩·國風·羔羊·詩》曰:“退食自公,委愩委愩。”退食謂減膳也。從於公謂正直順於事也。委愩,委曲自得之貌。
夫明王之世,必有不召之臣,
堯時許由,禹時伯成子高,湯時務光等。
聖朝弘養,宜用優遊之禮。可告在所屬,喻以朝庭恩意。如遂不至,詳議其罰。”於是重徵,乃到,拜太常。
五年鼕,代劉矩爲太尉。是時宦官方熾,任人及子弟爲官,
任謂保任。
佈滿天下,競爲貪淫,朝野嗟怨。秉與司空周景上言:“內外吏職,多非其人,自頃所徵,皆特拜不試,致盜竊縱恣,怨訟紛錯。舊典,中臣子弟不得居位秉埶,而今枝葉賓客佈列職署,或年少庸人,典據守宰,上下忿患,四方愁毒。可遵用舊章,退貪殘,塞醔謗。請下司隸校尉、中二千石、二千石、城門五營校尉、北軍中候,各實核所部,應當斥罷,自以狀言,三府廉察有遺漏,續上。”帝從之。於是秉條奏牧守以下匈奴中郎將燕瑗、青州刺史羊亮、遼東太守孫諠等五十餘人,或死或免,天下莫不肅然。
時郡國計吏多留拜爲郎,秉上言三署見郎七百餘人,
三署郎,解見《和帝紀》。
帑臧空虛,浮食者衆,而不良守相,欲因國爲池,澆濯釁穢。宜絕橫拜,以塞覬覦之端。
《左傳》曰:“下無覬覦。”杜預註曰:“無冀望上位。”
自此終桓帝世,計吏無復留拜者。
七年,南巡園陵,特詔秉從。南陽太守張彪與帝微時有舊恩,以車駕當至,因傍發調,多以入私。秉聞之,下書責讓荊州刺史,以狀副言公府。
南陽郡,荊州所部也。
及行至南陽,左右並通姦利,詔書多所除拜。秉覆上疏諫曰:“臣聞先王建國,順天製官。
《尚書》曰:“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設都。”孔安國註雲:“天有日、月、北鬥、五星、二十八宿,皆有尊卑相正之法。明王奉順此道,建國設都。”
太微積星,名爲郎位,
《史記·天官書》曰,太微宮五帝坐,後聚二十五星蔚然,曰郎位。積,聚也。
入奉宿衛,出牧百姓。皋陶誡虞,在於官人。
《尚書》皋陶誡舜曰“在知人,在官人”也。
頃者道路拜除,恩加豎隸,爵以貨成,化由此敗,所以俗夫巷議,白駒遠逝,
孔子曰:“天下有道,庶人不議。”《詩·小雅》曰:“皎皎白駒,食我場苗,所謂伊人,於焉逍遙。”言宣王官失其人,賢者乘白駒而去之。
穆穆清朝,遠近莫觀。宜割不忍之恩,以斷求欲之路。”於是詔除乃止。
時中常侍侯覽弟參爲益州刺史,累有臧罪,暴虐一州。明年,秉劾奏參,檻車徵詣廷尉。參惶恐,道自殺。
《謝承書》曰:“秉奏‘參取受罪臧累億。牂柯男子張攸,居爲富室,參橫加非罪,雲造訛言,殺攸家八人,沒入廬宅。又與衕郡諸生李元之官,共飲酒,醉飽之後,戲故相犯,誣言有淫慝之罪,應時捶殺。以人臣之勢,行桀紂之態,傷和逆理,痛感天地,宜當愨持,以謝一州’。又曰‘京兆尹袁逢於長安客舍中得參重車三百餘乘,金銀珍玩,不可稱記。’”
秉因奏覽及中常侍具瑗曰:“臣案國舊典,宦豎之官,本在給使省闥,司昏守夜,而今猥受過寵,執政操權。其阿諛取容者,則因公褒舉,以報私惠;有忤逆於心者,必求事中傷,肆其兇忿。居法王公,富擬國家,飲食極餚膳,僕妾盈紈素,雖季氏專魯,穰侯擅秦,何以尚茲!
季氏,魯卿,世專魯政。孔子曰:“季氏富於周公。”《史記》曰,穰侯魏冉者,秦昭王母宣太後弟也,爲秦相國,侈富於王室。尚猶加也。
案中常侍侯覽弟參,貪殘元惡,自取禍滅,覽顧知釁重,必有自疑之意,臣愚以爲不宜復見親近。昔懿公刑邴歜之父,奪閻職之妻,而使二人蔘乘,卒有竹中之難,《春秋》書之,以爲至戒。
《左傳》曰“齊懿公之爲公子也,與邴歜之父爭田弗勝。及即位,乃掘而刖之,而使歜僕。納閻職之妻,而使職驂乘。夏五月,公遊於申池。歜以撲抶職,職怒,歜曰:‘人奪汝妻而不怒,一抶汝,庸何傷?’職曰:‘與刖其父而弗能病者何如?’乃謀殺懿公,納諸竹中,歸,舍爵而行”也。
蓋鄭詹來而國亂,四佞放而衆服。
《公羊傳》曰:“鄭詹自齊逃來,何以書?甚佞也,曰佞人來矣。”後魯莊公取齊淫女,卒爲後敗。四佞即四凶也。
以此觀之,容可近乎?覽宜急屏斥,投畀豺虎。
畀,與也。《詩·小雅》曰:“取彼譖人,投畀豺虎。”
若斯之人,非恩所宥,請免官送歸本郡。”書奏,《尚書》召對秉掾屬曰:
召秉掾屬問之。
“公府外職,而奏劾近官,經典漢製有故事乎?”秉使對曰:“《春秋》趙鞅以晉陽之甲,逐君側之惡。
《公羊傳》曰:“趙鞅取晉陽之甲,以逐荀寅、士吉射。曷爲此?逐君側之惡人也。”
傳曰:‘除君之惡,唯力是視。’
《左傳》曰晉寺人披言也。
鄧通懈慢,申屠嘉召通詰責,文帝從而請之。
《前書》鄧通,文帝倖臣,爲太中大夫,居上傍怠慢。丞相申屠嘉罷朝,坐府中,召通至,不爲禮,責曰:“通小臣,戲殿上,大不敬,當斬。”通頓首,首盡出血。上使使持節召通而謝丞相:“此吾弄臣,君釋之。”
漢世故事,三公之職無所不統。”《尚書》不能詰。帝不得已,竟免覽官,而削瑗國。每朝廷有得失,輒盡忠規諫,多見納用。
秉性不飲酒,又早喪夫人,遂不復娶,所在以淳白稱。嘗從容言曰:“我有三不惑:酒,色,財也。”八年薨,時年七十四,賜塋陪陵。子賜。
賜字伯獻。少傳家學,篤志博聞。常退居隱約,教授門徒,不答州郡禮命。後辟大將軍梁冀府,非其好也。出除陳倉令,因病不行。公車徵不至,連辭三公之命。後以司空高第,再遷侍中、越騎校尉。
建寧初,靈帝當受學,詔太傅、三公選通《尚書》桓君章句宿有重名者,三公舉賜,乃侍講於華光殿中。
洛陽宮殿名曰:“華光殿在崇光殿北。”
遷少府、光祿勳。
熹平元年,青愩見御坐,帝以問賜,賜上封事曰:“臣聞和氣致祥,乖氣致醔,休徵則五福應,
休,美也。徵,驗也。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逌好德,五曰考終命。
咎徵則六極至。
咎,惡也。六極:一曰兇短折,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六曰弱。並見《尚書》。
夫善不妄來,醔不空發。王者心有所惟,意有所想,雖未形顏色,而五星以之推移,陰陽爲其變度。以此而觀,天之與人,豈不符哉?《尚書》曰:‘天齊乎人,假我一日。’是其明徵也。
我謂君也。天意欲整齊於人,必假於君也。今《尚書》文“假”作“俾”。俾,使也。義亦通。
夫皇極不建,則有蛇龍之孽。
《洪範·五行傳》曰。皇,大也。極,中也。建,立也。孽,醔也。君不合大中,是謂不立。蛇龍,陰類也。
《詩》雲:‘惟虺惟蛇,女子之祥。’
《詩·小雅》也。虺蛇,穴居,陰之類,故爲女子之祥也。
故《春秋》兩蛇鬥於鄭門,昭公殆以女敗;
《洪範·五行傳》曰:“初,鄭厲公劫相祭仲而篡兄昭公,立爲鄭君。後雍愨之難,厲公出奔,鄭人立昭公。既立,內蛇與外蛇鬥鄭南門中。內蛇死。是時傅瑕仕於鄭,欲內厲公,故內蛇死者,昭公將敗,厲公將勝之象也。是時昭公宜佈恩施惠,以撫百姓,舉賢崇德,以厲羣臣,觀察左右,以省奸謀,則內變不得生,外謀無由起矣。昭公不覺,果殺於傅瑕,二子死而厲公入,此其效也。《詩》雲:‘惟虺惟蛇,女子之祥。’鄭昭公殆以女子敗矣。”
康王一朝晏起,《關睢》見幾而作。
《前書》曰:“佩玉晏鳴,《關睢》嘆之。”《音義》曰:“後夫人,雞鳴佩玉去君所。周康王後不然,故《詩》人嘆而傷之。此事見《魯詩》,今亡失也。”
夫女謁行則讒夫昌,讒夫昌則苞苴通,故殷湯以之自戒,終濟亢旱之醔。
《說苑》曰:“湯自伐桀後,大旱七年,洛川竭,使人持三足鼎祝於山川曰:‘政不節邪?使人疾邪?苞苴行邪?讒夫昌邪?宮室榮邪?女謁行邪?何不雨之極!’言未已而天大雨。”
惟陛下思乾剛之道,別內外之宜,崇帝乙之製,受元吉之祉,
《易·泰卦·六五》曰“帝乙歸妹,以祉元吉”也。
抑皇甫之權,割豔妻之愛,
豔妻,周幽王後袖姒也。皇甫卿士等皆後之黨,用後嬖寵而居位也。《詩》曰“皇甫卿士,豔妻煽方處”也。
則蛇變可消,禎祥立應。殷戊、宋景,其事甚明。”
殷王太戊時,桑穀共生於朝,修德而桑穀死。景公時,熒惑守心,修德而星退舍。並見《史記》。
二年,代唐珍爲司空,以醔異免。復拜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五年,代袁隗爲司徒。是時朝廷爵授,多不以次,而帝好微行,遊幸外苑。賜復上疏曰:“臣聞天生蒸民,不能自理,
蒸,衆也。
故立君長使司牧之,
司,主也。牧,養也。
是以唐虞兢兢業業,
兢兢,戒慎。業業,危懼。《尚書》皋陶謨曰:“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機。”
周文日昊不暇,
《尚書》曰:“文王自朝至於日中仄,弗遑暇食。”
明慎庶官,俊乂在職,三載考績,
《尚書》曰“三載考績,黜陟幽明”也。
以觀厥成。而今所序用無佗德,有形埶者,旬日累遷,守真之徒,歷載不轉,勞逸無別,善惡衕流,《北山》之詩,所爲訓作。
《詩·小雅》曰:“陟彼北山,言採其杞。偕偕士子,朝夕從事。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
又聞數微行出幸苑囿,觀鷹犬之埶,極磐遊之荒,
磐,樂也。《詩》曰:“磐於遊田。”書曰:“內作色荒,外作禽荒。”
政事日墮,
許規反。
大化陵遲。陛下不顧二祖之勤止,
二祖,高祖、光武也。《詩》曰:“文王既勤止。”
追慕五宗之美蹤,
文帝太宗、武帝世宗、宣帝中宗、明帝顯宗、章帝肅宗也。
而欲以望太平,是由曲表而欲直景,卻行而求及前人也。
《孫卿子》曰:“猶立枉木而求其影之直也。”《韓詩外傳》曰:“夫明鏡所以照形也,往古所以知今也。夫知惡往古之惡而不知修今之善,惡往古之所以危亡而不知襲積其所以安存,則無以異乎濫行而求逮於前人也。”
宜絕慢慠之戲,念官人之重,割用闆之恩,慎貫魚之次,
闆謂詔書也。《易·剝卦》曰:“貫魚,以宮人寵。”言王者御宮人,如貫魚之有次序也。
無令醜女有四殆之嘆,
劉曏《列女傳》曰:“鍾離春者,齊無鹽邑之女,齊宣王之正後也。其爲人也,極醜無雙,臼頭深目,長壯大節,卬鼻結喉,肥項少發,折{要/月}出匈,皮膚若漆。年四十,行嫁不售,自謁宣王,舉手拊膝曰:‘殆哉!殆哉!’曰:‘今王之國,西有衡秦之患,南有強楚之仇,外有二國之難,一旦山陵崩?,社稷不安,此一殆也。漸臺五重,萬人罷極,此二殆也。賢者伏匿於山林,諂諛者強於左右,此三殆也。飲酒沉湎,以夜繼晝,外不修諸侯之禮,內不秉國家之政,此四殆也。’”
遐邇有憤怨之聲。臣受恩偏特,忝任師傅,不敢自衕凡臣,括囊避咎。
括,結也。《易》曰:“括囊無咎無譽。”
謹自手書密上。”
後坐闢黨人免。復拜光祿大夫。光和元年,有虹霓晝降於嘉德殿前,
《洛陽記》,殿在九龍門內。郭景純註《爾雅》曰:“雙出,色鮮盛者爲雄,曰虹;闇者爲雌,曰霓。”
帝惡之,引賜及議郎蔡邕等入金商門崇德署,
戴延之《西徵記》曰:“太極殿西有金商門。”
使中常待曹節、王甫問以祥異禍福所在。賜仰天而嘆,謂節等曰:“吾每讀《張禹傳》,未嘗不憤恚嘆息,既不能竭忠盡情,極言其要,而反留意少子,乞還女婿。
張禹,成帝時爲丞相,以師傅恩,禹每疾,輒以起居聞,車駕日臨問之,拜禹牀下。禹頓首謝恩,言“老臣有四男一女,愛女甚於男,遠嫁爲張掖太守蕭鹹妻,不勝父子私情,思與女相近”。上即時徙鹹爲弘農太守。又禹少子未有官,上臨候禹,禹數視其少子,上即禹牀下拜爲黃門給事中也。
朱遊欲得尚方斬馬劍以理之,固其宜也。
朱雲字遊。張禹以帝師尊重,雲上書求見,公卿在前,雲曰:“今朝廷大臣不能匡主,臣願得尚方斬馬劍,斷佞臣一人頭,以厲其餘。”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尚方,少府之屬官也,作供御器物,故有斬馬劍,利可以斬馬也。並見《前書》。
吾以微薄之學,充先師之末,累世見寵,無以報國。猥當大問,死而後已。”乃書對曰:“臣聞之經傳,或得神以昌,或得神以亡。
《左傳》曰:“有神降於莘,周內史過曰:‘國之將興,明神降之,監其德也。將亡,神又降之,觀其惡也。故有得神以輿,亦有以亡。’”《國語》曰“昔夏之興也,祝融降於崇山;其亡也,回祿信於黔遂。商之興也,檮杌次於丕山;其亡也,夷羊在牧。周之興也,鸑鷟鳴於岐山;其衰也,杜伯射王於鄗”也。
國家休明,則鑑其德;邪辟昏亂,則視其禍。今殿前之氣,應爲虹霓,皆妖邪所生,不正之象,詩人所謂蝃蝀者也。
《韓詩序》曰:“《蝃蝀》,刺奔女也。蝃蝀在東,莫之敢指,詩人言蝃蝀在東者,邪色乘陽,人君淫佚之徵。臣子爲君父隱臧,故言莫之敢指。”蝃音帝。蝀音董。
於《中孚經》曰:‘霓之比,無德以色親。’
《易稽覽圖·中孚經》之文也。比,類也。鄭玄註曰:“霓,邪氣也。陰無德,以好色得親倖於陽也。”
方今內多嬖倖,外任小臣,上下並怨,諠譁盈路,是以災異屢見,前後丁寧。今復投霓,可謂孰矣。
孰,成也。
案《春秋讖》曰:‘天投霓,天下怨,海內亂。’
《春秋演孔圖》曰:“霓者,鬥之亂精也。失度投霓見。”宋均註曰:“投霓,投應也。”
加四百之期,亦復垂及。
漢終於四百年,解見《獻帝紀》。
昔虹貫牛山,管仲諫桓公無近妃宮。
《春秋文曜鉤》曰:“白虹貫牛山,管仲諫曰:‘無近妃宮,君恐失權。’齊侯大懼,退去色黨,更立賢輔,使後出望,上牛山四面聽之,以厭神。”宋均註曰:“山,君位也。虹霓,陰氣也。陰氣貫之,君惑於妻黨之象也。望謂祭以謝過也。”流俗本“山”作“升”者,誤也。
《易》曰:‘天垂象,見吉凶,聖人則之。’
《上系》之詞。則,效也。
今妾媵嬖人閹尹之徒,共專國朝,欺罔日月。又鴻都門下,招會羣小,造作賦說,以蟲篆小技見寵於時,
《法言》曰“賦者,童子雕蟲篆刻,壯夫不爲”也。
如歡兜、共工更相薦說,
《尚書》歡兜曰:“都,共工方鳩僝功。”
旬月之閒,並各拔擢,樂鬆處常伯,任芝居納言。郄儉、梁鵠俱以便辟之性,佞辯之心,各受豐爵不次之寵,而令搢紳之徒委伏{畝犬}畝,口誦堯舜之言,身蹈絕俗之行,棄捐溝壑,不見逮及。冠履倒易,陵穀代處,
《楚詞》曰:“冠履兮雜處。”《詩》曰“高岸爲穀,深穀爲陵”也。
從小人之邪意,順無知之私慾,不念《闆》、《蕩》之作,虺蜴之誡。
《詩·大雅序》曰:“闆,凡伯刺厲王也。”其《詩》曰:“上帝闆闆,下人卒癉。”“《蕩》,邵穆公傷周室大壞也。”其《詩》:“蕩蕩上帝,下人之闢。”又雲:“哀今之人,鬍爲虺蜴。”註雲:“蜴,蠑螈也。虺蜴之性,見人則走。哀哉,今之人何爲如是!傷時政也。”
殆哉之危,莫過於今。
無鹽之詞也,解見上。
幸賴皇天垂象譴告。《周書》曰:‘天子見怪則修德,諸侯見怪則修政,卿大夫見怪則修職,士庶人見怪則修身。’惟陛下慎經典之誡,圖變復之道,
謂變改而銷復之。
斥遠佞巧之臣,速徵鶴鳴之士,內親張仲,外任山甫,
《詩》曰:“張仲孝友。”又曰:“袞職有闕,仲山甫補之。”皆周宣王賢臣也。
斷絕尺一,抑止盤遊,留思庶政,無敢怠遑。冀上天還威,衆變可弭。老臣過受師傅之任,數蒙寵異之恩,豈敢愛惜垂沒之年,而不盡其慺慺之心哉!”
慺慺猶勤勤也。音力侯反。
書奏,甚忤曹節等。蔡邕坐直對抵罪,徙朔方。賜以師傅之恩,故得免咎。
其鼕,行辟雍禮,引賜爲三老。復拜少府、光祿勳,代劉郃爲司徒。帝欲造畢圭靈琨苑,賜復上疏諫曰:“竊聞使者並出,規度城南人田,欲以爲苑。昔先王造囿,裁足以修三驅之禮,薪萊芻牧,皆悉往焉。先帝之製,左開鴻池,右作上林,
鴻池在洛陽東,上林在西。
不奢不約,以合禮中。今猥規郊城之地,以爲苑囿,壞沃衍,
杜預註《左傳》曰:“衍沃,平美之地也。”
廢田園,驅居人,畜禽獸,殆非所謂‘若保赤子’之義。
《書》曰“若保赤子,唯人其康乂”也。
今城外之苑已有五六,
陽嘉元年起西苑,延熹二年造顯陽苑。《洛陽宮殿名》有平樂苑、上林苑。桓帝延熹元年置鴻德苑也。
可以逞情意,順四節也,
逞,快也。四節謂春搜、夏苗、秋獮、鼕狩也。
宜惟夏禹卑宮,
孔子曰“禹惡衣服,卑宮室”也。
太宗露臺之意,
文帝欲作露臺,召匠計之,直百金。帝曰“百金,中人十家之產。吾奉先帝宮室,常恐羞之,何以臺爲”也。
以尉下民之勞。”書奏,帝欲止,以問侍中任芝、中常侍樂鬆。鬆等曰:“昔文王之囿百裡,人以爲小;齊宣五裡,人以爲大。
《孟子》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裡,人猶以爲小;寡人之囿方四十裡,人猶以爲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裡,芻蕘者往焉,雉菟者往焉,與人衕之,人以爲小,不亦宜乎?”此雲文王百裡,齊宣五裡,與《孟子》不衕也。
今與百姓共之,無害於政也。”帝悅,遂令築苑。
四年,賜以病罷。居無何,拜太常,詔賜御府衣一襲,
衣單復具曰襲。
自所服冠幘綬,玉壺革帶,金錯鉤佩。
金錯,以金閒錯其文。
五年鼕,復拜太尉。中平元年,黃巾賊起,賜被召會議詣省合,切諫忤旨,因以寇賊免。
先是黃巾帥張角等執左道,稱大賢,以誑耀百姓,天下繦負歸之。賜時在司徒,召掾劉陶告曰:“張角等遭赦不悔,而稍益滋蔓,今若下州郡捕討,恐更騷擾,速成其患。且欲切來刺史、二千石,簡別流人,各護歸本郡,以孤弱其黨,然後誅其渠帥,可不勞而定,何如?”陶對曰:“此孫子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廟勝之術也。”
《孫子》曰:“未戰而廟勝,得算多也。未戰而廟不勝,得算少也。”
賜遂上書言之。會去位,事留中。
謂所論事留在禁中,未施用之。
後帝徙南宮,閱錄故事,得賜所上張角奏及前侍講註籍,
所註之籍錄。
乃感悟,下詔封賜臨晉侯,邑千五百戶。
臨晉,縣,屬馮翊,故城在今衕州朝邑縣西南。
初,賜與太尉劉寬、司空張濟
濟字元江,細陽人也,張酺曾孫。
併入侍講,自以不宜獨受封賞,上書願分戶邑於寬、濟。帝嘉嘆,復封寬及濟子,拜賜《尚書》令。數日出爲廷尉,賜自以代非法家,言曰:“三後成功,惟殷於民,皋陶不與焉,蓋吝之也。”
吝,恥也。殷,盛也。《尚書》曰:“伯夷降典,折人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種,農殖嘉穀,三後成功,惟殷於人。”言皋陶不預其數者,蓋恥之。
遂固辭,以特進就第。
二年九月,復代張溫爲司空。其月薨。天子素服,三日不臨朝,贈東園梓器襚服,賜錢三百萬,佈五百匹。策曰:“故司空臨晉侯賜,華嶽所挺,九德純備,
挺,生也。九德即《皋陶謨》九德。
三葉宰相,輔國以忠。朕昔初載,授道帷幄,
《詩·大雅》曰:“文王初載。”毛萇註雲:“載,識也。”
遂階成勳,以陟大猷。師範之功,昭於內外,庶官之務,勞亦勤止。七在卿校,殊位特進,五登袞職,弭難乂寧。雖受茅土,未答厥勳,哲人其萎,將誰諮度!朕甚懼焉。
《禮記》曰;“孔子負手曳杖,消搖於門,歌曰:‘太山其頹乎,樑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
禮設殊等,物有服章。今使左中郎將郭儀持節追位特進,
《前書》,張禹爲丞相,以老罷就第,以列侯朝朔望,位特進,見禮如丞相。《漢雜事》曰:“諸侯功德優盛,朝廷所敬異,賜位特進,在三公下。”
贈司空驃騎將軍印綬。”及葬,又使侍御史持節送喪,蘭臺令史十人發羽林騎輕車介士,
《續漢志》:“輕車,古之戰車也,洞朱輪輿,不巾不蓋,災矛戟幢麾。”災音側事反。災謂插也。
前後部鼓吹,又來驃騎將軍官屬司空法駕,送至舊塋。
《續漢志》“三公、列侯車,倚鹿,伏熊,黑轓,朱班輪,鹿文飛軨,九遊降龍。騎吏四人,皆帶劍持棨戟爲前列,三百石長導從,置門下五吏,賊曹、功曹皆帶劍車道,主簿、主記兩車爲從”也。
公卿已下會葬。諡文烈侯。及小祥,又會焉。子彪嗣。
《禮》“期而小祥”,“又期而大祥”。鄭玄註曰:“祥,吉也,言其漸即吉也。”
彪字文先,少傳家學。初舉孝廉,州舉茂纔,闢公府,皆不應。熹平中,以博習舊聞,公車徵拜議郎,
《華嶠書》曰:“與馬日磾、盧植、蔡邕等著作東觀。”
遷侍中、京兆尹。光和中,黃門令王甫使門生於郡界辜榷官財物七千餘萬,
《華嶠書》曰:“甫使門生王翹辜榷。”解見《靈帝紀》。
彪發其奸,言之司隸。司隸校尉陽球因此奏誅甫,天下莫不愜心。徵還爲侍中、五官中郎將,遷潁川、南陽太守,復拜侍中,三遷永樂少府、太僕、衛尉。
中平六年,代董卓爲司空,其鼕,代黃琬爲司徒。明年,關東兵起,董卓懼,欲遷都以違其難。
違,避也。
乃大會公卿議曰:“高祖都關中十有一世,光武宮洛陽,於今亦十世矣。案《石包讖》,宜徙都長安,以應天人之意。”百官無敢言者。彪曰:“移都改製,天下大事,故盤庚五遷,殷民胥怨。
盤庚,殷王之名也。胥,相也。遷都於亳,殷人相與怨恨。湯遷亳,仲丁遷囂,河亶甲居相,祖乙居耿,並般庚五也。
昔關中遭王莽變亂,宮室焚蕩,民庶塗炭,百不一在。光武受命,更都洛邑。今天下無虞,
虞,度也。言無可度之事也。《書》曰:“四方無虞。”
百姓樂安,明公建立聖主,光隆漢祚,無故捐宗廟,棄園陵,恐百姓驚動,必有糜沸之亂。
如麋粥之沸也。《詩》曰:“如沸如羹。”
《石包室讖》,妖邪之書,豈可信用?”卓曰:“關中肥饒,故秦得併吞六國。且隴右材木自出,致之甚易。又杜陵南山下有武帝故瓦陶竈數千所,並功營之,可使一朝而辨。百姓何足與議!若有前濫,我以大兵驅之,可令詣滄海。”
言不敢避險難也。
彪曰:“天下動之至易,安之甚難,惟明公慮焉。”卓作色曰:“公欲沮國計邪?”
沮,止也。
太尉黃琬曰:“此國之大事,楊公之言得無可思?”卓不答。司空荀爽見卓意壯,恐害彪等,因從容言曰:“相國豈樂此邪?山東兵起,非一日可禁,故當遷以圖之,此秦、漢之埶也。”卓意小解。爽私謂彪曰:“諸君堅爭不止,禍必有歸,故吾不爲也。”議罷,卓使司隸校尉宣播以災異奏免琬、彪等,詣闕謝,即拜光祿大夫。十餘日,遷大鴻臚。從入關,轉少府、太常,以病免。復爲京兆尹、光祿勳,再遷光祿大夫。三年秋,代淳於嘉爲司空,以地震免。復拜太常。興平元年,代朱儁爲太尉,錄《尚書》事。及李傕、郭汜之亂,彪盡節衛主,崎嶇危難之閒,幾不免於害。語在《董卓傳》。及車駕還洛陽,復守《尚書》令。
建安元年,從東都許。時天子新遷,大會公卿,兗州刺史曹操上殿,見彪色不悅,恐於此圖之,未得宴設,託疾如廁,因出還營。彪以疾罷。時袁術僭亂,操託彪與術婚姻,誣以欲圖廢置,奏收下獄,劾以大逆。將作大匠孔融聞之,不及朝服,往見操曰:
《獻帝春秋》曰:“融見操曰:‘刑之不濫,君之明也。楊彪獲罪,懼者甚衆。’”
“楊公四世清德,海內所瞻。《周書》父子兄弟罪不相及,
《左傳》曰:“康誥曰:‘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恭,不相及也。’”
況以袁氏歸罪楊公。《易》稱‘積善餘慶’,徒欺人耳。”
《易·文言》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操曰:“此國家之意。”融曰:“假使成王殺邵公,周公可得言不知邪?今天下纓緌搢紳
《說文》曰:“纓,冠索也。”鄭玄註《禮記》曰:“緌,冠飾也。紳,帶也。搢,插也,插笏於紳也。”或作“縉”者,淺赤,言帶之色。
所以瞻仰明公者,以公聰明仁智,輔相漢朝,舉直厝枉,致之雍熙也。今橫殺無辜,則海內觀聽,誰不解體!
《左傳》曰,季文子謂晉韓穿曰:“四方諸侯,誰不解體!”杜預註曰:“言不復肅敬也。”
孔融魯國男子,明日便當拂衣而去,不復朝矣。”
若以非罪殺彪,融則還爲魯國一男子,不復更來朝也。
操不得已,遂理出彪。
四年,復拜太常,十年免。十一年,諸以恩澤爲侯者皆奪封。
彪父賜,以師傅封臨晉侯。
彪見漢祚將終,遂稱恭攣不復行,積十年。後子修爲曹操所殺,操見彪問曰:“公何瘦之甚?”對曰:“愧無日磾先見之明,猶懷老牛舐犢之愛。”
《前書》曰,金日磾子二人,武帝所愛,以爲弄兒。其後弄兒壯大,不謹,自殿下與宮人戲,日磾適見之,惡其淫亂,遂殺弄兒。
操爲之改容。
修字德祖,好學,有俊纔,爲丞相曹操主簿,
《典略》曰:“修,建安中舉孝廉,除郎中,丞相請署倉曹屬主簿。是時軍國多事,修總知內外事,皆稱意。自魏太子以下,並爭與交好。”
用事曹氏。及操自平漢中,欲因討劉備而不得進,欲守之又難爲功,護軍不知進止何依。操於是出教,唯曰“雞肋”而已。外曹莫能曉,修獨曰:“夫雞肋,食之則無所得,棄之則如可惜,公歸計決矣。”乃令外白稍嚴,操於此回師。修之幾決,多有此類。修又嚐出行,籌操有問外事,乃逆爲答記,來守舍兒:“若有令出,依次通之。”既而果然。如是者三,操怪其速,使廉之,知狀,
廉,察也。
於此忌修。且以袁術之甥,慮爲後患,遂因事殺之。
《續漢書》曰:“人有白修與臨淄侯曹植飲醉共載,從司馬門出,謗訕鄢陵侯章。太祖聞之大怒,故遂收殺之,時年四十五矣。”
修所著賦、頌、碑、贊、詩、哀辭、表、記、書凡十五篇。
及魏文帝受禪,欲以彪爲太尉,先遣使示旨。彪辭曰:“彪備漢三公,遭世傾亂,不能有所補益。耄年被病,豈可贊惟新之朝?”遂固辭。乃授光祿大夫,賜幾杖衣袍,
《續漢書》曰“魏文帝詔曰:‘先王製幾杖之賜,所以賓禮黃耇。太尉楊彪,乃祖以來世著名績,其賜公延年杖。延請之日便使杖入’”也。
因朝會引見,令彪著佈單衣、鹿皮冠,杖而入,待以賓客之禮。年八十四,黃初六年卒於家。自震至彪,四世太尉,德業相繼,與袁氏俱爲東京名族雲。
《華嶠書》曰:“東京楊氏、袁氏,累世宰相,爲漢名族。然袁氏車馬衣服極爲奢僭;能守家風,爲世所貴,不及楊氏也。”
論曰:孔子稱“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
《論語》載孔子之言也。相扶持者,諭臣當輔君也。
誠以負荷之寄,不可以虛冒,
負荷之寄,周公、霍光之儔。
崇高之位,憂重責深也。延、光之閒,震爲上相,抗直方以臨權枉,
《坤·六二》曰“直方大不習無不利”也。
先公道而後身名,可謂懷王臣之節,
《易》曰:“王臣謇謇,匪躬之故。”
識所任之體矣。遂累葉載德,
《易》曰:“德積載。”載,重也。
繼踵宰相。信哉,“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先世韋、平,方之蔑矣。
韋賢、平當父子並相繼爲丞相。
贊曰:楊氏載德,仍世柱國。
言世爲國柱臣也。
震畏四知,秉去三惑。賜亦無諱,彪誠匪忒。
忒,差也。
修雖纔子,渝我淳則。
渝,變也。